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沉重的橡木大門被人推開了,沒有往日裏導師踹開大門時的嚴厲和暴躁,反倒是……有點兒小心翼翼。
二十六名未來的政委、戰鬥修女、審判官、風暴忠嗣預備役,此刻正腰背挺直地坐在除了舒適度全方位都考慮到了的硬木椅子上。
他們的平均年齡隻有十二三歲,但眼神中早已沒有了任何童真,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緊繃和時刻提防導師們檢查的恐懼。
在他們一般的認知裡,此時走進來的應該是某位噩夢般的導師,手裏揮舞著一根震擊棍,也許還會咆哮著質問是誰在早禱時的分貝不夠大導致他們在資料板上排名最後。
而學院首席住持阿方索·克雷默確實走進來了。
但他並沒有咆哮。
這位麵對學員時一向嚴肅古板的住持,此刻卻是滿頭大汗,電子義眼瘋狂地閃爍著,彷彿他的處理器正在試圖壓製某種不可言說的恐怖,身上的製服雖然莊重整潔,但在沒人看到的後背處,一大片明顯的深色汗漬出賣了住持內心的壓力。
而在他身後,並沒有跟著執行體罰的機仆。
一個看起來……怎麼說呢,完全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女孩,走了進來。
她穿著一身嶄新的、連摺痕都沒有的學院製服,雖然款式一樣,但這身製服在燈光下泛著隻有高貴階層才能享用的絲綢光澤。
她的亞麻色頭髮紮成了一個馬尾辮,隨著少女的步伐左右晃蕩,更顯眼的是走進來的這位少女身上完全沒有被嚴苛紀律壓力下的死氣沉沉。
二十六雙眼睛,齊刷刷地轉移過來盯著她。
那些眼神裏帶著好奇、打量和猜測。
但唯獨沒有以往最常見的警惕和防備,連班裏最陰沉的學員似乎也被少女的氣質感染了。
艾琳被眾多目光盯得有點發毛。
她在心裏默默呼叫老黃:“喂,老黃!這幫傢夥怎麼回事?他們幹嘛眼神這麼奇怪的盯著我看。”
【嗨,在這鬼地方,上學和上刑場的區別其實不大,他們是被高壓環境逼的,對這個我還是很有發言權的】
老黃在腦子裏充滿回憶的說道。
【表現得自然點就行了,拿出你以前在戰場上都不怕的氣勢來。】
艾琳深吸了一口氣。
她走到講台前,看著下麵這群難得見到的同齡人。
按照羅伯特指示內務部和檔案部給她編造的毫無漏洞的假身份,她清了清嗓子,露出了一個在忠嗣學院裏大概會被劃分到“精神異常”範疇的燦爛笑容。
“大家好!”
艾琳揮了揮手,聲音清脆如鈴。
“我是艾……呃,愛吃甜點的塞蕾娜·奧蘭莉亞。”
她趕緊硬生生拐了個彎。
然後,由於緊張,她忽略了自己提前準備背誦的內容,自然的問出了下一句:
“那個……我早飯吃的果醬麵包,大家早飯都吃了嗎?”
……
死寂。
令人害怕的死寂。
這安靜甚至比導師咆哮時還要可怕,像是整個教室裡的空氣都被瞬間抽幹了。
坐在前排的幾名學員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在忠嗣學院,自我介紹同樣有著嚴格的規矩:
必須先大聲頌念三個神皇的尊號,然後闡述自己今天為帝國做出的奉獻,最後以發誓為帝皇流盡最後一滴血作為結尾。
而眼前這個新來的……
她說了什麼?
果醬麵包?
還問大家早飯吃了嗎?
神皇在上!這是何等軟弱、何等充滿了褻瀆的氣息、何等……不敬的言論!
按照克雷默住持以往的脾氣,這會兒這個叫塞蕾娜的女孩應該已經被倒吊在天花板上,一邊被帶刺的鞭子抽,一邊大聲背誦經文段落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住持熟悉的咆哮和皮鞭破空的聲音。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打破了寂靜。
所有人都條件反射的顫抖了一下。
但這聲音並不是鞭子抽在肉體上的聲音。
而是……
兩隻手掌拍擊在一起的聲音。
克雷默住持站在講台旁,平日裏隻會露出“我要讓你們這群傢夥不再浪費神皇的空氣”的表情的臉上,此刻正掛著極度和藹、甚至讓學員們以為住持被腐化了的“慈祥”笑容。
“啪、啪、啪。”
掌聲孤獨而僵硬,像是在一群不懂欣賞的觀眾裡觀賞歌劇的藝術家發出的。
“好!說得如此之好!”
克雷默住持大聲喝彩,但他的聲音有點發顫,“多麼……多麼深刻的自我介紹!”
台下的學員們也懵了。
世界觀在這一刻遭受了巨大的衝擊。
不是?!我們那但凡早操時聲音低了五分貝,就會罰你跑二十公裡的首席住持大人呢?
克雷默一邊鼓掌,一邊用在戰場上盯著逃兵的兇狠眼神,掃視著台下他呆若木雞的學員。
“你們的手是斷了嗎?!”
住持大人從牙縫裏擠出聲音,雖然他還帶著慈祥地笑,但除了身側的艾琳以外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眼神分明在說:還不鼓掌就等著進懺悔室吧。
“為新同學的精彩發言,鼓掌!!”
“嘩啦——”
雖然不知道早餐吃果醬麵包到底哪裏精彩,但出於對鞭子的恐懼,學員們立刻開始瘋狂地鼓掌。
掌聲如雷。
一分鐘過去了。
三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艾琳有點尷尬地站在台上,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老黃,這……這是泰拉的風俗嗎?早飯吃了嗎這句話威力這麼大?】
【呃……也許……他們真的很餓?】老黃的語氣也底氣不足了。
直到十分鐘後,當有些體質較弱的學員手掌都要拍腫了的時候,克雷默住持才緩緩抬起手,示意停止。
他走到艾琳身邊,稍微落後半個身位,然後清了清嗓子。
“咳咳!”
住持的目光變得深邃而神聖,彷彿他剛剛聽到的不是新學員的自我介紹,而是教宗大人的賜福。
“我想,你們這些愚鈍的大腦,一定無法理解塞蕾娜學員剛才的深意。”
“‘大家早飯吃了嗎’。”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莊重得像是在念誦經文。
“這是一句多麼樸實,卻又多麼振聾發聵的問候!”
“塞蕾娜學員……來自一個偏遠的、神聖的、保留了純樸風俗的農業世界。在那裏,人們互相關愛,彼此扶持。”
克雷默開始了他的即興教學。
“她並沒有使用華麗的辭藻來讚美神皇,因為真正的信仰,往往隱藏在對同伴的關懷之中!”
“經文第十四章第七節有雲:‘帝皇不僅是我們的主,亦是我們的父,他賜予我們食糧,如同賜予我們勇氣’。”
“當塞蕾娜學員詢問你們是否進食時,她其實是在提醒我們——我們要時刻銘記神皇賜予的每一粒糧食!我們要關心身邊的戰友是否擁有足夠的力量去為神皇盡忠!”
“這是一種何等高尚的戰友情誼!何等細膩的信仰表達!”
克雷默住持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他甚至感覺自己都要被說服了。
“她雖然剛剛入學,但我敢說!她對神皇教義的理解,對戰友同胞的友愛,已經超過了你們在座的許多隻會死記硬背的人!”
台下的學員們聽得一愣一愣的。
原來……這句話裡竟然蘊含著如此深刻的神學思想?
難道這就是他們一直挨罵的原因?因為他們不夠關心戰友的早飯?
“因此!”
克雷默住持大手一揮,做出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我宣佈,從今天開始,初級三班的晨間問候儀式增設一條!”
“以後,在你們高喊‘為了帝皇’之前,必須先向身邊的戰友問候一句——‘早飯吃了嗎’!”
“這是對我們新同學神學哲思的致敬!聽明白了嗎?!”
“是的!住持大人!”
二十六名學員齊聲怒吼,聲音震得窗戶嗡嗡作響。
“為了帝皇!你早飯吃了嗎!!!”
這畫麵太過於詭異,艾琳有點不敢看。
【真有他的,艾琳。】老黃在腦子裏笑得打滾,【也許你成功地把這句問候語變成了國教的一個分支教義,流傳在以後的戰鬥修女會和審判庭裡,要是你羅伯特哥哥知道這事兒,他血壓又要升高了。】
做完這一切,克雷默住持擦了一把額頭上如瀑布般的冷汗。
他目光掃過了一眼教室的角落,雖然那裏什麼也沒有,但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似乎稍微減弱了一點。
“好了。”
克雷默立刻換上一副甚至有些諂媚的表情,轉身對著艾琳說道。
“塞蕾娜學員,教室的環境您已經熟悉了,這裏的……呃,空氣不太好。我們還是先去看看您的宿舍吧?那裏已經……安排妥當了。”
“啊?”
艾琳茫然地眨了眨眼睛,“這就走了?原來我們今天不上課嗎?”
克雷默住持心裏一緊。
上課?
開什麼星際玩笑!
自從收到信以來,為了把所有的不可控因素降到最低,天知道他費了多大的勁。
為了組建這個“初級三班”,克雷默在這短短的一天裏,動用了他所有的關係網,在整個泰拉忠嗣學院的分支教區舉行了一次緊急聯考。
他沒選成績最好的——那代表他們通常心高氣傲,容易惹事。
也沒選成績最差的——那種人太蠢了,天知道他們能幹出來什麼事。
他精挑細選,把這二十六個性格最老實、成績也中庸的學員湊在了一起。
初級三班的課程表隻有一個原則:這位上課的時候就上課,不想上課的時候就是自習,想吃飯的時候就是午休!
“咳咳。”
克雷默住持清了清嗓子,臉不紅心不跳地撒了個彌天大謊。
“是這樣的,塞蕾娜學員。”
他指了指牆上那個巨大的雙頭鷹徽。
“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
“哦?”艾琳好奇地問,“什麼日子?”
“今天是……加斯特大修女的誕辰紀念日。”
克雷默信口胡謅了一個聽起來很像那麼回事的名字,“這是一位……非常仁慈的大修女,為了紀念她對年輕學子的關愛,按照學院傳統,每逢這個節日,所有課程暫停,全院……自習。”
台下的學員們麵麵相覷。
他們怎麼從來沒聽過這號人物?
而且克雷默治下的忠嗣學院從來沒有過“放假”或者“自習”這個概唸啊!以前就算是帝皇昇天節,他們也是在操場上負重跑十公裡慶祝的。
“看什麼看!”
克雷默突然轉頭,惡狠狠地瞪了台下一眼,“都給我把頭低下去!把昨天課上的經文抄五十遍!沒抄完的不許吃午飯!你們要好好感悟神皇的啟示!”
學員們嚇得立刻把臉埋進了課本裡,不管是不是真的,反正不用去跑操或者作戰訓練總是好的。
“原來是這樣啊。”
艾琳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那這裏還挺人性化的嘛,聽法圖……我是說我家樓下的看門人老圖說我還以為這裏會很陰森呢。”
“哪裏哪裏,我們一直致力於秉承神皇的關懷式教學。”
克雷默陪著笑臉,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那麼,請隨我來。您的宿舍這邊走……。”
“好噠。”
艾琳開心地跟著住持走出了教室。
當教室的門關上的那一刻。
不少學員直接癱軟在椅子上,發出了劫後餘生的喘息聲。
“那是誰啊?”
“不知道……但我剛纔看到克雷默住持的手一直在抖。”
“噓!別說了!你想沒飯吃嗎?沒聽住持說的嗎?整整五十遍經文!”
……
走出教學樓,穿過陰森的操場。
艾琳跟著克雷默來到了所謂的“宿舍區”。
越走越不對勁。
周圍的建築物從那種千篇一律的灰色兵營風格,逐漸變成了帶有巴洛克裝飾的獨棟建築。
綠化帶裡甚至出現了真正的植物,而不是全息投影。
“那個……住持先生。”
艾琳指著前方那棟被高牆圍起來的、看起來像是個漂亮的小別墅一樣的建築。
“這真的是宿舍嗎?我看剛才路過的那些樓,好像都是十幾個人擠一間的啊?”
“咳咳,這個嘛……”
克雷默擦了擦汗,他感覺自己的解釋能力已經快要透支了。
“這當然是宿舍。隻不過……”
他指了指那棟建築。
“您作為來自偏遠世界的特招生,為了照顧您的……風俗習慣,這是學院做出的必要安排。”
艾琳狐疑地看著他。
不過不用擠十幾人的宿舍總是好的
“好吧。”艾琳最終接受了這個理由。
“那我們進去吧。”
克雷默如釋重負,趕緊上前開啟了那扇雕花大門。
“請進,塞蕾娜學員。這就是您接下來……學習和生活的地方。”
隨著大門開啟,艾琳走了進去。
但就在她踏入“宿舍”的那一刻,她突然停下了腳步,嘴角忍不住抽搐起來。
在寬敞的大廳中央。
堆滿了……
各種各樣的、堆成小山的零食、玩具、甚至是最新型號的遊戲資料板。
而在那一堆東西的旁邊,藉助老黃給的視野,她看出了幾道熟悉的身影。
而旁邊的克雷默住持似乎並不打算深究這些東西都是哪來的,隻是向她告了別,一溜煙的逃離了這片區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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