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忠嗣學院神聖泰拉總教區,特別區域】
時間悄無聲息地進入了艾琳入學的第二個月。
如果有人路過這棟被高牆圍起來的奢華建築門口,並且擁有敏銳的觀察力,他或許會發現大門兩側的陰影有些不對勁。
那裏的陰影中,還有兩尊黑曜石雕像般的巨人。
平日裏刺眼的耀金動力甲,此刻完全收斂了光芒,通過某種內廷掌握的高超光學迷彩技術,璀璨的耀金色變成了能吞噬光線的黑色。
他們一動不動地握著守衛長戟,釘在了別墅與外側的交界處。
而在別墅內部,寬敞的客廳已經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的書房。
“唉……”
充滿了無奈的嘆息聲響起。
拉爾斯,這位原本應該在校園外守門的新建鳳凰之子戰團的首席新兵,正毫無形象地癱坐在沙發上,手裏捏著一支紅色羽毛筆。
在他麵前的茶幾上,攤開著幾張羊皮紙。
“老大……雖然很不想打擊你。”
拉爾斯放下筆,痛苦地揉了揉眉心,把那張羊皮紙推了回去,“但這已經是第三篇了,這篇關於《馬卡裡烏斯勛爵》的高哥特語文學鑒賞……還是有一半的語法錯誤。”
攤開的羊皮紙上,紅色的圈圈密密麻麻,像是張標記軌道轟炸落點的戰術地圖。
“特別是這一句,‘讚美太陽領主的勇武’,你這裏的詞通常是用來讚美某種……呃,某種型號的爆彈手槍的。”
而在茶幾的另一端。
艾琳正趴在桌子上,手裏緊緊攥著一支墨水快用完的自動羽毛筆,筆尖在紙上飛快地摩擦出沙沙聲。
沒有抬頭,也沒有理會拉爾斯對自己語法的點評。
幾縷亞麻色髮絲黏在了額頭上,平常總是帶著狡黠的褐色眼睛裏,此刻隻有忘我的專註。
越過她肩頭,一篇題為《帝國行政法規基礎:論什一稅的收繳與損耗》的論文出現在紙上。
這是一門在初級班較為基礎的,但對學習不久的艾琳來說十分晦澀難懂的課程。
“唰唰唰……”
直到寫完最後一個單詞,畫上了最後一個句號,艾琳纔像是被抽幹了空氣的皮球一樣癱在椅子上,手中甩出的筆“啪嗒”一聲落在了桌子上。
甩了甩快要抽筋的右手,僵硬的脖子在一陣活動中發出了劈啪聲。
“終於……寫完了。”艾琳的聲音有些沙啞。
拉爾斯看著那堆積如山的作業,又看了看滿臉疲憊的艾琳,忍不住開口問道:
“老大,我不明白。”
拉爾斯撓了撓那頭白髮,“第一個月咱們不是還沒這麼累嘛?尤其是您剛來的那幾天,咱們不是打通關了兩個資料板的遊戲嘛。”
“怎麼這第二個月……突然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這些東西。”拉爾斯指了指那堆論文,“說實話,感覺隻要老大你一句話,那位住持甚至願意幫你寫完,或者直接給你滿分。”
艾琳沉默了一會兒。
她慢慢轉過身,盤腿坐在地毯上,雙手托著腮,看著窗外那永遠灰濛濛的泰拉天空。
“拉爾斯。”
艾琳輕聲說道,“你知道嗎?剛來這裏的第一天,老黃跟我說過一句話。”
“他說……這裏上學其實跟上刑場一樣危險。”
拉爾斯愣了一下。
“他們……”艾琳的目光有些失焦,“約書亞、伊莉莎,還有老陰沉的待在角落裏的史特格爾……他們都在這種地方待了很久了。”
“剛入學他們頭一次看我的眼神,那麼奇怪,像看著什麼外星生物,麻木、疲倦以及恐懼。”
艾琳低下頭,看著自己握筆太久而有些發紅的手指。
“所以這一個月裏,我有偷偷觀察過他們。”
“沒有教官和修女們在場的時候……他們其實和我是一樣的。”
“伊莉莎會在羊皮紙的背麵畫些東西,約書亞老愛聊他那些陳舊的紙牌戲法,還有其他人……他們有想去的地方,有他們要好的朋友,也許還有自己想要完成的、不那麼‘為了帝皇’的夢想。”
艾琳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楚。
“可在這裏,他們隻有一個被允許擁有的目標。”
“服從命令、服從命令捱揍、成為神皇的合格零件……或者去死。”
艾琳抬起頭,看向拉爾斯。
“我和他們,又有什麼不同呢?”
“大蟻牛巷,比這裏更臟、更亂、更沒希望,說實在的沒有老喬,我也早就死在某個垃圾堆裡了。”
如果不是老黃選中了我,我也早就死在伊阿克斯的戰場上,變成一具沒名字的瘟疫行屍了。”
艾琳指了指自己身上昂貴的長袍,又指了指門外。
“可現在呢?”
“我住在大房子裏,每天吃著他們都沒有的食物,連克雷默住持跟我說話的時候都會把聲音放低八個度。”
“為什麼?”
艾琳自問自答,語氣裏帶著一點兒自嘲。
“因為老黃選擇了我。”
“因為坐在王座上的哥哥們的父親、也就是我的父親,把他的力量借給了我。”
“這隻是運氣,拉爾斯。”
艾琳的眼神變得有些銳利,“如果老黃當時選擇的是伊莉莎?或者是約書亞?那現在坐在這裏被當作皇女或者王子供著的,也可以是他們。”
拉爾斯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
從出生就作為總督的次子,再到遭逢變故,成為了一名阿斯塔特,他從未思考過這些,他已經習慣了擁有。
“可是老大……”
拉爾斯組織了一下語言,試圖安慰她,“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嘛,而且……我看我的父親,還有基裡曼大人,以及莫塔裡安大人,他們對您可都是真心實意的。”
“他們是真的把你當家人的,這不是出於別的什麼原因,你看我父親,最近他為了給您挑禮服,已經把一整船剛送來的工匠們折騰瘋了。”
“老大你現在又何必糾結這些‘如果’呢?”
艾琳搖了搖頭。
“我沒有糾結,拉爾斯,我很高興能有哥哥們這樣的家人。”
艾琳的臉上浮現出溫暖的笑意,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但我從在大蟻牛巷撿第一個零件開始,我就知道一個道理——”
艾琳伸出自己的雙手,在空中虛握了一下。
“這世界上沒什麼,比這雙手創造的東西,更值得去依賴了。”
“哥哥們的疼愛,運氣的眷顧,都像風中的泡沫(原諒拉爾斯忽然想到這個短語用對了),一吹就散了。”
艾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遠方高聳入雲的巨大建築群。
“而且……我的哥哥們,還有父親,他們也不是無所不能的。”
“從我認識他開始,羅伯特永遠把自己埋在檔案堆裡,或者開他的會議,他在撐著一個慢慢塌下來的房子,他甚至是在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有沒有意義的情況下,在做著這些。”
“還有他……”
艾琳回想起那天在王座廳裡看到的那一幕。
那被困在巨大的機械王座上、如同枯柴般的身影,在空白的空間裏,疲憊地抱著她,對她說“謝謝”。
“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看著他的夢想碎了一地。”
“一萬年了,哪也去不了,也什麼都做不了,隻能燃燒自己,等著一切慢慢變壞。”
“他們都在無望中受苦,拉爾斯。”
艾琳轉過身,眼中隱約的淚光已經消失,出現的是升騰的焰火。
“他們都覺得我做到這些已經夠好了,也許從回到泰拉,他們給我爭取了頭銜,希望我可以安安心心在這裏待著就好了,可我不想。”
艾琳走回茶幾旁,重新拿起了那支筆。
“我希望……我能幫忙分擔一點,哪怕隻有一點點。”
“還有父親……我答應過他。”
艾琳的小手緊緊握拳。
“我想在真正的餐桌上讓他安靜的休息一會等著開飯,沒有戰爭,沒有犧牲。”
艾琳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拉爾斯,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所以,比起這些……”
她指了指桌上堆成了小山包的羊皮紙和散亂的光禿羽毛筆。
“做一個合格的‘皇女’,是我能給他們最好的幫助了。”
拉爾斯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女孩。
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哪怕明天世界就要毀滅了,自家老大也會派他先去罵一頓死神然後再帶著他親自上陣。
“……是,老大。”
拉爾斯感覺自己的喉嚨有些發緊。他收起了叫苦的表情,坐直了身體。
沒有再說他最愛的什麼“要注意休息”之類的話。
他拿起了那份滿是紅圈的羊皮紙,再重新拿出一張空白的,開始認真地在上麵寫下批註和講解。
“這篇關於馬卡裡烏斯的文章,我建議您從這一段開始改起……”拉爾斯的聲音變得專註而認真。
“嗯,你先說吧,我聽著。”
艾琳重新趴回桌子上,握緊了筆。
書房裏再次恢復了安靜,隻剩下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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