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把腿放椅子上坐著。
艾琳再次冒出了這樣的念頭。
自從坐在這張精金座位上,雙腿規矩地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維持著“聖載者”的莊嚴形象,她已經保持這姿勢整整二十分鐘沒動過了。
但在她麵前,這場鬧劇絲毫沒有停止的跡象。
國教教宗裡特拉似乎想要找點東西給審判庭代表來上一下,而審判庭代表的黑色麵具上,噴出的唾沫星子在燈光下清晰可見。
耳邊全是“褻瀆”與“異端”的高亢尖叫。雙方都不甘示弱,陰冷的嘲諷不絕於耳,每一句話都在揭露一堆雙方的陳年黑料。
議會裏大廳充斥著噪音,像是一個被掀翻的菜市場,而不是決定人類命運的至高殿堂。
“老黃……”
艾琳在腦海裡無力地呻吟。
“這幫人到底還要吵多久?屁股要坐腫了。他們都不會累嗎?那老太太看著都快斷氣了,怎麼肺活量能這麼大?”
【政治就是這樣,小鬼。】老黃的聲音聽起來也有些無奈,
【不過再吵下去,那兩塊石頭椅子上的傢夥都要笑死了。】
艾琳深吸了一口氣。她實在是忍不下去了。
刻意維持的、悲憫世人的神情瞬間崩塌。少女的粉黛眉毛狠狠地皺在了一起,腮幫子氣的鼓了起來。
她不再保持端莊的坐姿,而是重重地把背靠在了昂貴的天鵝絨椅背上。
“嘖,真沒意思。”
嫌棄的咂嘴聲雖然很輕,但在一旁感官敏銳的某位耳中,這聲音如同雷擊。
“轟——!”
沉悶的巨響瞬間中斷了所有爭吵。
圖拉真手中的守望者之斧重重頓地,激起一圈肉眼可見的塵土波紋,震碎了距離最近的一盞長明燈。
“夠了。”
禁軍元帥的聲音透露著警告。
正在對噴的教宗和審判庭代表像被掐住了脖子,聲音戛然而止。
圖拉真緩緩抬起頭,紅色的電子眼掃視全場,沒有一位高領主敢於與他對視。
“在陛下麵前,像市井潑婦一樣爭吵,這便是諸位身為帝國領主的修養嗎?”
所有高領主的心臟都漏跳了一拍。
不僅僅是因為禁軍元帥的憤怒,更是因為他對那個女孩的稱呼——“陛下”。
竟然不是“聖載者”,也不是“容器”,而是直接使用了對王座之上那一位的尊稱。
圖拉真沒有理會眾人的震驚,他側過身,微微向艾琳欠身,然後重新麵對議會圓桌。
“關於隨行人員的問題,”圖拉真的語氣不容置疑。
“聖載者的意願很明確——她希望這兩位留下,禁軍修會支援這一意願。”
“現在,”圖拉真握緊戰斧,目光鎖定檔案大臣克倫,“還有哪位大人,想要引用一條法典來反駁嗎?”
克倫顫抖了一下,手中的資料板差點滑落。
禁軍修會支援她的意願。
這句話以及剛才那個稱呼的分量太重了。這意味著萬夫團在政治立場上已經做出了選擇,他們承認了少女的敕令權,這權力僅有泰拉皇宮內的那一位曾有過,高於一切世俗法律。
內務部總長羅斯卡夫勒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大椅子上的小女孩,默默在心中的評估表上,將“艾琳”的權重從“重要變數”提升到了“帝國核心”。
羅伯特·基裡曼坐在攝政王座上,看著瞬間安靜下來的會場,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他抓住這個機會,手指輕敲扶手。
“既然元帥已經表明瞭立場,且無人再有異議。”
基裡曼的聲音平穩有力,迅速推進流程,“那麼——馬蒂厄主教、拉爾斯修士,便入列記錄席和證人席。”
“克倫大臣。”基裡曼看向檔案大臣,“將此決定作為‘攝政王特批’載入今日檔案。我不希望在未來,看到關於今日程式的任何糾紛。”
“是……是的,殿下。”克倫連忙低下頭,手指在記錄儀上飛速操作。
“那麼現在,進入正式議題。”
隨著基裡曼的一揮手,議會大廳內的光線發生了變化。
原本照亮穹頂和四周雕像的均勻柔光迅速黯淡下去,整個大廳陷入了一片肅穆的昏暗之中。
十二束燈光從高處垂落,分別打在十二位高領主的席位後。
而另外兩束更為冷硬肅殺的光束,垂直打在中央那兩張粗糙的花崗岩石座上。
“鐺——”
書記官敲響了沉重的銅鐘,悠長的鐘聲在空曠的大廳內回蕩,宣告著一項議會正式議題的開始。
法務部部長阿維利沙·德拉克馬起身,她麵容冷硬,手中捧著一本金屬封皮的法典。
“現在,我以帝國法務部的名義,宣佈開始關於‘原第十四軍團之主莫塔裡安’與‘原第三軍團之主福格瑞姆’的特別聽證會。”
德拉克馬的聲音不帶感**彩,冰冷的執行著程式。
“對他們的指控如下:一級叛國罪、隨叛軍首腦荷魯斯·盧佩卡爾攻擊神聖泰拉、在伊斯塔萬星係及後續戰役中屠殺帝國公民、以及……與亞空間大敵的深度勾結。”
“在座之十二位高領主將作為陪審團,攝政王殿下擁有最終否決權。”
光束下。
莫塔裡安坐在石座上,顯得有些不安。他雙手緊緊地抓在扶手上,像是一尊和座椅同化了的雕像。
而福格瑞姆則截然不同,他還翹著二郎腿,甚至還不時用修長手指梳理著一頭銀髮,好像這隻是一場有些無聊的晚宴採訪。
“第一項指控。”
德拉克馬合上法典,發出“砰”的一聲悶響。她大步走出高領主環形席位,站在了莫塔裡安麵前十米處。
即使麵對一位原體,這位法務部長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對於所信奉律法的堅定捍衛,給了她底氣。
“莫塔裡安。”
德拉克馬直呼其名,“根據《泰拉統一法案》和你曾在帝皇麵前立下的誓言,你發誓守護人類,忠於帝皇。但在伊斯塔萬III,你親手下令用病毒炸彈屠殺了自己的忠誠子嗣;在泰拉圍城戰中,你的死亡守衛作為先鋒,在神聖泰拉上釋放了……不可名狀的瘟疫。”
她指著腳下的地板,聲音提高了兩個度:
“律法隻看事實。而事實是,你背叛了人類和帝國,因為你的背叛,億萬生靈在瘟疫中哀嚎著死去。”
“如今你坐在這裏,我想聽到的不是託辭。”
德拉克馬死死盯著莫塔裡安那雙灰色的眼睛:
“告訴我——憑什麼?”
“憑什麼我們要信任一個曾經為了偽神而向帝皇揮刀的叛徒?憑什麼我們要相信你不會在下一次危機來臨時,再次將瘟疫撒向泰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張粗糙的石座上。連基裡曼都不自覺地握緊了王座的扶手。
莫塔裡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蒼白消瘦的臉上沒有任何痛哭流涕,隻有深不見底的痛苦,以及一種看透了生死的冷漠。
“藉口?”
莫塔裡安的聲音沙啞粗礪,像是砂紙在摩擦骨頭,“我不需要藉口,凡人。”
他伸出一隻手,指了指頭頂的穹頂,那裏畫著大遠征的壁畫。
“我的罪孽寫在伊斯塔萬三號的地表上,也記錄在泰拉皇宮外牆被腐蝕的磚石上。,我無法否認,也無意否認。”
莫塔裡安頓了頓,眼神中閃過回憶。
“我與亞空間的糾葛,是一個愚蠢的悲劇。我憎恨巫術,卻最終變成了巫術的奴隸,是我卑劣的手下,卡拉斯·提豐……泰豐斯,將我的軍團帶入了毀滅的陷阱,我曾以為我是在拯救我的子嗣免於痛苦,卻最終將他們推向了永恆的折磨。”
德拉克馬冷冷地打斷他:“如果你隻是想說你被騙了,這並不能減輕你的罪責。”
“不。”
莫塔裡安猛地站起身。
巨大的陰影瞬間籠罩了法務部長。原體身上的氣勢陡然一變,原本的頹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膽寒的殺意。
“我之所以回來,不是為了乞求你們律法的寬恕,因為凡人的律法審判不了靈魂的墮落,也沒有絞刑架能掛住一個原體。”
莫塔裡安邁前一步,逼視著德拉克馬:
“我回來,是因為曾經名為莫塔裡安的靈魂,已經在偽神的花園裏死過一次了,現在的我,是名為‘復仇和解脫’的幽魂。”
他指著自己的胸膛。
“如果你需要信任的理由——那就隻有這一個。”
“那就是我對拖我下水、將我變成怪物的偽神的……仇恨。”
莫塔裡安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回蕩,帶著徹骨寒意:
“這種仇恨,比你們在座的任何人,比任何忠誠者,都要深一萬倍。我會用我的鐮刀收割每一個偽神的信徒,直到它的國度化為灰燼,隻要能給我復仇的機會,我願去往任何戰場。”
德拉克馬麵對著原體的威壓,臉色蒼白,但她沒有後退。她沉默了片刻,在筆記本上重重地寫下了幾個字,然後退回了座位。
“我的質證結束。”
她說。
聚光燈移動。
所有的光芒轉向了那張帶著優雅微笑的麵孔上。
審判庭代表,克利奧帕特拉·爾斯站了起來。
沒有像德拉克馬那樣正氣凜然的喝問,她像是一條毒蛇,慢慢遊走到圓桌邊緣,纏繞在她的獵物身上。
“很感人的復仇宣言。”
爾斯鼓了兩下掌,然後話鋒一轉,
“至於你……切莫斯的福格瑞姆。”
“我們都知道,真正的第三軍團原體已經獻祭了自身,變成了亞空間的玩物。根據攝政殿下分享的絕密資料,惡魔原體在埃斯圖特戰役中被太空死靈帶走了。”
爾斯拿出一份資料板,那是來自機械教的基因檢測報告。
“而你,根據鑄造將軍的檢測。雖然你的基因與原體完全匹配,但你的來源尚不明確。
爾斯盯著福格瑞姆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丟擲了她的問題:
“你隻是一位克隆體,一個影子。”
“你憑什麼讓我們相信,這具肉體裏,裝著的不是另一個潛伏的惡魔?”
“更重要的是——”
爾斯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惡毒,“當叛徒的誘惑再次到來,你憑什麼保證,你不會像曾經那樣,拔出劍,砍下你最親愛的兄弟——費魯斯·馬努斯的頭顱?”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基裡曼的手指猛地扣進了精金扶手,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費魯斯·馬努斯。這是所有忠誠派心中永遠的痛,更是福格瑞姆最大的禁忌。
石座上,福格瑞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瞬間衝天的狂怒,但又很快退去了。
切莫斯的鳳凰看起來像是瞬間蒼老了一千歲,總是閃爍著戲謔光芒的紫色眸子,流露出了哀傷。
他沒有反駁,沒有發怒。
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裏,看著爾斯,就像看著一麵鏡子。
“多麼……犀利的問題啊,這位審判官女士。”
福格瑞姆輕聲說道,聲音不再輕佻,反而帶著破碎感。
“你說得對。我是他的影,我是一位瘋子醫生偶然誕生的傑作。我的肉體,並非來源於帝皇本人。”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少了幾分浮誇。
“但正因為我從無到有的‘空白’,正因為這具軀殼沒有經歷過萬年的墮落……它才得以承載被我的妹妹奪回來的、真正屬於‘福格瑞姆’的本質。”
福格瑞姆走到光束中央,麵對著全場的目光。
“至於費魯斯……”
提到這個名字時,他的聲音明顯地哽嚥了一下。
“他是我永恆的噩夢,每一晚,當我閉上眼,我都能看到那把劍落下,看到我摯愛的兄弟的頭顱滾落,那種痛苦……比任何肉體的刑罰都要劇烈。”
福格瑞姆仰起頭,看著高處的基裡曼,又看向旁邊的莫塔裡安,最後目光落回審判庭代表身上。
“我坐在這裏,接受你們的審視,也不是為了證明我是曾經追求完美的福根,邪神所承諾的完美隻是謊言,我本該在一萬年前就明白。”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著自己美麗的脖頸。
“我是來證明——即使一件瓷器打碎了,用金漆修補後,依然能盛放為了帝皇而流的血。”
“我帶著萬年的悔恨歸來,這就是我對抗叛徒最有力的武器。因為我已經體驗過失去一切的痛苦,所以我絕不會再放手。”
福格瑞姆向前一步,目光直刺審判庭代表的靈魂:
“如果你不信,審判官。你可以現在就上來,砍下我的頭顱。”
他微微側過脖子,露出頸部,姿態坦然得令人心驚。
“看看從這具身體裏流出來的,到底是叛徒的黑血,還是屬於帝皇子嗣的……鮮紅。”
就在這時。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會場的沉重。
“那個……不好意思打斷一下。”
艾琳從那張大得過分的椅子上跳了下來,舉起一隻手,像是小學生在課堂上發言。
走到福格瑞姆身邊,抬頭看著她那漂亮過分的哥哥,然後轉身麵向所有高領主。
“我有一位證人想要出庭作證,我覺得……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資格判定,現在的福格瑞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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