自從這顆星球薄弱的軌道防禦網被突破後，斯拉克二號上人們的日子，最近都變得不太平了起來。
恐懼猶如一片揮之不去的陰雲，籠罩在這顆龐大的巢都世界之上。
起初，異變隻發生在巢都的某些普通區域，這倒還在行星防衛軍和政務部的接受範圍內。
但很快，這種無法解釋的恐怖迅速向上層巢都的精英區域蔓延。
上巢的居民們清晨醒來時，總能在自家穹頂陽台或是高懸的運輸管道上，看見被整張剝下的皮囊，上麵的驚恐表情鮮活至極，如同一麵麵詭異旗幟，在人工迴圈風中飄蕩。
而更駭人聽聞的景象，出現在曾經不可一世的皮爾克斯家族莊園所在地。
這座高聳入雲、俯瞰著大半個上層巢都的尖塔，不知從哪一夜開始，被密密麻麻地插滿了一圈讓人毛骨悚然的戰利品。
全都是皮爾克斯家族核心成員的頭顱，包括那位手握重權、在斯拉可二號上舉足輕重的族長塔倫·皮爾克斯的腦袋，它被鐵管從下巴貫穿至天靈蓋，死不瞑目。
上層巢都的行政官員和貴族們陷入了人人自危的恐慌。
最近的半個月裏，每天都有人在戒備森嚴的莊園、私人穿梭機裡、甚至是武裝地堡中悄無聲息地失蹤。
而在他們失蹤的幾天後，皮爾克斯莊園那處高高聳立的尖塔上，就會準時地增加一些“新的裝飾物”。
如果有心思縝密的人去統計這些死者，便會驚恐地發現，這些傢夥有一個共同點——在過去的幾年裏，他們都在不同程度上，和皮爾克斯家族的不可見人的利益鏈條密切相關。
各種傳說開始在酒館和沙龍裡蔓延開來。
有人壓低聲音，信誓旦旦地說，是可怕的惡魔，來到了斯拉可二號世界，它們要用所有人的靈魂來舉辦一場狂歡。
也有人驚恐地散佈流言，說是隱藏在星海深處的未知嗜血異形，潛入到了星球的核心，準備將星球上的人類全部開膛破肚。
而在國教的教堂門前，一些虔誠的狂信徒，則信誓旦旦地在街頭佈道，他們一邊鞭打著自己一邊宣稱，這是因為斯拉克二號的舉動觸怒了神聖的泰拉！
“神皇的最終審判降臨了！偉大的‘祂’正要求獻祭！”
狂信徒們揮舞著聖像和經書，滿臉狂熱之色，“我們即將同赴死亡之淵！這正是我們洗刷罪孽的唯一途徑！用此身侍奉偉大的帝皇直到永遠！”
底層的愚夫蠢婦們或許會被這種狂熱的言論洗腦，但那些手握大權的帝國行政官員們心裏卻比誰都清楚。
根本不是什麼帝皇的恩典或者宗教隱喻，而是可怕的敵人，真的降臨了。
令所有貴族大人物們絕望的是，對於這些無聲無息割走人頭和麵板的可怖行徑，他們束手無策。
直到目前為止，這顆星球上還沒有任何一個人，能活著講述他或者他的護衛，究竟遭遇了什麼樣的敵人。
有些底蘊深厚、家中有人在行星防衛軍出身的貴族試圖反抗，也是無濟於事。
著名的皮爾克斯家軍火供應商萊德男爵，通過關係在自家莊園外調撥了整整一個營的防衛軍兵力，外加許多重火力。
但就在第二個黎明，忠實的防衛軍士兵們依舊站在崗位上時，萊德男爵的皮，已經被晾在了他臥室的陽台外麵。
任何防衛軍的調撥和高階別的安保防衛，都沒能讓哪怕一位有罪貴族，逃脫那精準而殘忍的可怕命運。
就在整個星球的人們都沉浸在這窒息的無邊恐懼中，生怕第二天自己變成了尖塔上的零件時。
一封信件來了。
一張帶著血腥氣的羊皮紙（也許），在同一天的同一時刻，突兀地出現在了所有還活著的政務官員們的辦公桌、枕頭邊。
信件上的內容很簡單，沒有帝國正式公文那冗長華麗的用詞與官腔。
隻有一句乾涸的深褐色形成的話：
【明晨標準泰拉第五時，星球大議會廳，點名未到者，後果自負。】
信的最後還帶著一顆長著蝙蝠翼的尖牙顱骨徽記。
在被恐怖的氛圍洗禮了整整兩周後，早已成了驚弓之鳥的官員們自然無有不從。
到了第二天規定的時辰，連平時最膽大包天的、曾上過戰場的星球財務司副主管，也穿著一身整潔的正裝，雙腿打著擺子，準時出席了這場沒有署名的要命會議。
……
【斯拉克二號，星球大議會廳。】
在這足以容納兩萬名帝國官僚的宏偉圓形議事場地內，此刻安靜得隻能聽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議事大廳中滿是高階香水和冷汗混合的氣味。
數百名來自斯拉可二號的行政官員，成堆的擠在環形階梯的座位上，連平時互相看不順眼的政敵，此刻都緊緊挨在一起，互相藉著體溫和顫抖壯膽。
在議事席最下方的位置，也就是全場所有目光的焦點處，出現了一幕讓他們的大腦幾乎宕機的畫麵。
現任星球法務部副部長，門德斯特閣下（至於正部長閣下，因為平日與皮爾克斯家族關係匪淺，此時大概率已經在尖塔上風乾了吧）正攥著一份羊皮紙，哆哆嗦嗦地站在議事席的下首位，汗水順著他那發福的下巴砸在了昂貴的地毯上。
這還不算最詭異的。
在副部長的上首位，那張由各種金貴的材料雕刻成的、象徵著星球最高權力、平時隻有總督大人纔有資格入座的議事首座上。
此刻正坐著一位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披散著柔順白髮的女孩，那雙短靴十分沒禮貌地搭在前麵的天鵝絨桌墊上，手裏正漫不經心地拋著一顆不知從哪位貴族家裏順來的寶石。
而真正讓所有在場的達官顯貴們呼吸停滯的，是矗立在這位白髮女孩身後的、巨大而恐怖的身影……
左側的巨人，穿著深藍帶閃電紋路的陳舊動力甲，那隻龐大駭人的機械義肢上，幾根閃爍著致命電弧的鋒利尖爪正隨著他手指的敲擊。
右側的巨人，則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深黑堡壘，背負著一柄足有一人高的厚重騎士大劍，一言不發地警戒。
而在女孩的身後中央，站著另一名同樣身披深藍動力甲、胸甲上刻畫著猙獰飛翼骷髏的戰士，屍體般蒼白的麵板上，一雙完全漆黑的眼睛，不帶絲毫感情地俯視著這群腐朽的偽帝走狗。
“帝皇的……死、死亡天使！！”
人群中，一名見識稍微廣博些的軍務部高階參謀，忍不住發出了低聲驚呼，然後他緊張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這句話引來殺身之禍。
但擠在一起的官員們，還是被這聲低呼引爆了內心的震撼。
在場的絕大多數官員，無論是權傾一方的稅務總長還是執掌軍權的防衛總長，他們自打出生在這顆星球上，也從沒親眼見過一位帝皇的死亡天使！
大多數人隻在宏偉的帝國教堂彩繪裡、或是古老的傳教畫報上，見過這些關於“超人類戰士”、“帝皇使者”的傳說！
如今，這群代表著帝皇的暴力與神聖審判的傳說，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他們麵前了。
雖然，其中兩位死亡天使那身掛滿零碎的盔甲、恐怖的麵容以及森然的殺氣……
不少貴族心生茫然，這些真的是畫報上那種仁慈、偉岸的帝皇使者嗎？怎麼看怎麼像都市傳說中的可怖死神。
更讓他們無法理解的是，這三尊能輕易把這間議會廳拆成平地的死亡天使，竟然隱隱以那個坐在總督椅子上的白髮小女孩為尊？！
就在所有人腦內瘋狂進行頭腦風暴，甚至有人已經在盤算等下該用什麼姿勢滑跪才能顯得自己對帝皇更加忠誠時。
坐在議事主席位子的艾琳停下了拋寶石的手。
她稍微坐正了一點身子，拍了拍自己的粗布長袍，清脆的嗓音搭配正經無比的語調，在偌大的議會廳裡回蕩：
“薩哈爾連長，那些收到邀請函的傢夥，人都到齊了嗎？”
利爪大師審視的目光掠過層疊的階梯座位。他那獨特的沙啞嗓音陡然響起，讓不少官員打了個哆嗦。
“回稟殿下。根據我們拷問及收集的情報核對。”
薩哈爾的利爪虛握了一下。
“除了七個在昨天晚上試圖搭乘走私船逃出星球，已經被撕扯成了碎塊的蠢貨外……所有送過信的，並且還沒被嚇死的，目前都在這裏了。”
“很好。”
艾琳滿意地點了點頭，她用指關節敲了敲桌麵，清澈的、帶著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莊重的視線，落在了瑟瑟發抖的法務副部長大人身上。
“那就別浪費時間了，瑪莎姐姐他們還等著我回去吃……咳咳……我是說處理事務呢。”
艾琳隨手指了一下，“開始吧，那個什麼……門什麼的先生。”
“是、是是！謹遵您的吩咐，願帝皇保佑您，偉大的殿下！”
突然被點名的門德斯特渾身劇烈顫抖了一下。
他像一隻受驚的兔子，連忙彎下腰，用最快、最恭敬的角度向著艾琳點頭哈腰。
哆嗦著從絲綢長袍裡，掏出了一份原主人“親手”蓋下的星球總督家族火漆印章（雖然這印章蓋下時，原主人已經不在人世）的稿件。
滿是冷汗的手在衣服上胡亂抹了兩下，清了清喉嚨，聲音一開始有些走調，但很快就變得響亮：
“以、以神聖泰拉之名！以及在座各位偉大的天使大人們的見證之下！我，斯拉克二號行星法務部代、代主管，向全星球最高行政議會通報如下審判結果！”
門德斯特展開羊皮卷，雙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念出了一長串足以讓這顆星球引發超級地震的名字：
“原皮爾克斯家族族長塔倫·皮爾克斯、前任星球總督格拉庫斯、政務部最高委員……”
他一口氣念出了多達三十幾個位高權重、平時在這個議會廳裡隨便咳嗽一聲都能讓星球抖三抖的名字。
“行星防衛軍中校奧魯斯·皮爾克斯……以上人員！及其核心同黨！”
唸到這裏，偷偷用餘光瞄了一眼站在高台上幾位死亡天使，嚥了口唾沫，繼續聲嘶力竭地吼道：
“由於其長期以來嚴重違背帝國信條！膽大妄為勾結異形種族，不僅如此，他們還以權謀私，出賣人類同胞，涉嫌破壞帝皇之神聖財產！對帝皇從未樹立信仰精神。”
“故，其罪無可赦！現已被降臨本星的、代表帝皇陛下最公正怒火的阿斯塔特大人們……執行絕罰！”
底下的數百名官員展現出了不同的反應。
“總……總督大人他？原來尖塔最上麵的那幾個是……”一名內政部文書官兩眼一翻，因為驚嚇和大腦缺血，直挺挺地昏死在座位上。
“讚美帝皇的榮光！這些該死的家族早就該被製裁了！”
另一名一直受皮爾克斯家族打壓的中層官員，強壓著心中的驚恐，敏銳地嗅到了權力洗牌氣息，立刻在胸前比劃著天鷹禮，彷彿他就是這顆星球上最忠誠的帝國臣民。
更多的人則是麵帶驚恐，抖如篩糠，生怕自己平時在黑市裏的那些灰色收入或者小動作，也會被這幾位天使大人翻出舊賬來，落得個和皮爾克斯家族一樣上尖塔吹風的下場。
這群常年玩弄權術的政客們，在見識到那些恐怖手段後，心底裡最後那一絲僥倖，已經被這通報徹底粉碎。
在高懸於頭頂的武力麵前，鑽營取巧的把戲是如此的蒼白無力。
“肅靜！肅靜！”
“還沒結束！都安靜聽好！”
門德斯特副部長擦了一把額頭上如同雨注般的冷汗，連嗓子有點兒破音了。
“在此宣告！這顆星球陳腐的統治徹底終結！從現在起，斯拉克二號將由坐在本人身旁的這位……至高無上、代表著絕對神聖意誌的殿下所完全管轄！”
唸到這裏，門德斯特轉身向艾琳深鞠了一躬。
“星球的一切原有事宜、軍政大權、資源調配，皆歸屬於殿下裁決！任何違抗者，等同於背叛神聖的王座！”
門德斯特近乎脫力地唸完了這份充滿血腥氣的“禪讓文書”，然後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退到了講台邊緣，恨不得把自己縮排地板縫裏。
大廳內依然是一片死寂，絕大多數官員和貴族們，還處於震撼和不知所措中。
由一個看起來都沒發育完全的小女孩來接管幾百億人的生死和這顆龐大的巢都世界？簡直荒唐得不可理喻。
但……當他們抬頭，看看女孩身後那三位可怕的死亡天使時。
沒有任何一個人敢把心中的“荒唐”說出口。
“錚——！！！”
站在最前方的索·薩哈爾皺起了眉頭，他對這群凡人遲鈍的反應和沉默感到了極度的煩躁與不滿。
右臂的機械閃電爪轟然張開，劈在了麵前那張沉重的欄杆上，
粗壯的欄杆像是變成了奶油，一下被劈成了數段，掉在地上發出了幾聲巨響。
“怎麼？”
低沉的咆哮，在大議會廳內轟然炸響。雙眼掃過在場所有瑟瑟發抖的凡人官僚。
“在座的各位，都是聽不懂帝國通行哥特語嗎？！還是你們覺得，罪人的下場還不夠清晰，需要吾等的刀刃在你們那裝滿肥油的肚皮上解釋明白？！”
猛地向前跨出半步，無形的狂暴氣浪吹翻了前排幾個議員的假髮。
“現在！立刻！向殿下做出你們這群凡人的庸俗回答！”
“砰！”
“咚！”
“哎喲！”
幾百名平日裏高高在上的帝國官員和各路財閥貴族。
像是搶著逃命的羊群，完全拋棄了所謂的貴族禮儀，連滾帶爬從階梯座位上滾落下來。
在距離高台還有好幾米的空地上，星球以往的掌控者們，以最虔誠的姿態，在這幾個裝扮忒嚇人的“神皇天使”以及那位“殿下”麵前，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
“全憑天使大人們做主！願偉大的帝皇光輝永佑殿下！”
一名機靈的財務署長率先尖叫出聲，那表忠心的姿態若是主教閣下見了，定會大讚一聲“可教化的羔羊。”
“誓死效忠殿下！斯拉克二號永遠是殿下的堅固後盾！”
“我管轄的所有軍火加工廠立刻向殿下效忠！絕對服從殿下和天使大人們的任何調配！”
“殿下的意誌就是我們的方向！這幫勾結異形的叛徒死不足惜！讚美偉大的神皇！讚美殿下！”
甚至有人因為喊得太大聲而劇烈咳嗽起來，但即使咳嗽也不忘把雙手高高舉起，麵帶淚光的表達著自己的忠誠。
艾琳坐在寬大的黃金總督椅裡，聽著台下這群幾百歲、大腹便便的老傢夥們，痛哭流涕地向她發誓效忠。
無聊地撇了撇嘴。
這當大官的感覺……好像也不過如此嘛。
連頭一回的緊張刺激都沒有。
女孩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從那張代表著星球最高權力的椅子上跳了下來，對著身後的三位天使說道。
“讓大家在這顆星球上暫作休整吧，等我們準備好了，就去找大蝙蝠說的，他的那個兒子，叫什麼什麼……塞胃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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