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二十二年,開春。
青溪鎮的冬天走得拖拖拉拉的,到了二月,河邊還結著薄冰。柳條倒是抽了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裏軟軟地垂著,像女人的長發。
陳硯秋站在學堂的院子裏,看著那幾株柳樹發呆。
一個冬天過去,他瘦了不少。顴骨更高了,眼窩更深了,下巴上冒出一層青色的胡茬,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四五歲。他的長衫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領口也舊得發黃,可他不在乎——反正也沒人看。
他在乎的人,昨天回省城了。
周若蘭在青溪鎮住了大半個月,幫周老先生整理藏書、批改作業,順便攪亂了陳硯秋的心。她走的時候,站在學堂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陳公子,保重。”她微微一笑,轉身進了馬車。
馬車轆轆地駛出鎮子,消失在官道盡頭。陳硯秋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馬車越來越小,心裏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他是有妻子的人,他不應該對別的女人有這種感覺。可他控製不住。若蘭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笑容、每一個眼神,都像刻在他腦子裏一樣,怎麽都忘不掉。
“硯秋,發什麽呆?”
周老先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硯秋回過神,轉身行了一禮:“先生。”
周老先生六十出頭,頭發全白了,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他看了陳硯秋一眼,目光裏有些探究。
“若蘭走了,你心裏不痛快?”
陳硯秋心裏一緊,臉上卻不動聲色:“先生多慮了,弟子隻是……隻是有些乏了。”
周老先生“嗯”了一聲,沒有追問。他拄著柺杖,慢慢地走到柳樹下,看著河邊的薄冰,忽然歎了口氣。
“若蘭這丫頭,心氣高,眼界也高。省城的那些公子哥兒,她一個都看不上。她爹急得不行,說再嫁不出去就成老姑娘了。”
陳硯秋不知道老先生為什麽跟他說這些,隻能沉默地聽著。
“她倒是跟我說過,青溪鎮雖小,但人好。她說這裏的讀書人,比省城那些紈絝子弟強多了。”老先生頓了頓,看了陳硯秋一眼,“她說的,大概就是你吧。”
陳硯秋的心跳漏了一拍,耳根子有些發燙。
“先生——”
“行了行了,”老先生擺了擺手,語氣淡了下來,“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胡思亂想的。你是成了家的人,有些事,想想就行了,別當真。”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陳硯秋頭上。
他低下頭,恭恭敬敬地說:“弟子明白。”
老先生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學堂。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話:
“硯秋,秀娘是個好女人。別辜負了她。”
陳硯秋站在原地,看著老先生的背影消失在門裏,心裏五味雜陳。
秀娘是個好女人。
他知道。可他不想知道。
那天晚上,陳硯秋回到家,秀娘正在院子裏收衣裳。
看到他回來,她連忙放下手裏的活,迎上來:“回來了?餓不餓?我熬了粥——”
“不餓。”他看都沒看她一眼,徑直進了屋。
秀娘站在院子裏,手裏攥著一件剛收下來的長衫——他的,洗得發白,袖口又磨破了。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裏,低下頭,把那件長衫抱在懷裏,像是抱著一個不會說話的孩子。
她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被忽視,習慣了被冷落,習慣了他的每一個“不餓”“不用”“不想”。她像一株長在牆角的草,沒有陽光,沒有雨水,可她還是頑強地活著。
因為她答應過她爹。
晚上,陳硯秋在裏屋看書,秀娘在堂屋裏補衣裳。兩個人隔著一道門,各自沉默。
秀娘補著補著,針紮到了手指。她“嘶”了一聲,把手指放進嘴裏吮了吮。血珠滲出來,在舌尖上化開,腥甜腥甜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衣裳——是他的。袖口磨破了一個洞,她找了塊布頭補上。布頭是藍色的,衣裳是灰色的,顏色不搭,可她隻有這塊布了。
她補得很認真,針腳細密整齊,盡量讓那塊補丁看起來不那麽顯眼。可補丁就是補丁,再好看也是補丁。
就像她。再怎麽努力,在他眼裏也是個補丁。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河邊洗衣裳時聽到的閑話。
“聽說了嗎?周老先生的侄女又來了,就是省城那個,長得可漂亮了。”
“可不是嘛,我那天在街上看到了,穿的那叫一個體麵,跟畫上的人似的。”
“人家爹是四品官,家裏有的是錢。來咱們這窮鄉僻壤,也不知道圖什麽。”
“圖什麽?圖人唄。我聽說,她對陳家的那個秀才,可熱絡得很呢。”
“哪個陳家?”
“還有哪個陳家?陳硯秋啊。舉人老爺的料,誰不巴結?”
“可他不是有媳婦了嗎?”
“有媳婦怎麽了?男人嘛,哪個不想攀高枝?他那媳婦是個種地的,怎麽跟人家省城來的小姐比?”
秀孃的手頓了一下,衣裳差點被水衝走。她連忙撈起來,用力地搓了幾下,搓得手指都紅了。
她告訴自己,不要聽,不要信。那些都是閑話,當不得真。硯秋雖然對她冷淡,可他不會……他不會的。
可她心裏知道,他會。
他看她的眼神,跟看若蘭的眼神,完全不一樣。看她是嫌棄、不耐煩、躲閃;看若蘭是亮晶晶的、溫柔的、捨不得移開目光的。
那種眼神,她太熟悉了。因為他曾經也用那種眼神看過她。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她想不起來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得像上輩子。
秀娘把補好的衣裳疊好,放在椅子上。她站起來,走到灶房裏,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
灶膛裏還有一點餘火,微弱的紅光映在她臉上,照出兩行淚痕。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裏。
她沒有哭出聲。她已經學會了不哭出聲。
三月初三,上巳節。
青溪鎮一年中最熱鬧的日子。鎮上的年輕男女都會到河邊踏青、對歌、放河燈。學堂放了假,陳硯秋難得在家待了一天。
秀娘起得比平時還早,把家裏裏裏外外收拾了一遍,又去鎮上買了些菜——今天過節,她想做頓好的。
“硯秋,今天你想吃什麽?”她站在灶房門口,語氣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隨便。”陳硯秋坐在堂屋裏看書,頭也沒抬。
“那我做紅燒肉?你最愛吃的——”
“隨便。”
秀娘抿了抿嘴,轉身進了灶房。
她在灶台前忙活了整整一個上午。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燉雞湯,還蒸了一鍋白麵饅頭。她把家裏最好的東西都翻出來了,就為了讓他吃頓好的。
飯菜端上桌的時候,陳硯秋看了一眼,皺了皺眉。
“做這麽多,又吃不完。”
“過節嘛,”秀娘搓著手,侷促地笑了笑,“你多吃點。”
陳硯秋沒有接話,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裏。肉燉得酥爛,肥而不膩,甜鹹適口。他嚼了兩口,忽然想起若蘭說的話——“你夫人手藝一般。”
他把筷子放下了。
“怎麽了?不好吃嗎?”秀娘緊張地看著他。
“鹹了。”他說。
秀娘愣了一下,連忙夾了一塊嚐了嚐。不鹹啊,跟平時一樣的量。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可看到他那張冷淡的臉,又把話嚥了回去。
“那……我重新做?”
“不用了。”他站起身來,“我出去走走。”
“硯秋——”秀娘叫住他,猶豫了一下,“今天過節,河邊有廟會,你要不要……要不要帶我一起去?”
陳硯秋轉過身來,看著她。
她站在桌邊,圍裙上沾著油漬,頭發有些亂,臉上還有一塊灶灰。她的眼睛亮亮的,帶著幾分期待,幾分怯意,像一隻搖著尾巴的小狗,等著主人帶它出門。
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然後他移開了目光。
“你去做什麽?”他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你又不會對歌,又不會放燈。去了也是站著,沒意思。”
秀孃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圍裙的帶子,指節泛白。
“那……那你早點回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陳硯秋沒有回答,推門出去了。
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秀娘站在桌邊,看著滿滿一桌子菜,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她擦了擦眼淚,坐下來,端起他的碗,把他吃剩的那半塊紅燒肉放進嘴裏。
肉已經涼了,油脂凝固在舌頭上,膩膩的。可她嚼了很久,捨不得嚥下去。
這是他吃過的。這是他為數不多的、跟她有交集的東西。
哪怕隻是一塊他咬過的肉。
陳硯秋沒有去廟會。
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拐進了一條小巷,七拐八拐,來到了周老先生的宅子後麵。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這裏。他隻是走著走著,就走到了。
宅子的後院裏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一張石桌、兩把石椅。他經常在這裏跟若蘭聊天——聊學問、聊時局、聊詩詞歌賦。每次跟她說話,他都覺得自己像是被開啟了另一雙眼睛,看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可今天,若蘭不在。她回省城了,不知道什麽時候再來。
他坐在石椅上,仰頭看著老槐樹的枝丫。枝丫光禿禿的,還沒有發芽,像幹枯的手指伸向天空。
他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他坐在這裏做什麽?等一個不會來的人?想一個不該想的人?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準備回去。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陳公子?”
他猛地轉過身來。
周若蘭站在後門口,穿著一件淡綠色的旗袍,手裏捧著一本書。她的頭發鬆鬆地挽了個髻,用一根白玉簪子別著,耳邊垂下一縷碎發,隨風輕輕飄動。
她不是回省城了嗎?怎麽還在這裏?
“若蘭姑娘?”陳硯秋的聲音有些發緊,“你……你沒走?”
若蘭微微一笑,走過來,在石桌對麵坐下。
“走了,又回來了。”她把書放在桌上,“省城裏太鬧了,還是鄉下好。我跟叔父說了,想在這裏多住些日子。”
陳硯秋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多……多住些日子?”
“嗯,”若蘭抬起頭來,看著他,眼睛彎成兩彎月牙,“怎麽,陳公子不歡迎?”
“不是不是,”陳硯秋連忙搖頭,“歡迎,當然歡迎。”
若蘭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那就好。”她低下頭,翻開手裏的書,“我正愁沒人陪我聊天呢。叔父年紀大了,不愛說話。鎮上的那些人……又沒什麽共同語言。”
她頓了頓,抬起頭來,看了陳硯秋一眼。
“還好有你。”
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了陳硯秋心裏的湖麵,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我……”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可腦子裏一片混亂,什麽都說不出來。
若蘭看著他窘迫的樣子,輕輕笑了。
“陳公子,坐啊。站著不累嗎?”
陳硯秋這才發現自己一直站著,連忙坐下來。他的動作太大,差點把石椅帶翻,狼狽極了。
若蘭用手帕掩著嘴,笑得更厲害了。
“陳公子真有意思,”她笑著說,“在學堂裏侃侃而談,怎麽到了我這裏,就變成鋸了嘴的葫蘆?”
陳硯秋的耳根子紅透了,支支吾吾地說:“我……我隻是沒想到你還在這裏。”
“沒想到?”若蘭歪著頭看他,“那你來這裏做什麽?”
“我……”他說不出來了。
他總不能說,我是來等你的。
若蘭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看書。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丫灑下來,斑斑駁駁地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白皙的手指上,落在她翻動的書頁上。
陳硯秋坐在對麵,看著她,心跳如鼓。
他告訴自己,不能這樣。他是有妻子的人,他不應該對別的女人心動。可他控製不住。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每一根頭發絲,都讓他心跳加速。
他忽然想起秀娘。
秀娘坐在灶台前燒火的樣子,她被煙熏得流淚的樣子,她端著碗站在門口等他的樣子,她說“我隻想守著你”時低垂的頭。
那些畫麵和眼前的若蘭重疊在一起,像兩張不同的畫,一張灰撲撲的,一張光彩照人。
他心裏的天平,開始傾斜了。
那天下午,陳硯秋在周家後院裏坐了一個多時辰。
他跟若蘭聊了很多——聊她在省城的生活,聊她讀過的書,聊她對時局的看法。她說起話來引經據典、妙語連珠,每一句話都讓他眼前一亮。
他從來沒有跟一個女人聊得這麽暢快過。
秀娘不會跟他聊這些。她什麽都不懂。她隻會說“餓不餓”“冷不冷”“早點睡”。
他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堂屋裏的燈還亮著,秀娘坐在桌邊,麵前的菜一口都沒動。聽到門響,她抬起頭來,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回來了?餓不餓?菜涼了,我去熱熱——”
“不用了。”他看都沒看她,徑直往裏屋走。
秀娘站起來,跟在後麵,猶豫了一下,輕聲問:“硯秋,你……你去哪兒了?怎麽這麽晚纔回來?”
“學堂。”
“可是學堂今天不是放假——”
“你管我去哪兒?”他猛地轉過身來,聲音陡然拔高,“我去哪兒還要跟你匯報?你是我什麽人?”
秀娘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撞在了門框上。
“我……我隻是問問……”
“問什麽問?”他的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河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轉身進了裏屋,“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秀娘站在門口,呆住了。
她不知道他為什麽發這麽大的火。她隻是問了一句而已。她隻是想關心他而已。
她慢慢地轉過身,走回堂屋,坐在桌邊。
桌上的菜已經涼透了。紅燒肉的油脂凝固成白花花的一層,魚湯上也結了一層膜。她端起那碗魚湯,喝了一口。
涼的,腥的,難以下嚥。
可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她不能浪費糧食。
那天晚上,秀娘又發燒了。
她躺在冰涼的被窩裏,渾身滾燙,腦子昏昏沉沉的。她想起來喝口水,可渾身沒有力氣,連手指都動不了。
她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又回到了今天下午。
她站在巷子口,遠遠地看著他。
他不知道。他從來都不知道。
她看到他從家裏出去,沿著河岸走了一段,然後拐進了一條小巷。她跟在後麵,不敢靠太近,怕他發現。
她看到他走進了周家的後院,坐在石椅上發呆。她躲在巷子口,遠遠地看著他。
然後她看到了周若蘭。
若蘭從後門出來,穿著一件淡綠色的旗袍,美得像畫上的人。她走到他麵前,跟他說話,對他笑。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那種光芒,她從來沒有在他眼裏看到過。或者說,她曾經看到過,但那已經是太久太久以前的事了。
她站在巷子口,看著他們有說有笑,看著他的眼睛一刻都不離開若蘭的臉,看著他的笑容那麽燦爛、那麽溫柔。
她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下去,沉到最深的穀底。
她想轉身離開,可她的腳像釘在地上一樣,動彈不得。她隻能站在那裏,看著那個她深愛的男人,對另一個女人笑得那麽開心。
她哭了。
眼淚無聲地流下來,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像是斷了線的珠子。
她伸出手,想要擦掉眼淚,可她的手在發抖,怎麽都擦不幹淨。
她忽然想起那盞燈。每天晚上,她提著他的燈,跟在他身後,為他照亮回家的路。可他的心裏,早就沒有家了。
他的家,在那個穿著淡綠色旗袍的女人身上。
秀娘在夢裏哭得撕心裂肺,可她醒不過來。她被困在黑暗裏,四周什麽都沒有,隻有一盞燈,遠遠地亮著。
她朝那盞燈跑去,可怎麽都跑不到。燈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滅了。
她在黑暗中放聲大哭。
“秀娘?秀娘!”
有人在叫她。那聲音很遠,又很近,像是從水底傳來的。
她掙紮著睜開眼睛,看到一張模糊的臉。
是陳硯秋。
他站在床邊,手裏端著一碗水,臉上的表情……她看不清楚,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霧。
“你又發燒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自在,“起來喝點水。”
秀娘愣了一下,想要坐起來,可渾身沒有力氣,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陳硯秋猶豫了一下,伸手把她扶起來,把碗遞到她嘴邊。她喝了幾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
“謝謝。”她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陳硯秋沒有接話,把碗放在床頭櫃上,轉身要走。
“硯秋,”秀娘叫住他,聲音虛弱得像一根快要斷了弦的弦,“你……你今天下午……去哪兒了?”
陳硯秋背對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學堂。”他說,語氣平淡。
秀孃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在撒謊。
她知道的。她親眼看到的。
可她不敢說。她怕他說出更傷人的話。她怕他承認。她怕他攤牌。她怕他告訴她,他喜歡上了別人。
隻要他不說,她就可以假裝不知道。隻要她假裝不知道,她就可以繼續留在這裏。隻要她留在這裏,她就還有希望。
哪怕那希望,比頭發絲還細。
“哦。”她輕聲說,閉上眼睛,假裝睡著了。
她聽到他的腳步聲遠去,聽到門關上的聲音,聽到堂屋裏傳來一聲輕微的歎息。
她不知道那是誰的歎息。也許是他,也許是她自己的。
她隻知道,她的心,又碎了一次。
而這次,她不確定還能不能再粘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