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玩意兒，真好喝嗎？”
艾琳捏著既沒標籤、還沾著點兒油汙的玻璃瓶，對著頭頂昏暗的燈光晃了晃。
瓶子裏的液體看起來有些渾濁，沉澱著些絮狀物。
佈雷利湊了過來，手裏還端著剛被他舔得乾乾淨淨的盤子，一臉獻寶的得意。
“那可不，塞蕾娜大人！我雖然沒喝過，但這可是黑市上十分出名的‘荷思仁酒吧’老闆的珍藏！”
佈雷利壓低聲音，“上次我拿回來給您修的釀酒機零件，就是這家老闆的，平時他給錢都是按銅板算，那次破天荒給了我這瓶東西抵工錢。”
他指著瓶子，眼裏閃著得意。
“您有所不知啊，那酒吧生意有多好？每天晚上都能從裏頭抬出去十幾個呢，我覺得這家店老闆，應當是有幾分真材實料的，您嘗嘗準沒錯！”
“嗯……有點道理。”
艾琳聽著這吹上天的推薦，倒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贊同的點了點頭。
她的大拇指按在銹跡斑駁的金屬瓶蓋邊緣，也沒要工具。
“哢”
一聲輕響，瓶蓋彎曲著彈飛了出去。
一股刺鼻但又帶著甜味的混雜酒精氣味飄散開來。
周圍依舊是一片鬧哄哄的景象。
瑪莎的簡易爐灶前排起了長隊，黑翼幫和夜襲者的幫眾們雖然互相看不順眼，但為了吃上一口熱乎的食物，都在老老實實地排隊。
遠處的空地上。
卡托蘭和薩哈爾兩位幫主，此刻已經摘下了他們的頭盔，露出了真容。
卡托蘭有一張飽經風霜的麵孔，眼角處有一道長長的疤痕。
薩哈爾的臉則是非常典型的泰拉裔特徵，隻是麵板有些蒼白，雙眼漆黑。
這兩位剛認識的“兄弟”，此刻正各自端著個原本用來裝貨的大號鋼盆，這盆子在他們手裏，就跟小孩子吃飯的碗一樣袖珍。
兩人背對著彼此，似乎都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此刻的形象。
沒有交談，隻是往嘴裏塞著按斤計算的變異獸肉和走私脫水蔬菜。
“嘶哈嘶哈……這肉串烤得真絕了！”
艾琳盤腿坐在了一個金屬桶上，麵前用幾個木箱拚成了一個小桌子。
桌子上堆滿了剛出爐的食物：一大份邊緣焦脆的合成肉排、三大碗咕嘟冒泡的碎肉什錦雜燴湯、一小碗卡巴堅果，還有十幾串油光水滑的變異獸肉。
佈雷利和弗蘭雅一左一右坐在她旁邊，兩人也抱著大碗狼吞虎嚥。
“呼唔……燙……燙”弗蘭雅咬了一口肉排，被燙得直吸冷氣，但沒捨得吐出來，小臉上滿是幸福，
“塞蕾娜大人，我感覺這比上巢吃過的東西還要好吃一萬倍呢！”
“那就多吃點。”艾琳豪氣地一揮手，“吃！不夠還有！”
她抓起一串變異獸肉，張開小嘴狠狠撕下一大塊帶些筋兒的肉，油汁順著嘴角流下來，也不在意，隨手用袖子一抹。
嚼了幾口沾滿合成調料的烤肉後，艾琳覺得喉嚨裡有些發乾。
順手抄起佈雷利給的那瓶“珍藏”，也沒找什麼杯子，仰起頭，對著瓶口就“咕咚咕咚”灌了一口。
幾滴酒液順著喉管滴在了地上。
“嗝……”
艾琳打了個酒嗝。
“誒？”
這東西剛入口時有些發苦，但幾秒鐘後，猛烈的熱力就從胃裏像熱熔一樣轟開，順著血液直衝天靈蓋。
但這熱力並沒有讓她覺得難受，反倒帶著難以言喻的燥熱和……興奮。
“呼……熱死啦。”
扯了扯領口，將身上寬大的舊工裝褲肩帶扒拉了下來，露出裏麵打著補丁的棕色粗布短袖，一抹雪白的肩膀就這樣露在了外麵。
“這玩意兒味道真不錯！”
艾琳重重地把玻璃瓶按在木箱上，發出一聲脆響，淺黑色眼睛亮得嚇人。
幾乎肉眼可見的速度。
一抹櫻桃色紅霞，從艾琳素白的細嫩脖頸處迅速向上攀升，不到半分鐘，就爬滿了雙頰和耳根。
總在她眼底冰冷跳動的微光，已經徹底渙散了，變成了一層迷離的水汽。
“塞蕾娜大人……你……你沒事兒吧？”
弗蘭雅停下了啃手裏的肉排，擔憂地看著艾琳。
這位姐姐現在的樣子……看著奇怪極了。
她那頭白雪般柔順的長發，配上熟透的蘋果一樣的臉蛋，還……還有她那副衣衫不整的坐姿。
“我？我能有什麼事？”
艾琳小手猛地一揮，瞪大了一雙眼睛，大著嗓門嚷嚷起來。
“我感覺超級超級……嗝……好，前所未有的好！我現在能一口氣把整座垃圾山的廢品撿完，還能一拳把噁心的西蘭……嗝……花打飛到天上去！”
說完，她似乎覺得自己的提議非常棒，嘿嘿傻笑了起來。
不合時宜的傻笑裡，一個聲音在她的腦海深處響起。
【喂！小傢夥？！你幹什麼了？！靈魂怎麼波動這麼劇烈？！】
剛剛在精神空間裏沉浸地回味著那個擁抱的午夜幽魂。
突然感覺自己的“合租房”地震了。
一股紊亂的波動在艾琳的意識空間中翻滾。
科茲急忙發出質問，但他的精神投影剛剛穩住陣腳，一股暖暖的靈能就衝撞了進來。
艾琳出現在了意識空間裏。
她沒有像往常那樣安靜地坐在沙發上，。
科茲甚至沒來得及看清她的虛影。
“哎喲！”
冒著粉紅色情緒光芒的虛影，以餓虎撲食的姿態，猛地衝進科茲的懷裏，並手腳並用的爬了上去，一直到抱住了這位四五米高的半神的腦袋。
科茲整個人都懵了。
“你……你在幹什麼？！放開……”
“嘿嘿嘿……大蝙蝠……嗝！”
艾琳一邊在他寬大的靈體肩膀上一頓亂蹭，一邊發出軟糯的哼唧聲。
連精神空間都具象化出了一股劣質酒精味兒，糊了科茲一臉。
“哥哥～”
科茲的靈魂凝固了。
他的思維居然出現了長達兩秒鐘的宕機狀態。
【哥哥】？？！！
“你……你叫我什麼？！”
午夜幽魂，全銀河最令人膽寒的審判者，此刻的聲音像是被流氓堵在巷子裏的良家小子，充滿窘迫和不知所措。
“大蝙蝠哥……嗝……呀~”
艾琳的臉頰紅得要在精神世界裏滴出血來，她死死抱著科茲的脖子，像考拉一樣掛在他身上。
“你也來和艾琳一塊吃飯嘛~佈雷利給的……嗝……甜飲料太好喝了，整個人都暖烘烘的……”
“你瘋了！這是犯罪！你的年紀怎能喝這種劣質酒精！我命令你放開我！小皇女的儀態呢？！你這是對午夜幽魂的不敬！”
科茲拚命想要把八爪魚一樣掛在自己臉上的女孩扒拉下來，但不知為何他根本提不起勁來。
“不放！就不放！”
艾琳在科茲那蒼白如紙的臉上使勁蹭著，“陪我玩嘛……大藍莓天天就知道看報表，莫……莫塔……嗝老闆著個臉，福根哥哥倒是……真的好帥……大蝙蝠還是你最好，雖然長得嚇人了點，但你老待在這……”
聽到這連珠炮一樣、似乎還夾雜著他兄弟們名字的醉話，科茲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亞空間裏裸奔。
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就在科茲即將崩潰的瞬間，艾琳突然停止了蹭動。
她抬起頭，迷離的眼睛靠近了些，盯著科茲的眼睛。
“嘿嘿……”
“啵！”
艾琳嘟起嘴巴，對著科茲那張曾讓無數罪犯看一眼就被嚇得大小便失禁的臉，狠狠連親了好幾口。
……
康拉德·科茲。
第八軍團的基因原體。
在他的長達萬年充滿鮮血、陰影、剝皮慘叫與自我毀滅的人生中。
從未遇到過這等絕境。
科茲的精神投影迅速變成了紅色，從耳根一路紅到了脖子。
“你……你……放肆……這是何等的不敬！我絕不和你這種神誌不清的小鬼待在一起了！”
科茲留下一句破音的咆哮。
然後，這位半神直接切斷了精神連線，化作一道漆黑的流星，飛也似地逃到了艾琳意識之海的最深層，死死縮成一團，再也沒有了動靜。
……
“嘩啦。”
現實世界裏，木箱小桌子猛地晃動了一下。
剛才還坐在鐵桶上的艾琳，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她起身的動作太猛，一腳踢翻了半碗沒喝完的雜燴湯。
“嗯？”
卡托蘭停下了進食，敏銳的改造感官立刻察覺到了異樣。
他轉頭看向殿下，發現女孩此刻正站在桌子邊緣，雙頰酡紅，雙眼迷離地看著空氣傻笑，右邊的褲帶還耷拉在手臂上。
這位老兵瞬間警覺。
“殿下？”
卡托蘭猛地站起身，放下手中的鋼盆，大步流星地走過去。
他的直覺告訴他，殿下的狀態不對勁，但外部傷口，也沒有靈能攻擊的痕跡，難道是剛剛攝入的食物裡混入了異形毒素？！或者是亞空間引發的疾病？！
“您沒事吧？是不是哪裏不適？我立刻……”
“我沒事兒！”
艾琳突然大聲打斷了他。
她不耐煩地揮了揮小手，還走了兩下證明自己狀態不錯。
“別扶我，我……我一點兒都沒事，好得很呢。”
卡托蘭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叫人強製進行醫療檢查。
一腳踩在搖搖晃晃的木箱桌上。
藉著酒勁，艾琳俯視著前方。
周圍正蹲在地上吃飯的黑幫打手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吸引了，上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站在桌子上、麵帶紅暈的白髮女孩。
“都給我聽好啦——！！！”
艾琳雙手叉在小蠻腰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她那清脆的嗓門吼道：
“從今天開始！這顆破星球，就是我的啦！”
底下鴉雀無聲。
隻剩下遠處垃圾堆裡風吹過鐵皮的聲音。
幫眾們停下了嚼肉，你看我，我看你，都在對方眼裏看到了大大的問號。
“怎麼都……嗝……不說話？！”
艾琳打了個酒嗝，往後一指。
“誰同意？誰反對？站出來！”
“砰！”
還沒等任何一個幫眾有反應，一聲巨響震得所有人一哆嗦。
坐在遠處的薩哈爾，猛地將手裏的金屬盆砸在地上，盆子深深嵌入了地麵。
這位幽藍色塗裝的巨人重重地單膝跪地。
他的動作是如此迅猛並充滿決絕。
“萬歲！！夜之主！！”
薩哈爾昂起頭顱，聲音裡透著毫不掩飾的狂熱。
“夜之主！您的意誌就是我的方向！我們將為您拿下這顆星球！將那些藏匿的罪犯全部扒皮！我們將把它作為軍團的新基地，為您，為偉大的軍團！”
這一嗓子，直接把旁邊發獃的黑翼幫眾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卡托蘭見狀，雖然感覺有些不對，但他豈能落後於一個叛徒！
雖然他覺得殿下現在的狀態像是誤食了某種迷幻類植物果實，但這並不影響卡利班的騎士展現自己的忠誠。
“噌——”
騎士大劍出鞘
卡托蘭大步跨前，跪在薩哈爾身側，雙手將暗綠色的動力大劍拄在身前，低下了自己的頭顱。
“殿下！”
卡托蘭的聲音沉穩如鍾。
“我的劍鋒將為您斬平一切荊棘！無論前方是何種敵人，憑著您的憤怒，軍團將會為您征服這顆星球的每寸土地！”
全場死寂。
雖然沒聽懂這二位講的是啥玩意兒，但不妨礙這些在底層摸爬滾打的幫眾，發揮自己的眼力見。
黑壓壓的人群在地上跪成了一片。
“萬歲！！”
“老大！”
“拿下星球，乾死那些貴族！”
山呼海嘯般的狂熱吼聲把佈雷利家的可憐鐵門震了下來。
艾琳站在桌子上，聽著這片尤為帶感的歡呼聲，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
艾琳搖晃著伸出手指，在空中劃了個半圓，指向了正端著鐵碗、嘴裏正塞著下一顆堅果的佈雷利。
“佈雷利！”
佈雷利嚇了一跳，“啊？我我我……塞蕾娜大人？”
“你這人不錯！以後你就是我的小弟啦！”
艾琳笑眯眯地鼓勵他，“你要好好乾！多學學……呃……學學我那個叫什麼拉鵝子……的小弟！你要像他一樣……嗝，一樣抗揍。”
佈雷利完全不知道這叫“拉蛾子”的又是何方大神。
但他清楚一點，這位現在喝高了。
但看著周圍跪倒了一片，佈雷利隻能順坡下驢，瘋狂點頭道：“是是是！塞蕾娜大人！我一定當好您的小弟！就是您看這個酬……”
艾琳沒理會，又轉向了正舉著鍋鏟的瑪莎。
“瑪莎姐姐～”
艾琳大聲喊道，“你做飯太好吃了！我要讓你管……管一百顆……不，管一千顆星星的廚房！”
瑪莎也是大為震撼。
她連這顆星球的大氣層都沒出去過，何德何能去管一千顆星球的廚房？
但這氣氛都烘托到這兒了，旁邊那兩個大傢夥（瑪莎覺得他們也是在哄小孩）還盯著她。
“行行行。”瑪莎順著話茬往下接，趕緊哄著，“塞蕾娜你說了算，一千顆昂，姐姐答應了，一千顆，隻要你別暈過去就行了。”
“嗝……”
艾琳又打了個嗝，臉更紅了。
酒精開啟了她的內心，某些埋藏在她腦海深處的、曾經她死記硬背的東西，此刻開始詭異地往外冒出。
“現在……我們這麼多人……我們要幹什麼來著。”
艾琳揉了揉眼睛，努力回憶著。
“我要給你們……番號！對，要有什麼什麼戰術編製！”
“你！”艾琳隨便指了一個夜襲者混混。
“以後你就是……什麼來著？對了，‘……後勤支援兵團連長’！”
那混混愣住了，雖然聽不懂這長長一串字首是什麼玩意，但這似乎是在給自己封職位。
估計是類似小頭目一類的吧。
“多謝老大！多謝老大！”混混連連磕頭。
艾琳玩得起勁，小手在人群中亂點。
“你，以後就是……內務部文書總辦副管事！專管發餅乾！”
“你！長得這麼黑，以後去當……什麼……黑色聖堂……新兵’！”
底下被點到一個膚色黝黑的黑翼幫打手，雖然不知道黑什麼堂是什麼東西，但也立刻學著自家老大的樣子行騎士禮：“遵命！”
如果此刻有一位內政部官員或者審判庭的記述者站在這裏，一定會被這一幕震撼到失語。
歪著褲帶露出一邊肩膀的女孩，站在一個破木箱上。
對著一群連低哥特語都說不全的巢都幫派打手，批發著帝國軍部的神聖職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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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公司加班晚了，隻能給大家獻更一章了，明天還要去醫院陪家裏人檢查，給大家告假一天，謝謝讀者大大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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