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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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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二十二年,三月。

青溪鎮的春天來得慢,去得快。桃花剛開了幾天,就被一場雨打得七零八落,花瓣漂在青溪河上,粉紅一片,像女子的胭脂洇開了。

陳硯秋站在學堂的廊下,看著那些花瓣發呆。

他的心也像那些花瓣,漂在水上,沒有著落。

自從若蘭在青溪鎮長住下來,他的日子就亂了。不是生活亂了——秀娘把家裏打理得井井有條,什麽都不用他操心——是他的心亂了。

每天去學堂,他第一件事不是翻書,而是往周家後院的方向看一眼。若蘭有時候會在那裏看書,有時候在澆花,有時候什麽都不做,就坐在老槐樹下發呆。每次看到她,他的心跳就會加速,像被人攥住了喉嚨,喘不上氣。

他開始找各種藉口去周家。

“先生,弟子有幾處不懂,想請教您。”——其實他什麽都懂,隻是想路過若蘭的窗下。

“先生,弟子的墨用完了,想借您的用用。”——他的墨還有很多,是秀娘省吃儉用給他買的。

“先生,今天的課是不是該講《左傳》了?”——他早就備好了課,不需要問。

周老先生人老成精,什麽都看在眼裏,但什麽都不說。隻是有時候看他一眼,那眼神裏有幾分警告,幾分擔憂。

陳硯秋假裝看不懂。

這天下午,學堂散了課,陳硯秋正在收拾東西,若蘭從後院走出來,手裏端著兩杯茶。

“陳公子,喝杯茶再走。”她把一杯遞給他,自己端著另一杯,在廊下坐下來。

陳硯秋接過茶,在她旁邊坐下。杯子是細瓷的,上麵畫著蘭花,茶水是碧螺春,清香撲鼻。他喝了一口,覺得整個人都舒展開了。

他家裏的杯子是粗瓷的,秀娘在集市上買的,一文錢三個。泡的茶是最便宜的茶葉末子,苦得發澀。

“陳公子,”若蘭忽然開口,“你夫人……是個什麽樣的人?”

陳硯秋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怎麽突然問這個?”

“好奇,”若蘭歪著頭看他,“你從來不提她。我來這麽久,也沒見過她。”

陳硯秋沉默了一會兒。

“她……是個好人。”他說。

“好人?”若蘭笑了,“這算什麽評價?”

陳硯秋不知道該怎麽說了。他總不能說“她是個種地的村婦,粗鄙邋遢,上不了台麵”。雖然他心裏是這麽想的,但說出來太難聽。

“她很勤快,”他斟酌著措辭,“家裏的事都是她做。洗衣做飯、種地喂豬、縫補漿洗……她一個人包圓了。”

若蘭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那你一定很省心。”

“嗯。”

“可她不懂你的學問吧?”

陳硯秋的手指在杯沿上頓了一下。

“她……不識字。”

若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聲說:“那真是可惜了。陳公子滿腹經綸,身邊卻沒有一個能說說話的人。”

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陳硯秋心上最柔軟的地方。

他何嚐不覺得可惜?他寫了文章,沒有人欣賞;他作了詩,沒有人唱和;他讀了一本好書,沒有人分享。秀娘隻會說“寫得真好”,可她連他寫了什麽都看不懂。

“還好有你。”他說。說完就後悔了——這話太輕浮了。

若蘭卻沒有生氣,隻是微微一笑。

“那我以後多陪陳公子說說話。”

陳硯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頭來,對上她的目光。她的眼睛很亮,像青溪河裏的月光,溫柔而遙遠。

他忽然想起秀孃的眼睛。秀孃的眼睛也亮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剛嫁過來的時候,眼睛總是亮晶晶的,像裝滿了星星。現在那雙眼睛總是紅的、腫的、暗淡的,像蒙了一層灰。

是他把那層灰濛上去的。

“陳公子?”若蘭叫了他一聲。

他回過神來,笑了笑:“失禮了。”

若蘭沒有追問,低下頭喝茶。陽光透過廊簷灑下來,落在她白皙的手指上,落在她淡綠色的旗袍上,落在她微微翹起的嘴角上。

陳硯秋看著她的側臉,心裏湧上一股巨大的渴望——他渴望這樣的女人,懂他、欣賞他、能跟他說得上話。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她,但他知道,他不想放手。

那天晚上,陳硯秋回到家,破天荒地沒有直接進裏屋。

秀娘在灶房裏做飯,聽到門響,探出頭來。看到他站在堂屋裏,沒有走開,她愣了一下,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回來了?飯馬上好——”

“秀娘,”他打斷她,語氣平淡,“你識字的事……學得怎麽樣了?”

秀孃的臉一下子紅了,搓著手,侷促地說:“我……我偷偷學了一點,不多……就幾個字……”

“哪幾個字?”

秀娘低下頭,掰著手指頭數:“人、大、小、上、下、陳、硯、秋……還有……還有秀娘。”

陳硯秋看著她,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她偷偷學了他的名字。

“寫給我看看。”

秀娘愣了一下,然後連忙去翻櫃子,找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他。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人”字撇捺不分,“大”字橫豎不直,“陳”字更是寫得像一團亂麻。

可他能看出來,她練了很多遍。紙上有擦過的痕跡,有些地方都快擦破了。

“寫得不好,”秀娘小聲說,像做錯了事的孩子,“我再練練……”

陳硯秋把紙還給她,沒有誇她,也沒有罵她。

“繼續練。”他說,然後進了裏屋。

門在他身後關上。

秀娘站在堂屋裏,手裏攥著那張紙,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不知道他那句“繼續練”是什麽意思——是鼓勵?還是嫌棄她寫得醜?

她不敢問。她隻是把紙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回櫃子裏,然後繼續做飯。

灶膛裏的火燒得很旺,映得她的臉紅紅的。她蹲在灶台前,往鍋裏加了水,放了幾把米,又從壇子裏撈了兩個鹹鴨蛋。

她忽然想起他剛才說的話——“你識字的事,學得怎麽樣了?”

他怎麽突然關心起這個了?

她不知道的是,陳硯秋問這句話,不是因為關心她,而是因為若蘭。

今天下午,若蘭說了一句話:“陳公子滿腹經綸,身邊卻沒有一個能說說話的人。”

他當時不覺得什麽,可回來後越想越不是滋味。他想,如果秀娘識字,哪怕隻認識幾百個字,能讀得懂他的文章,那該多好?

可她不識字。她什麽都看不懂。她隻能像個啞巴一樣,站在旁邊,什麽都插不上嘴。

他忽然覺得很悲哀——不是為秀娘悲哀,是為自己悲哀。

他陳硯秋,滿腹經綸,才高八鬥,卻連一個能說話的人都找不到。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裏全是若蘭的臉——她的笑容、她的聲音、她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

他閉上眼睛,試圖把那些畫麵趕走。可越趕,它們越清晰。

他忽然想起秀孃的那句話:“我隻想守著你。”

他猛地睜開眼睛,盯著頭頂的房梁。

他不想被她守著。他想被若蘭守著。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心裏的最後一道防線。他承認了——他喜歡若蘭。他想要若蘭。他不想再跟秀娘過下去了。

他坐起來,雙手攥著被子,指節泛白。

他決定了。他要和離。

不管秀娘同不同意,他都要和離。

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不能一邊嫌棄著秀娘,一邊貪戀著若蘭。他必須做出選擇。

而他選擇的是若蘭。

這個決定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沉甸甸的。可他同時又覺得輕鬆——他終於想通了,終於不用再糾結了。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他睡得很沉,一夜無夢。

他不知道的是,隔壁的灶房裏,秀娘一夜沒睡。

她坐在灶台前,膝蓋上放著那盞燈籠。燈柄被磨得光滑發亮,燈罩上有一塊深色的汙漬——那是她的眼淚。

她低著頭,手指摩挲著燈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撫摸一個嬰兒。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也許是在等他回頭,也許是在等一個結局。

她知道那個結局遲早會來,可她就是捨不得走。

她低頭看了一眼燈籠裏的燈油。已經不多了,隻剩薄薄一層,大概隻夠再燒幾個晚上了。

她忽然想起嫁過來那年,她爹給她灌了一壇子燈油,說:“閨女,這壇油夠你用一年的。省著點用。”

她省了。省了又省。一壇油用了三年,還剩下薄薄一層。

可她省來省去,省下的不是油,是眼淚。

她把燈籠放在灶台上,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河水的腥氣和桃花的殘香。月光灑在院子裏,灑在那棵她親手種的棗樹上,灑在她晾在繩子上的衣裳上。

那些衣裳都是他的。她每天洗、每天晾、每天收、每天疊。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裏是踏實的——因為她知道,他在穿著她洗的衣裳,他在用著她磨的墨,他在吃著她做的飯。

哪怕他不看她一眼,她也覺得,他們之間還有聯係。

可現在,她不確定了。

她不確定他還在不在乎這些。她不確定他還在不在乎她。

她隻知道,他的心,已經不在這個家裏了。

秀娘站在窗邊,看著月光發呆。

遠處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歸於沉寂。青溪鎮的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她爹帶她去趕集。集市上有個賣糖人的老頭,能把糖稀捏成各種形狀——小雞、小狗、小兔子,還有花和魚。

她站在攤子前,看得入了迷。她爹問她想要什麽,她說想要一朵花。老頭捏了一朵玫瑰花,紅彤彤的,晶瑩剔透,好看極了。

她捧在手裏,捨不得吃。她想留著,一直留著。可糖人經不住熱,沒過多久就化了,變成一攤黏糊糊的糖水,淌了她一手。

她哭了很久。她爹說:“別哭了,下次再給你買。”

可下次,她爹沒有錢買了。

那朵糖花,是她這輩子收到過的最好看的禮物。

現在,她的婚姻也像那朵糖花,看起來很美,可經不住熱。一熱就化,一化就什麽都不是了。

秀娘關上窗戶,回到灶台前,把那盞燈籠提起來。

燈油晃了晃,在燈罩上畫出一道弧線。

她把燈籠掛在灶台上麵的鉤子上,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她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得連她自己都聽不清。

“硯秋,如果有一天你回頭了,會發現我一直都在。”

可他不會回頭。

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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