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朕就是嚇嚇他------------------------------------------ 朕就是嚇嚇他。,屁股底下墊著趙德全縫的鵝絨軟墊。軟墊外麵套著明黃綢子,繡著五爪金龍,看著威嚴莊重。坐上去軟得像陷進了雲裡。。係統:早朝已開始。請宿主保持帝王威儀。?係統:您剛纔把自己陷進墊子裡的時候,手在空中劃了兩下。。係統:左都禦史看見了。。老頭眼觀鼻鼻觀心,麵無表情,假裝什麼都冇看到。,這人能處。“眾卿平身。”,按慣例奏事。工部說漕運船閘修好了,禮部說太後壽辰的選單定了,兵部說北境最近安靜得不太對勁。周承燁聽著,偶爾點個頭。係統:請宿主認真聽取奏報。。
係統:您剛纔打了第三個哈欠。
那是因為早朝太早了。你知道朕上輩子這個點在哪嗎?在被窩裡。
係統:……本係統隻是建議。
直到吏部尚書周延儒出列。
“啟奏皇上,戶部尚書孫國忠自陳‘管束不嚴’,自請罰俸三個月。臣以為,罰俸半年為宜。”
“準。”
“還有一事。”周延儒從袖子裡掏出一份奏摺,“戶部左侍郎錢牧之、右侍郎趙崇文、郎中崔世安等人,皆有賬目不清之處。臣建議,一併查處。”
周承燁接過奏摺翻了翻。密密麻麻一串名字,從侍郎到主事,從郎中到員外郎,幾乎把戶部的中層一網打儘。
這是要拆了戶部。
“周大人。”周承燁合上奏摺。
“臣在。”
“這些人都查了,戶部誰來乾活?”
周延儒愣了一下:“可暫由其他衙門借調——”
“借調過來的人,戶部的賬看得懂嗎?漕運的規矩明白嗎?稅糧的成色分得清嗎?”
周延儒額頭開始冒汗。
“再者,”周承燁把奏摺放在一邊,“這名單上的人,全部有問題?”
“回皇上,臣隻是據實彈劾——”
“據實?你據的什麼實?”
周延儒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趙德全。”
趙德全捧著一遝冊子上來,放在禦案上。
“這是孫國忠自查後交上來的賬冊,十萬三千六百兩。涉及的下屬官員,名單、金額、事由,全在這裡。”周承燁拍了拍那遝冊子,“周大人,你的彈劾名單,跟這份名單,重合的有幾個?”
周延儒臉白了。
他哪知道孫國忠交了哪些人出來?他隻是聽說孫國忠交了一部分賬目,想著趁熱打鐵多咬幾個。冇想到皇上手裡有明細。
“趙德全,念。”
趙德全拿起賬冊,一個一個念下去。錢牧之,一萬二千兩。崔世安,八千兩。每念一個名字,周延儒的額頭就多一層汗。
唸完了。
“周大人,”周承燁的聲音不緊不慢,“你冇比對過就敢彈劾?”
周延儒噗通跪下了:“臣失察,請皇上降罪。”
太和殿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劈啪聲。
周承燁站起來,走下禦階。
群臣屏住呼吸。
他在周延儒麵前停下,蹲下來,跟跪著的人平視。
“周大人,朕今天教你一件事。”
“請……請皇上教誨。”
“查貪腐,不是為了把所有人都抓起來。”周承燁的聲音不高,但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查貪腐,是為了讓冇貪的人不敢貪,讓貪了的人自己吐,讓吐出來的人以後好好乾活。”
“把戶部拆了,誰來收稅?把官員全抓了,誰來理政?你是吏部尚書,你的職責是替朕管好這些人,不是替朕把這些人全換了。”
周延儒跪在地上,後背的官服濕了一大片。
“臣……知罪。”
“知罪就好。”周承燁站起來,走回龍椅,“罰俸三個月。退朝。”
趙德全條件反射地喊了一句:“退——朝——”
——
禦書房。
周承燁往軟榻上一倒,長長出了口氣。
係統:主線任務“國庫空虛”進度更新。
當前追繳贓款:十萬三千六百兩。
新任務已生成:推廣土豆種植。
任務描述:在皇莊試種土豆一百畝,並記錄產量資料。
任務獎勵:基礎化學知識。
周承燁看著彈窗,腦子裡翻著係統塞進來的土豆種植技術。選種、育苗、起壟、施肥、儲藏——全套的。問題是,大周朝的人壓根不知道土豆能當糧食。
其實土豆在京城不算稀罕物。十幾年前有海商從南洋帶回來過。有人在自家院子裡種過,結出來的塊莖雞蛋大小,吃著粉糯。但冇人拿它當正經糧食——一來不知道怎麼大規模種,二來大家都覺得這東西是番邦來的,上不了檯麵。富貴人家種兩棵當稀罕看,窮人寧可種高粱穀子也不敢把地押在一個冇聽過的作物上。
他等不了那麼久。
“趙德全。”
“老奴在。”
“皇莊的莊頭是誰?”
“回皇上,叫劉大,管皇莊二十多年了。”
“把他叫來。”
劉大被帶來的時候,膝蓋上還沾著泥。他正在地裡看墒情,一個小太監跑來說皇上召見,嚇得他鋤頭差點脫手。
走在宮裡的長廊上,劉大的腿肚子一直在轉筋。這輩子進過三次宮。第一次是二十年前送黃瓜,得了賞錢。第二次是十年前被戶部叫去問賬,差點尿褲子。第三次就是今天。
禦書房門口,趙德全攔住了他。
“劉大,問什麼答什麼,不要多嘴。”
“明白明白。”
進了禦書房,劉大噗通跪下了。
“草民劉大,叩見皇上。”
“起來吧。”
劉大爬起來,眼睛隻敢看自己的腳尖。皇上的靴子上繡著金龍,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東西都金貴。
“劉大,皇莊的旱地有多少?”
“回皇上,大概一千二百畝。”
“你種過土豆嗎?”
劉大愣了一下:“土豆?種過幾棵,那東西好活。不過大家都當稀罕玩意兒,冇人正經種。”
“為什麼?”
劉大撓了撓頭:“一來不知道怎麼種才能收得多,二來收回來也不知道怎麼存,容易爛。再說了,祖祖輩輩種麥子穀子,誰敢把地押在一個冇種過的東西上。”
這話實在。老百姓種地,求的是穩。新作物再好,冇親眼見過收成,誰敢押上一年的口糧?
“劉大,朕跟你交個底。”周承燁看著他,“土豆這東西,種好了,畝產是麥子的五倍。旱地能種,山坡能種,邊關的荒地也能種。”
劉大瞪大了眼。
“朕有全套的種植法子。怎麼起壟,怎麼育苗,怎麼施肥,怎麼儲藏——朕都有。但朕不懂地,不懂天時,這些得你來。”
劉大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朕撥一百畝旱地,你來種。種子朕出,法子朕教。種成了,朕要讓全天下都種。”
劉大噗通又跪下了:“草民……草民怕種不好。”
“怕什麼?朕都不怕。”周承燁笑了笑,“種砸了,朕擔著。種成了,你是大周第一個種土豆發家的人。”
劉大跪在地上,眼圈紅了。他種了四十年地,從來冇人跟他說過“種砸了我擔著”。官府隻管收稅,地主隻管收租,老天爺隻管下雨不下雨。
“草民……草民一定種好。”
“從今天起,你就是皇莊的土豆總管。正七品。”
劉大整個人都懵了。種了四十年地,突然就成了七品官。他連七品是啥都不知道,隻知道從今往後見縣太爺不用下跪了。
走到門口,他實在忍不住,拽住趙德全的袖子。
“趙公公,皇上他……是不是被人掉包了?”
趙德全臉一黑:“你這話讓人聽見,腦袋要搬家。”
“不是不是,草民是說,皇上怎麼突然對種地這麼上心——”
“劉大。”趙德全歎了口氣,“在宮裡當差,第一件事就是彆問為什麼。”
劉大揣著一肚子疑惑走了。
趙德全回到禦書房,看見周承燁正趴在禦案上畫圖。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田地。上麵標著壟寬、株距、行距、施肥量。
“皇上,您這是?”
“種植規範。劉大懂種地,但他不懂怎麼把經驗傳給下一個人。朕把每一步都寫成規矩,以後換個地方換個人,照著做就行。”
趙德全看著那張圖,又看看周承燁。先帝爺批奏摺都嫌累,這位爺親自畫種地圖。
“皇上,您這樣會被人當成昏君的。”
周承燁抬起頭,樂了:“朕本來就是昏君。”
——
城南,順子食攤。
小順子的攤子開在騾馬市和城門之間。兩根竹竿撐起一塊油布,底下襬了三張桌子。爐灶是現砌的,烤架是自己打的。
賣的東西簡單:烤魚,烤餅,煮花生,一鍋骨頭湯。骨頭是早上從肉鋪賒的,熬一整天,湯色發白,撒一把蔥花。魚是城外魚塘進的草魚,現殺現烤。
價格定得低。烤魚三文一條,烤餅一文一個,骨頭湯免費。這個價,在京城連個燒餅都買不到。
開張頭幾天,來的都是圖便宜的苦力腳伕。後來慢慢有了鏢師、商販、說書先生,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
這天傍晚,攤子上來了一桌客人,是幾個販布的商人。
小順子上了烤魚、烤餅,又盛了幾碗骨頭湯。
商人們邊吃邊聊,從布價聊到糧價,從糧價聊到朝政。
“聽說皇上在皇莊種土豆呢。”
“土豆?那東西不是番邦來的玩意兒嗎?”
“誰說不是呢。還封了莊頭一個七品官,土豆總管——你聽聽。”
幾個人笑了。
其中一個老商人冇笑。他喝了口骨頭湯,慢悠悠地說:“你們彆笑。我問你們,土豆是不是不挑地?”
“是不挑地。”
“是不是好活?”
“是好活。”
“那要是真能種成了,遇到荒年,是不是能救命?”
幾個人不笑了。
老商人放下碗:“皇上種它,不是給自己吃的。”
攤子上安靜了一瞬,然後大家又繼續吃喝。
旁邊一桌坐了幾個讀書人模樣的,聊的是另一件事。
“孫國忠交了十萬兩,你們聽說了嗎?”
“聽說了。三朝元老,說交就交了。”
“不是他想交,是皇上逼的。從後宮摳銀子查賬——你想想,皇上連自己的銀子都掏了,他能不交?”
“這位爺的手段,跟先帝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先帝是發火,這位是不發火。不發火才嚇人。你不知道他下一步要乾什麼。”
幾個人嘖嘖了幾聲,又聊起了彆的。
小順子一邊翻烤魚一邊記。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訊息,就是市井閒談。但趙公公說過,零碎的訊息攢多了,拚起來就是一張圖。
收攤後,小順子去值房找趙德全。
“乾爹。”
“今天有什麼有意思的?”
小順子把商人聊土豆的事說了,把讀書人聊孫國忠的事也說了。
趙德全點點頭。土豆的事,說明皇上的新政已經傳開了。孫國忠的事,說明市井對朝堂的動靜有自己的判斷。都不是什麼機密,但都值得記。
“還有彆的嗎?”
“有個書生來吃魚,嫌刺多。”
趙德全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他在紙條上寫了三行字:
“一、市井已有議論皇莊種土豆之事,有商人言‘遇荒年能救命’。”
“二、有食客議論孫國忠交銀之事,言‘皇上不發火才嚇人’。”
“三、昨日賣出烤魚六十餘條,烤餅近百個,淨虧一兩六錢。”
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四、有書生食魚,嫌刺多。”
——
禦書房。
周承燁展開紙條,看到最後一條,讓茶水嗆了一下。
“嫌刺多?吃魚還嫌刺多?”
趙德全麵不改色:“老奴也這麼想。”
周承燁笑著把紙條放下。第一條,土豆的事。老百姓已經開始琢磨“荒年能救命”了,說明訊息在往下滲透。這比官府貼告示有用得多。
第二條,孫國忠的事。“不發火才嚇人”——這話說到點子上了。
“趙德全。”
“老奴在。”
“那個嫌刺多的書生,明天要是再來,多給他兩條魚。讓他慢慢挑。”
趙德全嘴角抽了抽:“……是。”
他退出禦書房,輕輕帶上門。回頭看了一眼,周承燁坐在禦案後麵,冇批奏摺,冇畫圖,就那麼坐著,盯著燭火發呆。
趙德全忽然想起先帝。先帝也經常在禦書房待到深夜,但先帝是在看歌舞,喝酒,跟妃子調笑。這位爺,是在想事。
想什麼事,趙德全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天早朝,皇上把周延儒嚇得不輕。不隻是周延儒,滿朝文武都嚇著了。不是因為皇上發了多大的火,恰恰相反,從頭到尾聲音都不高。但就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讓人後背發涼。
趙德全在宮裡待了三十年,伺候過三朝皇帝。發火的皇帝不可怕,發火說明他急了。不緊不慢的皇帝纔可怕,說明一切都在他掌控裡。
他搖了搖頭,往值房走去。
——
禦書房裡。
周承燁還在盯著燭火。
係統:檢測到宿主情緒平穩。
係統:比昨日平穩了17%。
那是因為朕今天把該乾的事都乾了。
係統:包括多給那個書生兩條魚讓他挑刺?
包括。你不懂,這叫使用者體驗。
係統:……本係統確實不懂。
係統混亂程度上升至58%。
周承燁笑了笑,吹滅蠟燭。
黑暗中,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上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睡一個好覺。這輩子覺是能睡好了,但腦子裡的事比上輩子還多。不過有一點不一樣——上輩子做的事,他不知道為什麼做。甲方要改按鈕顏色就改,領導要調排期就調。像一個齒輪,轉得飛快,但不知道整台機器在乾什麼。
這輩子不一樣。土豆種下去,能多養活幾百萬人口。貪腐查下去,國庫能多幾十萬兩銀子。食攤子開下去,京城的大事小情他比錦衣衛知道得還快。
每一件事,他都知道自己在乾什麼。
這種感覺,挺好的。
——
城南。
夜色裡,小順子正在收拾攤子。爐灶的火滅了,烤架擦乾淨了,桌椅摞在一起。
明天要用的魚已經訂好了,天不亮就送來。骨頭也跟肉鋪說好了,老價錢,賒著,月底一起結。
他把今天收的銅錢倒進布袋,一枚一枚數。五百八十文。刨去魚錢、骨頭錢、炭火錢、佐料錢,淨虧一兩六錢。
虧的錢,乾爹說了,皇上從內帑補。但有一條——價格不能漲。
小順子把布袋繫好,揣進懷裡。
他想起今天那個老商人。“遇荒年能救命”——這話從一個商人口裡說出來,比從官府嘴裡說出來管用多了。老百姓信商人,商人走南闖北,見得多。
小順子不懂什麼大道理,但他知道一件事:這個攤子賣的不是烤魚。
賣的是訊息。
而全京城冇有第二家食攤,骨頭湯是免費的。
——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