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玩意看起來，就是一頂普通的王冠啊。”
……
就在幾分鐘前，艾琳剛剛結束了她那番戰前動員演講。
不像她記憶碎片中那樣高談闊論，白髮女孩隻是站在高台上，來回踱步，激動地揮舞著小手。
她向底下的幫派頭目們表示：上巢的變態貴族們有錢、有吃的、有乾淨的水，他們現在手裏有槍，隻要跟著她乾，就能把上巢那些犯罪分子統統拽下來，讓斯拉克二號徹底回歸正義。
底下的幫派首領們原本還有些猶豫，但在卡托蘭和薩哈爾的死亡凝視下，這份猶豫迅速轉化為了山呼海嘯般的狂熱宣誓。
艾琳滿意地拍了拍手，在一片“大首領萬歲”的雜亂吼叫聲中，順著梯子輕快地走下了高台。
她剛回到了休息室，身披幽藍色動力甲的薩哈爾便大步迎了上來。
這位利爪之主在女孩麵前停下腳步，他毫不猶豫地單膝跪地，巨大的身軀低伏在艾琳的麵前。
站在一旁的米塔不由地屏住了呼吸，她跟在薩哈爾身邊很久了，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接下來這位午夜領主老兵要做的事情，對他而言究竟意味著何等的解脫。
“殿下（這稱呼是和卡托蘭學的）……或者說，父親。”
薩哈爾的沙啞嗓音響起，帶著無法抑製的心情。
他不確定此刻眼前的女孩到底是以什麼身份在聆聽，也不確定偉大的父親是否正在注視著自己，但他必須完成他的使命。
“我這有樣東西，一樣原本就屬於您的無上聖物，我代為保管了太久、太久……現在，是時候將它物歸原主了。”
艾琳眨了眨淺黑色的眼睛，好奇地歪過了頭。
“屬於大蝙蝠的東西？是什麼呀？”
薩哈爾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忽略了“大蝙蝠”這種不敬的稱呼。
他抬起完好的右臂，陶鋼手甲探向腰間，小心翼翼地解下了一個表麵佈滿劃痕與血跡的封存匣。
伴隨著齒輪旋轉聲，封存匣緩緩開啟。
一抹比周遭環境更加深邃的黑暗，從破舊的匣子裏流淌了出來。
一頂王冠。
它並非由黃金或珠寶這等凡俗材質打造，而是由暗色精金組成。
造型像是一圈向外刺出的猙獰鐵棘，帶有濃重的諾斯特拉莫式美學。
王冠的正中央，鑲嵌著一顆巨大的、呈現水滴狀的黑色石頭，石頭裏似乎流轉著淡淡的哀嚎，光是注視著它，都讓人感到脊背發涼。
艾琳把頭湊近了些，脫口而出那句評價：“這玩意看起來，就是一頂普通的王冠啊。”
聽到這句話，薩哈爾卻沒有絲毫的不滿。
前一連長雙手捧著那頂王冠，高高舉過頭頂，聲音裡滿是一萬年歲月沉積下的如釋重負。
“也許在凡人眼中它隻是一件冰冷的金屬，但這是屬於午夜之主您的‘夜之冠’（CoronaNox）……它乃是諾斯特拉莫的最高權柄，也是軍團法理與信條的象徵。”
薩哈爾低著頭，語速開始變快，彷彿要將這些年憋在心裏的苦悶全部吐出來。
“當年……在刺客庭那個叫穆·沈的毒蛇，用卑鄙的手段謀害了您之後，那竊賊帶走了這神聖的冠冕！
“我絕不允許您和軍團的榮耀被偽帝走狗這樣褻瀆！於是我駕駛著戰艦，在茫茫群星和亞空間的風暴中追獵著那個刺客，我向午夜發誓要將她的皮剝下來！”
薩哈爾左側的機械義肢發出了痛苦的摩擦聲，電流在關節處劈啪作響。
“雖然沒能殺死那個刺客，但我最終奪回了它！當我捧著這頂王冠，以為可以回到兄弟們中間，以為我可以舉起它，讓因為失去您而分崩離析的軍團重新團結起來，重新履行您定下的信條……”
龐大的阿斯塔特老兵說到這裏，猛地哽嚥了一下。
“可是他們沒有聽我的……沒有人願意聽。”
“塔洛斯……被預言所折磨的先知，他和第一烈爪的兄弟們，在無知與盲目中對我舉劍相向。
“他們以為我在您殉道時拋棄了軍團，他們指責我是個帶著王冠逃跑的懦夫和叛徒！”
“而背棄了您的教誨、投向亞空間的蛆蟲——克裡格·阿瑟布斯，他帶著那些被邪神汙染的軍團戰士來追殺我，他想要搶奪夜之冠，好以此來滿足他那惡毒的權力欲，去號令剩餘的午夜領主！”
薩哈爾抬起頭，佈滿可怕傷疤的臉上，漆黑的眸子此刻卻像是亮著光。
“我一直在逃，像一隻老鼠一樣，帶著您最後的遺產躲藏在此，我也曾向軍團尚未墮入混沌的成員發起召集，但他們都未響應。”
“我害怕您的聖物落入那些已經瘋掉的怪物手裏……這漫長的一萬年裏，我也曾無數次問自己，這一切的逃亡和屈辱是否還有意義？”
他深深地低下了頭顱，將夜之冠向前送去。
“但現在，我明白了，這漫長黑夜裏的苦難皆是神聖的試煉，我終於等到了今天，我終於……可以將它還給您了。”
房間中鴉雀無聲。
跟在艾琳身後的佈雷利和弗蘭雅都被這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悲愴感震懾得說不出話來。
而此時，艾琳的意識空間內，氣氛則截然不同。
熟門熟路地飄進了那片客廳。
隻見原體的靈魂正縮在沙發的角落裏，背對著她，留給她一個長發和滿是抑鬱氣息的背影。
午夜幽魂此刻有些侷促，似乎在極力避免和艾琳對視，顯然，上次醉酒後那幾道親吻，讓原體的心理防線還沒完全重建好。
“喂，大蝙蝠！”
淡金色的投影繞到他麵前，揹著雙手，抬起頭有些好笑的看著科茲。
“你的兒子拿了個帶刺的王冠在哭哎，他說那是你的？”
科茲把臉偏向一邊，眼神不自然地飄忽著，輕輕咳了一聲，還是打算找回午夜幽魂應有的冷酷。
“那是‘夜之王冠’，可不是什麼普通的黑帽子。”
他沉聲道，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毫無波瀾。（儘管這讓他聽上去像是感冒了）
“那是我統治諾斯特拉莫時的冠冕，也是統禦第八軍團的信物……是我曾經賜予薩哈爾的部分遺產。”
餘光瞥見女孩似乎在認真聽講，還在窘迫中的原體立刻覺得，這是一個重新樹立自己在“合租房”地位的大好機會。
他必須要讓這沒見識的小丫頭明白，暫住在她腦海裡的，曾經也是一位何等尊貴、統治了一顆星球的黑暗帝王。
“那上麵鑲嵌的靈族寶石，曾吸收過無數罪人的恐懼，王冠的精金材質，比其它的任何金屬都要更堅不可摧，它代表著午夜幽魂的審判之象徵……”
“哦……”
艾琳摸著下巴，砸吧了下嘴，給出了評價：“這王冠長得還蠻別緻的嘛。”
聽到“別緻”這略顯正麵的評價，科茲的心裏竟然不可控製地湧起了一陣自得。
小丫頭總算開始欣賞他的諾斯特拉莫美學了？
原體的靈魂猛地坐直了身子，大手一揮，故意用一種賞賜般的語氣說道：“既然你喜歡，那就送給你了，這就算是……對你收留我的……房租，戴上它吧，以我的名號去讓那些罪犯渣滓發抖吧！”
科茲本以為這番話會換來小女孩的尊敬或者是崇拜，誰知艾琳聽到“送給她”之後，眼睛瞬間變成了亮晶晶的形狀。
“真的嗎？！”
艾琳在半空中興奮地翻了個跟頭，雙手捧著下巴暢想了起來。
“這麼大一塊黑色的寶石，再加上那圈什麼精金的金屬……一定值很多錢了吧，說不定能換出小山一樣的脫水肉排，還能讓佈雷利再給我弄些小甜水，嘿嘿。”
意識空間裏陷入了停滯。
科茲舉在半空的手停住了。
原體蒼白的靈魂投影，肉眼可見地變成了灰敗之色。
看著眼前滿腦子都是“肉排”的財迷妹妹，科茲感覺自己的心臟（如果他現在有的話）遭到了重擊。
“你……你……”
科茲指著艾琳，氣得聲音都開始結巴了。
“這是諾斯特拉莫的最高權柄！全銀河最恐怖的信物！不是典當鋪裡的破爛！”
“對呀，就這樣才值錢呢，我又不是要戴著它招搖過市，你剛纔不是說送給我抵房租了嘛，那所有權就是我的啦。”
艾琳理直氣壯地反駁。
“我——！！！”
科茲感覺自己又有點兒喘不上氣來了，猛地轉過身，一頭紮回了沙發上，決定五分鐘內再也不要和這個“小房東”說話了。
……
薩哈爾依然保持著奉上王冠的姿態。
終於，他看到白髮女孩伸出了小手。
艾琳抓住了那頂沉甸甸的夜之王冠，王冠的份量讓她的小手下沉了些。
並沒有像薩哈爾預想的那樣，對他發表一番沉痛的演講以示嘉獎或安慰，或者是莊嚴地接納這份權柄。
艾琳隻是覺得手裏這玩意做工確實很紮實，然後她十分隨意地雙手捧起這圈佈滿尖刺的王冠，順勢往自己那頭亂蓬蓬的白色長發上比了比。
由於王冠是按照原體的頭部尺寸打造的，要戴在艾琳頭上明顯大了許多，手一歪，差點滑下來變成了項圈。
但就在夜之冠觸碰到她額頭的那一瞬間。
“嗡——！！！”
王冠正中央那顆巨大的攝魂石，突然爆發出了耀眼至極的光芒！
光芒閃爍的剎那，薩哈爾和米塔、佈雷利和弗蘭雅，連同見多識廣的卡托蘭，都感覺自己的靈魂狠狠震顫了一下。
“是了！是了！！”
薩哈爾原本渾濁的眼睛瞬間爆發出了無法抑製的狂喜，這股氣息他死也不可能認錯！
這頂沉寂了萬年的軍團聖物，在這女孩的手中蘇醒了！
“偉大的……”
薩哈爾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膨脹，準備爆發出他這萬年來最嘹亮、最虔誠的一句戰吼。
他要向整個中巢，不，向整個斯拉克二號乃至整個銀河宣告，夜之主歸來了！
“萬——”
薩哈爾的“歲”字還沒喊出口。
“吧嗒。”
王冠上的黑金光芒就像是接觸不良一樣，僅僅閃耀了不到一秒，便突然“啪”地一聲徹底熄滅了，再次恢復成了那個平平無奇的樣子。
異象歸於了平靜，房間裏隻能聽到幾根漏水管道發出的“滴答”聲。
艾琳伸出手，把幾乎滑到了脖子的王冠重新往上抬了抬。
她眨著清澈的眼睛，一臉茫然地看著麵前滿臉通紅、嘴巴張得老大、保持著狂吼前搖姿勢的薩哈爾。
“喊那麼大聲幹嘛？怪嚇人的。”
艾琳拍了拍胸口，滿是不解地問道。
“這……這……可是……”
薩哈爾的戰吼被拉了回去，他舉著雙手，看看已經普普通通的王冠，又看了看麵露茫然的艾琳，醞釀了萬年的戰吼被生生憋回了胃裏，這讓他臉上的傷疤都要充血蠕動了。
一旁的卡托蘭見狀，沒忍住發出一聲充滿嘲諷的笑聲。
而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是。
就在剛才那股光芒閃爍的時間內，一股無比清晰而強悍的亞空間波動，已經如投石入水一般。
以斯拉克二號這顆石頭為中心，朝著帝國暗麵滿是戰火和亞空間風暴的群星與亞空間的遠方，洶湧蕩漾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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