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願者之城,內務部總務大廳,
維奧萊塔·羅斯卡夫勒的手指正在顫抖。
掌管著人類帝國無數星係的物流與行政命脈的女人,此刻正盯著一份剛剛簽署的備忘錄。
她的眼球上佈滿了紅血絲,這是由於不知多少次的注射興奮劑與抗疲勞藥物而產生的副作用。
備忘錄的內容很簡單:批準放棄位於貢特拉娜星區的三個巢都世界。為了保全通往該星區的航道,這些星球上的四十億帝國公民將被施加滅絕令。
沒有撤離,沒有支援,隻有從天而降的死亡。
羅斯卡夫勒拿起桌邊的合成咖啡,猛灌了一口,試圖壓下胃裏翻湧的酸水。
“又是四十億……”她低聲喃喃,聲音沙啞。
“為了讓其他的嘴有飯吃,就有人得餓死。”
就在這時,她那有著四千年歷史的桃花心木辦公桌上,最古老、直接連線到最高許可權頻道的資料終端,突然亮起了猩紅色的光芒。
“嗡——”
代表最高優先順序的猩紅程式碼。上一次這盞燈亮起,還是基裡曼回歸的時候。
羅斯卡夫勒手中的杯子滑落,“啪”的一聲摔在地上,褐色的液體濺滿了她的袍角,但她毫無反應。
全息投影裝置自動啟動,並不是真人的影像,而是一連串經過最高加密的資料流,隨後在空氣中匯聚成一封簡短的信函。
署名:帝國攝政,羅伯特·基裡曼。
羅斯卡夫勒快速掃視著內容。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鎚,砸在她脆弱的神經上。
“我已歸來。帶著帝皇的兩位回歸子嗣,以及帝皇聖載者。所有高領主,即刻前往議會大廳。做好會議準備。”
“啪嗒。”
房間的陰影角落裏,空氣扭曲了一下。
特瑞瑪斯·塞姆皮雷·克倫,帝國檔案大臣的全息投影憑空出現。
這位負責管理帝國一切歷史記錄的官僚,此刻看起來比羅斯卡夫勒還要糟糕。
他的投影閃爍不定,顯然是因為源頭的情緒極其不穩定導致訊號波動。
在羅斯卡夫勒印象裡,克倫那總是染著墨跡的手指正瘋狂地抓著他的頭髮,平日裏看不到表情的臉上寫滿了崩潰。
“你收到了嗎?維奧萊塔!你收到了嗎?!”
克倫尖叫著,聲音因為過度驚恐而變調,“兩個!兩個叛徒原體!還有一個身份不明的靈能實體!哦!攝政殿下是想把泰拉變成什麼?也許是要開一家異端動物園?”
“冷靜點,特瑞瑪斯。”羅斯卡夫勒強迫自己坐回椅子上,雖然她的心跳快得要炸裂,“現在不是發瘋的時候。”
“怎麼冷靜?!親愛的,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克倫揮舞著手臂,投影的手臂穿過了辦公桌上的檔案堆,“歷史完蛋了!我親愛的維奧萊塔!如果叛軍首領都可以輕鬆回歸,那我們管理了一萬年的檔案算什麼?謊言嗎?”
“我要怎麼修正那些哪怕改動一個標點都要審核一百年的史書?我們要告訴所有人,啊~以前我們在教科書裡寫的‘荷魯斯大叛亂’其實是個美麗的家庭小誤會?那簡直是對過去一萬年所有犧牲者的最大嘲諷!”
“我不在乎歷史,特瑞瑪斯。”羅斯卡夫勒冷冷地打斷了他,她站起身,眼神帶著疲憊,“我在乎的隻有預算和後勤。”
她指著猩紅的通訊燈。
“兩位原體,如果攝政決心要恢復他們的戰團編製,哪怕隻是小規模的衛隊……你知道阿斯塔特戰士的消耗是凡人軍隊的多少倍嗎?更別說是原體的戰團了!還有那個什麼‘聖載者’,如果她要擴建修會,要建立神殿,這些資源從哪裏來?”
羅斯卡夫勒雙手撐在桌麵上,咬牙切齒:“國庫的資源不足。不屈遠征已經榨乾了無數鑄造世界的產能。現在基裡曼帶回了兩位兄弟,難道為了養活他的兄弟,我要讓太陽係的防禦艦隊先用著舊船嗎?”
克倫愣住了,他顯然還沒來得及從這個角度考慮過問題。
“那……我們怎麼辦?”克倫結結巴巴地問。
“先去議會。”
羅斯卡夫勒整理了一下衣領,恢復了鐵血總長的姿態。
“記得帶上《大遠征法典》的最早副本,我會帶上最新的財務報表。不管那是神跡還是災難,都要先過內政部這一關。如果他們不能給出合理的計劃,就算是原體,也別想從我這裏拿走哪怕一顆爆彈。”
……
火星,奧林匹斯山脈深處,資料神殿。
伍德·烏迪婭·拉斯基,機械神教的鍛造將軍,並沒有處於人類通常理解的“辦公狀態”。
事實上,他根本不在這裏。
這座位於火星地殼深處的巨大神殿,實際上就是他的“臥室”,或者說主機房。
拉斯基的本體——一座如同小型要塞般龐大的、由機械血肉和建築構件混合而成的巨物——正靜靜地矗立在冷卻池中央。無數粗大的資料纜線像血管一樣連線著他的身軀,跳動著幽藍光芒。
通過火星那獨立於泰拉之外的資料網路,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解析了來自馬庫拉格之耀號的詳細資料。
01001011...
龐大的二進位製資料流在他那經過神聖改造的大腦中沖刷。
“邏輯自檢啟動。”
拉斯基的合成電子音在神殿中回蕩。
“變數A:莫塔裡安。基因原體第十四號。狀態:凈化。納垢腐蝕指數:零。未知凈化技術來源:極高價值。”
機械教追求歐姆尼賽亞的奧秘。一位原體身上發生的逆轉,尤其是能夠剝離混沌本質而不傷害宿主的技術,對於拉斯基來說是無價之寶。
“變數B:福格瑞姆。基因原體第三號。狀態:完美。基因種子純凈度:100%。法比烏斯·拜爾的技術特徵:確認。”
“變數C:目標聖載者。靈能實體。針對亞空間的壓製力:無法探測級。”
鑄造將軍龐大的身軀發出一陣轟鳴聲。
他在計算著資源與技術邏輯。
黃金王座正在衰竭。這是機械教最高層的絕密,也是拉斯基的技術廢碼的最大來源。如果王座熄滅,機械教也將隨著帝國的衰落而減少探索範圍。
但現在,名為艾琳的實體,表現出了與帝皇同源的力量。
“計算結論:如果目標能夠修復黃金王座,或作為備用零件替換衰竭元件,機械教收益:正無窮。”
“風險評估:接納叛徒原體導致內戰概率:34%。王座熄滅導致人類滅亡概率:99%。”
邏輯閉環。
“護教軍。”
拉斯基發出了指令。
“準備全息投影陣列連線泰拉議會。啟動奧林匹斯長距離傳輸協議,將我的意誌投射至帝國議會大會議廳。”
神殿的角落裏,幾名身穿紅袍的高階技術神甫立刻開始操作巨大的黃銅控製檯。
“大人,”一名神甫小心翼翼地問道,“我們需要在該議題上持何種立場?法務部和內務部似乎對此極為反對。”
“立場無關緊要。”拉斯基的聲音毫無波動,“歐姆彌賽亞將指引我們。為了祂的使者的存續,任何代價皆可支付。”
……
泰拉,通往議會大區的地下高速磁懸浮列車。
這是一列專為高領主設計的防彈列車,車廂內的裝飾極盡奢華,但此處的乘客卻無心享受。
車廂內坐著三個人。
阿維利沙·德拉克馬,法務部部長,正焦躁地在車廂過道裡來回踱步。她穿著全套的法務部仲裁官動力甲殼,腰間的榮譽警棍隨著步伐拍打在大腿上。
“這簡直是瘋了!”
德拉克馬猛地轉身,對著坐在真皮沙發上的審判庭代表咆哮,“克利奧帕特拉!你難道不覺得這很荒謬嗎?叛國就是叛國!這是《帝國律法》的基石!”
“如果因為流著帝皇的血,殺了億萬人的屠夫就能被赦免,那我以後該怎麼去審判那些底巢的暴徒?他們會指著我的鼻子說:‘看啊,叛徒殺了人都能回歸,偉大的法務官閣下,我隻是偷了塊麵包,為什麼比叛逆者的罪還大?要被做成機仆?”
審判庭代表,克利奧帕特拉·爾斯,正端著一杯紅酒,注視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管道。
她身穿帶有審判庭印記的黑色長袍,臉上的傷疤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我在乎的不是法律,阿維利沙。”爾斯的聲音陰沉,“要知道,法律是給人遵守的,而我們現在談論的要麼是半神,要麼乾脆就是帝皇本人。”
爾斯轉過頭,目光冰冷:“三位原體。光是攝政殿下就已經能玩弄所有人了,現在又來了兩位。”
“如果他們聯手,高領主議會算什麼?審判庭算什麼?我們將徹底失去對人類威脅的任何自主決定權力,變成超人子嗣們的看門狗。”
“而且……”爾斯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那個女孩。誰又能保證她不是奸奇的又一個玩笑?如果她進入皇宮,誰能保證她不會從內部開啟網道的大門?”
角落裏,一直像個幽靈一樣坐在陰影中的刺客庭大導師終於動了一下。
這會的法迪克斯看起來毫不起眼,是那種扔進人堆裡一秒鐘就會被遺忘的路人臉。大導師手裏正拿著一個複雜的多麵體金屬解謎裝置,手指靈活地轉動著。
“哢嚓。”
解謎裝置被他拚成了一個骷髏的形狀。
骷髏的麵上分別刻著:威脅、清除、製衡。
“我們需要一個暫時的聯盟。”爾斯放下了酒杯,看著德拉克馬和法迪克斯,“無論那個女孩是什麼,無論那些超人子嗣想幹什麼,我們必須限製他們的權力。必須按照審判庭的職責進行最高階別的隔離審查,決不能讓他們隨意接管帝國的武裝力量。”
德拉克馬停下了腳步,握緊了警棍:“如果對他們的赦免不經過任何指控和審判,踐踏了律法,法務部絕不沉默。”
法迪克斯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手指一動,骷髏形狀的裝置又被打亂,變回了無形的方塊。
……
國教宮殿,至高聖室。
厄俄斯·裡特拉,國教教宗,正在對著鏡子……卸妝。
這位乾枯、嚴厲得像是一截老樹榦的老婦人,此刻卻表現出了一種少女般的亢奮。
馬蒂厄主教從馬庫拉格之耀號發回的報告,正攤開在她的梳妝枱上。上麵的每一個字——關於艾琳的神跡,被她反覆閱讀了十幾遍。
“神皇行於地上……”
裡特拉的聲音顫抖著,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但他卻選中了馬蒂厄這蠢貨做見證人!那反對傳統格魯濟儀式的傢夥!”
“教宗大人,”一旁的侍從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件綉滿了金線、鑲嵌著無數寶石的華麗法衣,“這是您參加議會通常穿的禮服……”
“拿走!”
裡特拉一把推開那件價值連城的法衣,就像那是沾滿了瘟疫的破布。
“那個女孩……聖載者,馬蒂厄說她穿著簡單的風衣,甚至有些不起眼,這麼看來她厭惡奢華,她代表的是神皇的人性與苦修。”
裡特拉轉過身,走向衣櫃深處,拿出了一件粗糙的、甚至帶著補丁的麻布長袍。那是國教苦行修士的衣服。
裡特拉一邊換衣服,一邊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我們要去見證神跡,更重要的是,我們要搶先遵奉神跡。”
“如果聖載者是真的,那她必須是國教的聖人。她必須由虔誠者們來解釋,讓朝聖者們來供奉,那些可惡的嚷嚷著所謂帝國真理的無信者,懂什麼信仰?”
她繫上粗糙的麻繩腰帶,抓起一串巨大的念珠。
“備車,把所有在大修道院的紅衣樞機主教都叫上。我們要以最虔誠、最卑微、最浩大的聲勢去迎接她,如果有人敢阻攔信徒與神之女合流,那他就是在向全帝國的信徒宣戰。”
……
帝國議會大會議廳。
帝國權力的頂點。
巨大到令人感到自身渺小的宏偉殿堂。穹頂高聳入雲,繪滿了大遠征時代的壁畫。四周環繞著歷代逝去的英雄與聖人的雕像,每一尊都高達百米,靜靜地俯瞰著下方的凡人。
空氣中瀰漫著數千年沉澱下來的熏香、陳舊羊皮紙和權力的味道。
十二個巨大的席位環繞著中心。
此時,除了基裡曼那象徵攝政王權威的巨大王座,其他的十一個席位都已經有人(或者投影)了。
星炬院主持盧修斯·斯洛德安靜地坐在他的席位上。蒼白的麵板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半透明,瞎掉的雙眼緊閉著。他像是一個遭受了無盡折磨的殉道者,全身都在微微顫抖——他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早“看”到了那一抹金光。
那是他每天燃燒一千個靈能者時感受到的同源力量,但更鮮活、更溫暖。
在他身旁,星語庭住持茲拉塔·阿什·克拉皮亞斯全身籠罩在厚重的長袍和靈能遮蔽力場中。偶爾有幾句聽不清的低語從他的長袍下傳出。
兩位強大靈能者的坐席緊緊靠在一起。
另一邊,星界軍總指揮摩爾·阿·沙利爾和海軍上將梅雷達·佩雷斯正在低聲交談,表情都異常嚴峻。
“如果原體回歸,”沙利爾摸著胸前的一排勳章,聲音低沉,“星界軍也許將淪為阿斯塔特軍團的附庸,也許我們將失去指揮權。”
“但這也能帶來勝利,摩爾。”佩雷斯上將看著自己手中的資料板,“我們已經輸得太多了。如果犧牲我們的權力能換來帝國的存續……”
“前提是,他們真的是來、並且也有能力拯救帝國。”沙利爾打斷了她。
大門的方向傳來一陣騷動。
原本空蕩的大廳中心,突然有了變化。
在基裡曼的攝政王座左側,幾名禁軍衛士正在安放一張新的椅子。
一張精金打造的、鋪著紅色天鵝絨的座椅。雖然比原體的王座小一號,但它的位置……
與攝政王平齊,甚至稍微靠前半寸。
而在高領主們的坐席對麵,如同法庭上受審者的位置,禁軍搬來了兩塊巨大的、沒有任何裝飾的灰色花崗岩石座。粗糙的質感與周圍華麗的議會廳格格不入。
所有的竊竊私語瞬間消失了。
內務部總長羅斯卡夫勒握緊了手中的檔案,法務部部長德拉克馬按住了腰間的榮譽警棍,教宗裡特拉理了理自己刻意換上的破長袍。
鍛造將軍拉斯基龐大的全息投影閃爍了一下,發出一聲轟鳴的電子音:“邏輯核心……自檢完畢。”
“轟隆隆——”
議會大廳那扇高達五十米、由精金和黑曜石鑄造的巨門,緩緩向兩側滑開。
通報官的聲音響起的嗓音甚至有些破音:
“帝國攝政!奧特拉瑪之主!議會首席!復仇之子!帝國統帥!羅伯特·基裡曼大人駕到!”
不僅是一道腳步的聲音。
“……帝皇聖載者,艾琳女士駕到!”
“禁軍元帥!圖拉真·瓦洛裡斯大人駕到”
“以及……受指控者——前第十四軍團之主,莫塔裡安;前第三軍團之主,福格瑞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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