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莎頭一次覺得，自己在這巢都中層隻是個剛出來混的新人。
站在自家門前，手裏還握著根防身的鐵管，眼睛瞪得老大，瑪莎愣是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門外，叫塞蕾娜的小姑娘正笑盈盈地看著她，臉上帶著“我去外麵玩完回來了”的鬆快表情。
而在塞蕾娜身後……
站著兩個高大的巨人。
左邊那位她倒是認識，是上次鐵鎚幫談判時見過的黑翼幫幫主，那天隔著老遠，就感受到了讓人腿軟的氣勢。
現在近距離一看更要命了，那身暗綠色的動力甲上全是斑駁的血漬，像是台剛從屠宰場拉出來的絞肉機。
右邊那位就完全不認得了，但塊頭一點不輸黑翼幫幫主，幽藍色的盔甲上還掛著些十分可疑的布料，如果往好的方麵想，那也許隻是些過於光滑的獸皮……
佝僂的站姿，以及那條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該有尺寸的機械義肢。
他的目光掃過來的時候，瑪莎感覺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拍。
兩個巨人身後，還各自跟著一大群幫派分子。
有穿著黑翼幫黑色背心的，有戴著夜襲者的獠牙骷髏麵具的。
他們分成兩撥，涇渭分明地站在兩側，互相之間眼神裡全是戒備。
這幫人往她家門口這麼一站，整條巷子的光線都暗了三分。
遠處幾個早起出來活動的附近幫派混混，直接扭頭就跑，跑得比變異老鼠還快。
“那個……”
瑪莎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塞蕾娜啊……你這……帶朋友回來啦？”
【一小時前·重力天梯底部】
“咕——”
一聲不合時宜的響動，打破了“兄弟相認”後的壓抑。
艾琳捂著肚子，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對著麵前兩個巨人露出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個……不好意思……我餓了。”
卡托蘭沉默。
薩哈爾沉默。
米塔倒是贊同的點了點頭。
“你們不餓嗎？”艾琳理所當然地問，“打了那麼久，也該吃點東西了吧？”
卡托蘭張了張嘴：“殿下，我不得不提醒您，阿斯塔特可以通過食用各種……”
“那我又不是你們這樣的大傢夥。”艾琳打斷了他。
轉過身，看向遠處三座重力天梯，又看了看滿地的屍體。
“本來想直接說計劃的，但餓著肚子談事情，肯定是談不好的。”
她豎起一根手指，眼神明亮。
“我們還是先回個好地方，咱們邊吃邊聊。”
卡托蘭和薩哈爾對視一眼。
“殿下，這……”卡托蘭試圖掙紮。
“走啦走啦！”艾琳已經開始往來的方向走了。
“我有個好小弟，他母親做的飯特別好吃，你們肯定沒吃過。”
薩哈爾沉默了一秒，看向卡托蘭。
卡托蘭也看向他。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佈雷利家·門前】
“所以……”
瑪莎的聲音還有點發顫，手裏的鐵管也掉在了地上。
“黑翼幫的幫主，和……夜襲者的幫主，都是來我這……吃飯的？”
“對啊。”艾琳擺出一副老實的樣子，點了點頭。
“連東西他們都叫人送來了。”
她指了指巷口。
瑪莎僵硬地轉過頭。
遠處，幾輛破舊的貨運卡車正吭哧吭哧地開過來，車鬥裡還堆滿了各種箱子。
幾個幫派分子正往下卸貨——合成肉排、罐頭、脫水蔬菜、還有一些瑪莎認不出來但看起來能吃的東西。
“這……”
瑪莎張了張嘴，又看向那兩個巨人。
左邊暗綠色的巨人，正麵無表情地看著她家那扇可憐的鐵門，像是在評估這玩意兒能擋住什麼武器。
右邊那位幽藍色的，正半蹲著，用那條機械手臂邊撓著頭盔邊和另一個穿製服的小姑娘交談，那動作怎麼看怎麼違和。
“媽？塞蕾娜大人？”
一個睡眼惺忪的聲音從屋裏傳來。
佈雷利揉著眼睛走出來，身上還穿著那件破舊的工裝，頭髮亂成了鳥窩。
“大小姐你回來了啊，你和夜襲者幫會的老大談——”
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也看到了門外的景象。
幾十個幫派打手。
滿地的箱子。
兩個巨人。
還有他那眼睛冒綠光，看著像是要吃人的塞蕾娜大人。
“我——的——媽——呀——！！！”
佈雷利發出一聲尖叫，整個人往後一跳，直接撞在了門框上。
“這這這……是什麼東西？！那個那個……那不是黑翼幫的幫主嗎？旁邊那個是誰？！老大你去談了什麼？！為什麼他們會來咱家？！還帶了這麼多人？！媽……咱咱咱快跑吧……”
他一口氣喊完，臉都憋紅了。
艾琳手背在身後，歪頭看著他。
“佈雷利，你嗓門原來這麼大。”
“喂喂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
“我們是回來吃飯的啊。”艾琳理所當然地說，“我不是說了嗎，也許我們搞定了會回來吃早飯的嗎。”
【半小時後·佈雷利家門外】
瑪莎站在臨時支起來的爐灶前，手裏握著鍋鏟，看著眼前堆成小山的食材，深吸了一口氣。
三十幾年了。
她在巢都待了三十幾年了啊，可今天這種事兒，大部分斯拉可人怕是一輩子也遇不上吧。
“行吧。”
瑪莎嘟囔了一句，挽起袖子，“反正都是吃飯，老孃做給誰吃不是吃。”
她抄起一塊合成肉排，往鍋裡一扔。
“滋啦——”
油花四濺，香氣開始飄散。
“多放點香料噢瑪莎姐姐～，上次的那頓飯可真是好吃啊。”
艾琳把小腦袋湊了過來，趴在旁邊看。
“喔，不得不說您推薦的這家味道還真是挺香的，塞蕾娜小姐。”
說這話的是米塔·阿什恩，作為前帝國審判官的隨從，她從沒在吃上麵講究過，後麵跟隨薩哈爾到處流浪，就更沒有這種機會了。
米塔留著銀白色短髮的腦袋也湊了過來，兩人緊挨著的樣子看著頗為滑稽。
“知道了知道了。”瑪莎擺擺手，“塞蕾娜，快去招呼你的朋友們吧，可別讓他們在我家門口打起來。”
“他們不會打的。”
艾琳信心滿滿，“他們剛才都喊過兄弟了。”
瑪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喊過兄弟？
就那眼神嗎？
她瞥了一眼那邊，
卡托蘭和薩哈爾麵對麵坐著。
隔著三米的距離。
中間的地上彷彿畫著一條無形的線。
兩人身後，黑翼幫和夜襲者的幫眾也涇渭分明，都在拿著武器死死盯著對方。
這氣氛，壓抑得能擰出酸來。
“這真的是兄弟？”瑪莎小聲嘀咕。
“當然啦。”艾琳理直氣壯，“他們父親是兄弟，他們當然也是兄弟。”
瑪莎沉默了一下，實在沒忍住追問道。
“那他們倆的父親是誰？”
“唔……”艾琳想了想，“好像是什麼……原體？好像也是很大個的傢夥吧。”
手裏的鍋鏟抖了一下。
“算了。”
她深吸一口氣，“做飯做飯，想那麼多幹嘛。”
“砰！”
一聲悶響從旁邊傳來。
瑪莎轉過頭，就看到卡托蘭正站在一堆箱子旁邊，手裏握著一把不知道從哪抽出來的短刀，腳下是一個被劈成兩半的罐頭。
那罐頭還在動。
兩半身體各自在地上抽搐著。
“怎麼了？”瑪莎問。
“這罐頭。”卡托蘭麵無表情地說，“是活的。”
“哦，蟻牛罐頭嘛。”瑪莎見怪不怪，“有時候儲存不當就會這樣，弄熟了就行，肉還能吃。”
“給我吧。”瑪莎走過來，一把拎起那兩半罐頭，“劈得還挺整齊，正好下鍋。”
瑪莎的動作很快。
半小時後，幾大盤子菜就端了上來。
合成肉排煎得兩麵金黃，邊緣帶著焦脆，上麵撒了一層中巢特產的合成調料。
脫水蔬菜用湯重新煮過，軟爛入味，帶著肉香。
還有一鍋雜燴湯，裏麵扔了各種可疑的邊角料，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最絕的是那盤蟻牛罐頭肉——被卡托蘭劈成兩半的那罐。瑪莎把它切成了片片，用猛火爆熟，香味沖得人直咽口水。
“開飯了！”瑪莎喊了一聲。
艾琳第一個衝過來，抓起一片肉就往嘴裏塞。
“唔！好吃！就是這個味道！”
她嚼著肉，含糊不清地招呼那兩個巨人：
“快來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
卡托蘭和薩哈爾對視一眼。
阿斯塔特不需要刻意的進食。
阿斯塔特可以通過動力甲的營養注射係統維持。
阿斯塔特……
沉默。
然後，兩人同時站了起來。
走向擺滿食物的簡易桌子。
身後，黑翼幫和夜襲者的幫眾們麵麵相覷。
老大都去吃了，他們……也去？
“都來都來！”艾琳揮舞著叉子，“這麼多呢，後麵還有幾大車，吃不完的。”
幫眾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然後，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
氣氛依然詭異。
兩個幫派的人，各自來領了一份食物，三三兩兩的或站或坐著，雖然氣氛仍然不是那麼融洽。
瑪莎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行吧。”她嘟囔了一句，“這倒有些兄弟的意思了。”
遠處，佈雷利和弗蘭雅縮在鐵皮屋子門口，一人捧著一個碗，小口小口吃著。
“弗蘭雅。”佈雷利小聲說。
“嗯？”
“你說，咱們以後的日子，是不是一直都會這麼……有意思？”
弗蘭雅小手捏著下巴，冥思苦想了一陣，看了一眼正吞下了一整塊肉的艾琳，又看了一眼那兩個巨人。
“嗯……大概吧，如果我們一直在一起的話。”
佈雷利忽然覺得這倒也不錯，低頭繼續扒飯。
算了，刺激就刺激吧。
反正這比他以前十五年的爛人生加起來都好太多了。
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進屋拿了一瓶東西。
“塞蕾娜大人，您嘗嘗我這私藏，上次給一家黑市酒鋪的老闆修機器，他給我的好東西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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