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好夢。
不知道是過了一天,還是兩天,抑或者更久。
放縱中時間似乎失去了意義。
隻知道又到了一個清晨。
禦馬監的正門敞開著,陽光穿堂入室,毫無阻礙的照了進來,到處都是杯盤酒盞,歪歪扭扭的椅子,四處飛濺的湯水,朱紅色的地毯被油漬汙的漆黑,一塊一塊,像是禿毛的土狗。
高位上,石猴身上淺綠色的官袍,不知何時被掀起了起來,下擺蓋到臉上,偌大一個座位上,隻露出一雙皂色的官靴。
忽然綠袍輕輕的動了動,跟著便是一聲長長的哈欠,從綠袍下一張猴臉鑽了出來,睡眼稀鬆。
猴子揉了揉眼睛,感覺陽光有些刺眼,於是翻了個身子,忽然,他像是又意識到了什麽,他舉目四顧,微微清醒了一些,滿目的狼藉喚醒了之前的迴憶。
“唔……”
石猴在座位上蹲起,右手蜷著,捋了捋左手背上的猴毛,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哼,然後長長的吹出一口氣,刹時,堂內便捲起了一陣風,直吹的幾案亂擺,帶動杯盞哐哐作響。
等到這一整風卷過,桌椅案幾已各歸本位,那些杯盤酒盞也變得光潔如新,便連地毯上的油汙也不翼而飛。
法術就是如此方便之物。
料理完後,石猴輕輕一躍,又蹦到麵前的案幾上,青袍的下擺拖到地上,他抬起爪子撓著腮,剛剛才睡醒,就又有些無聊了,再幹點什麽?出門訪友,念頭在腦中一閃,便過了過去,剛剛才宴飲了一場,石猴雖然喜歡熱鬧,卻也覺得有些疲乏了,他暫時隻想一隻猴,抬頭,燦燦的陽光從正門照進來,恰巧迎麵,半片白雲在眼前飄過,晨光正好,不正是踏青的好時候麽?
石猴一下來了興致,決心就這樣,一隻猴出去走走,他想起來自己許久未曾騎馬了,天河旁水草豐茂,碧波綠水,這時節正是景色最好的時候……念頭一起,越想便越是心動,石猴是個實幹派,提起了興致,一下便從案幾上跳了下來,大搖大擺的出了門。
沿途,馬夫小吏來迴穿行,都是忙忙碌碌,但見到石猴,無一例外都立刻停下腳步,畢恭畢敬的問候,口稱“大人”。
石猴便不停地頷首,他頭上官帽歪戴著,短短的帽翅顫巍巍的晃著,身上的青袍似乎也神氣了起來。
弼馬溫官品雖低,卻也是一部正堂,在這禦馬監中,石猴便是天。
石猴也不著急,慢悠悠的踱著方步,幾十裏的路程倒教他走了一天,等到傍晚,他來到校場的時候,整個禦馬監已是人頭濟濟,都道弼馬溫老爺,今日有了興致,出來尋訪,都老老實實的到齊,不願觸了黴頭,石猴卻徑直穿過人流,來到馬欄,輕車熟路的放出了最為矯健的一匹白馬。
白馬見了石猴也很親熱,石猴的身子隻有它的一半高,它便彎下前膝,打著響鼻,將大腦袋貼到石猴身上,噴出溫熱的氣息。
石猴哈哈大笑,跨馬就要走,眼睛掃過這人群,看著這濟濟人頭,忽然促狹心起,腦中飛快的閃過了一個念頭。
隻見他手胡亂一揮,代表弼馬溫的小印便現在了掌中,靈光閃動,立刻就有數萬匹天馬的籠頭被解開了。
石猴狠狠一拉韁繩,胯下白馬靈性十足,發出嘶溜溜一聲長嘯,眼見頭領發出了訊號,那數萬匹天馬不再猶豫,齊聲嘶鳴一聲,馬蹄聲響徹,一齊衝出了馬欄。
“駕!”
白馬奮力奔跑,數萬匹各色的天馬隨後,這一切說來複雜,其實隻是一念間便決定了了,待到人群發現時,馬群已衝出了馬欄,又是一陣雞飛狗跳,驚呼聲此起彼伏。
“哈哈哈!”
石猴笑的更加歡快,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固然明白了道理,但還沒有吃過虧,他又怎會將道理真正放在心上,最初的新鮮過後,本性暴露無疑。
“大人,不可啊!”
馬群呼嘯而過,一道聲音響徹,喊得撕心裂肺,竟然連馬蹄聲都沒有蓋住,是方纔人群中站的最靠前的那個,一身青袍,是石猴的佐貳,迴答他的是迎麵的灰塵。
而石猴卻已一馬當先,跑出了不知道多遠了。
禦馬監在第一重天的角落,這裏多的各色的小衙署,往來皆是灰衣,見或夾雜幾道青色,石猴縱馬而過,這般大的動靜,自然人盡皆知,但淆於這萬馬奔騰的氣勢,倒也無人敢阻攔,隻是惹來一路驚呼。
當然,事後的奏本,這些又都是後話了。
待到天色將黑未黑之際,石猴領著馬群終於到了天河邊,他輕輕一夾馬腹,白馬會意跑動滿了下來,跟著又噴出一個響鼻。
馬群聽令散開,各自慢了腳步,三三兩兩的聚在一塊,低頭啃食著水草,在天河邊足足拉出了上百裏的延綿陣勢在,隻剩下十幾匹,還跟隨著白馬的腳步,應該是他的護衛,或快或慢,始終不曾遠離。
石猴抬頭,夕陽隻剩下最後一隙,將西方天際染成一片血紅,而東麵,一輪彎月則悄然顯露。
數萬裏天河,湖麵廣闊,紅色的霞光倒影,波光粼粼,又有涼風送爽,當真是愜意極了。
石猴又迴頭看了眼身後的馬群,竟然找到了幾分花果山的感覺。
天庭雖好,終非吾家。
不知不覺間石猴竟有些想家了。
但這樣的感傷也隻是一瞬,來的快,去的更快。
下一刻,石猴忽然一抖韁繩,白馬立刻便發足狂奔起來,身後的十幾匹馬緊緊跟隨,最後一點陽光落下,漫天星辰顯露,天河上方一條銀河倒掛,河麵的血紅被暗沉的銀光替代,是另一種意境。
石猴放肆高呼。
銀河下,天河淼淼,石猴縱馬衝入河中,劈光斬浪,冰冷的河水逆衝到身上,將官袍整個浸濕,涼意沁入心脾,帶來更透徹的清醒。
石猴忘乎所以,他又找到了曾經的野性,最原始的本性,一時間隻覺胸臆舒暢,快活無比。
就在這時,乘著銀光,迎麵一座高大樓船正從遠處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