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秋以為秀娘會走。
他說了“和離”,說了“不合適”,說了“上不了台麵”。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他以為足夠把人逼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推開裏屋的門,愣住了。
堂屋的桌上擺著早飯。紅薯粥、雜麵饅頭、一碟鹹菜,還有兩個剝好的鹹鴨蛋。蛋黃流油,是他最愛吃的那種。
秀娘站在灶房門口,圍裙上沾著灶灰,頭發還是亂蓬蓬的,眼睛還是紅的。可她在笑,那種小心翼翼的、討好的笑。
“起來了?快吃飯吧,粥剛熬好的。”
陳硯秋站在門口,看著那桌早飯,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她怎麽還不走?
他陰沉著臉坐下來,端起粥喝了一口。粥熬得濃稠,紅薯軟爛,甜絲絲的。他沒有誇她,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秀娘在他對麵坐下來,端起自己的碗——碗裏隻有清湯,米粒都撈給了他。她小口小口地喝著,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像一隻小心翼翼的貓,怕惹主人生氣。
“硯秋,”她輕聲說,“昨晚你說的話……我想過了。”
陳硯秋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來看著她。
“我不會走的。”她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陳硯秋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
“你打我、罵我、嫌棄我,都行,”秀娘低下頭,手指攥著碗沿,指節泛白,“但我不走。我答應過我爹,要好好照顧你。”
陳硯秋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粥濺了出來。
“你——”他深吸一口氣,壓住火氣,“你到底圖什麽?”
秀娘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不圖什麽。”
“不圖什麽?”陳硯秋冷笑一聲,“你不圖什麽,賴在這裏做什麽?”
秀孃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她沒有哭。她隻是低下頭,看著碗裏清湯寡水的粥,聲音輕得像風。
“我隻想……守著你。”
陳硯秋愣住了。
他看著她低垂的頭,看著她亂蓬蓬的頭發,看著她圍裙上的灶灰和手上的裂口。他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複雜的情緒——有煩躁,有不耐,有一絲說不清的心虛,還有一點點……疼。
但那一點點疼,很快就被煩躁淹沒了。
“隨便你。”他丟下三個字,站起身來,拿起桌上的書本,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秀娘坐在桌邊,看著那碗隻喝了一口的粥,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她不是不委屈。她隻是不敢委屈。
她怕她一委屈,他就更煩了。她怕她一哭,他就再也不回來了。
她擦了擦眼淚,把他剩下的粥倒進自己碗裏,一口一口地喝完。粥已經涼了,甜味也淡了,可她喝得很認真,一滴都不剩。
她不能浪費糧食。每一粒米都是她種出來的,每一分錢都是她從牙縫裏省出來的。他可以不珍惜,她不能。
那天之後,陳硯秋對秀孃的冷漠變本加厲。
他開始不回家吃飯。每天早上出門,晚上纔回來,有時候甚至半夜纔回來。秀娘問他去哪兒了,他說“學堂”,再問,他就摔門。
秀娘不再問了。
她隻是每天做好飯,等著。等到飯菜涼了,熱一次;涼了,再熱一次。有時候熱到第三遍,他還是沒回來。她就一個人坐在灶台前,把那碗熱了又涼、涼了又熱的飯菜吃掉。
她開始瘦了。
原本就不胖的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臉色蠟黃,嘴唇幹裂。她站在鏡子前看了一眼,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連忙把鏡子扣過去,不敢再看。
她怕他看到她這個樣子,更嫌棄她了。
這天傍晚,陳硯秋從學堂回來,難得地早了一次。
秀娘正在灶房裏炒菜,聽到門響,探出頭來,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回來了?飯馬上好——”
“不用了,”陳硯秋看都沒看她,“我吃過了。”
秀孃的笑容僵在臉上。
“吃……吃過了?”
“嗯,在學堂裏吃的。”他走進裏屋,關上門。
秀娘站在灶房門口,手裏還端著剛炒好的菜——蒜蓉青菜,他以前最愛吃的。她特意去鎮上買的蒜,貴得很,她心疼了好久,還是買了。
她看著那盤菜,忽然覺得很可笑。
她在這裏精打細算,恨不得把一文錢掰成兩半花,就為了給他做一頓可口的飯菜。可他呢?他在學堂裏跟同窗們大魚大肉,連回來說一聲都不願意。
她把菜放在桌上,坐在桌邊,看著那盤菜發呆。
她沒有吃。她吃不下。
那天晚上,陳硯秋在裏屋看書,秀娘在灶房裏坐著。兩個人隔著一堵牆,各懷心事。
陳硯秋翻了幾頁書,看不進去。他放下書,躺在床上,腦子裏亂七八糟的。
他想起了今天在學堂裏的事。
周老先生的遠房侄女周若蘭來了。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旗袍,頭發燙成時新的樣式,耳朵上戴著小小的珍珠耳環,腳上蹬著一雙高跟鞋,走起路來“咯噔咯噔”的,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城裏小姐的時髦勁兒。
她說話輕聲細語,笑起來用手帕掩著嘴,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她跟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彎成兩彎月牙,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陳公子才情不凡,將來必是棟梁之材。”
他當時就覺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種感覺,他從來沒有過。秀娘從來沒有讓他有過這種感覺。秀娘隻會問他“餓不餓”“冷不冷”“要不要加件衣裳”,從來不會問他讀什麽書、做什麽文章。
她不懂這些。她不懂他的誌向,不懂他的抱負,不懂他筆下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裏藏著多少心血和期許。
她隻會洗衣、做飯、喂豬、種地。
陳硯秋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試圖把秀孃的臉從腦海裏趕出去。
可他越想趕,她越往腦子裏鑽。
她蹲在灶台前燒火的樣子,她被煙熏得流淚的樣子,她端著碗站在門口等他的樣子,她說“我隻想守著你”時低垂的頭……
他猛地坐起來,煩躁地抓了抓頭發。
“煩死了。”他低聲罵了一句。
窗外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在咳嗽。他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又安靜了。
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隔壁的灶房裏,秀娘捂著嘴,拚命壓抑著咳嗽。她的喉嚨又幹又癢,像是有什麽東西卡在裏麵,咳不出來,咽不下去。
她受了涼。好幾天了,一直沒好。她不敢吃藥——不是沒有藥,是捨不得花錢買。她想扛一扛就過去了,可越扛越嚴重。
她怕吵到他,把咳嗽聲壓到最低,肩膀劇烈地顫抖著,臉憋得通紅。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她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流下來,滴在衣襟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幹裂、指甲縫裏嵌著泥。她把手縮排袖子裏,不想看到它們。
她想起今天在河邊洗衣裳時,隔壁的王嫂子說的話。
“秀娘,你家那位最近是不是又對你不好了?我昨天在茶館裏聽人說,他跟幾個同窗喝酒,說你……說你上不了台麵。”
秀娘當時笑了笑,說:“沒有的事,他開玩笑的。”
王嫂子歎了口氣:“你啊,就是太老實了。男人不能慣,越慣越混蛋。”
秀娘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繼續搓衣裳。冰涼的水浸透了她的手指,冷得她骨頭都疼。
她知道王嫂子是為她好。可她又能怎麽辦呢?跟他吵?跟他鬧?她不會吵架,也不會鬧。她隻會沉默。
沉默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最無力的武器。
這天夜裏,秀娘又發燒了。
她躺在冰涼的被窩裏,渾身滾燙,腦子昏昏沉沉的。她想起來喝口水,可渾身沒有力氣,連手指都動不了。
她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又回到了成親那天。
她穿著一身紅嫁衣,坐在花轎裏,心裏又緊張又歡喜。花轎到了陳家門口,有人掀開簾子,把她扶出來。她低著頭,隻看到一雙穿著新布鞋的腳,和一截嶄新的袍角。
拜堂的時候,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比她夢裏的還要好看,劍眉星目,唇紅齒白,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是天上的月亮。
他對她說:“秀娘,我會對你好的。”
她哭了,哭得稀裏嘩啦的,把紅蓋頭都打濕了。
他慌了,手忙腳亂地給她擦眼淚:“別哭別哭,我說話算話。”
她破涕為笑,把臉埋在他的掌心裏。他的手很暖,像是冬天的爐火,暖得她整個人都化了。
可夢忽然變了。
他還是那個他,可看她的眼神變了。冷冷的,像冬天的河水,冰得她渾身發抖。
“你不識字,不懂規矩,不會說話,不會打扮,”他一字一句地說,“你上不了台麵。”
她跪在地上,拉著他的袍角,哭著求他:“別趕我走,求你別趕我走……”
他一腳踢開她,轉身走了。她追上去,可怎麽都追不上。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她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黑暗裏,四周什麽都沒有,隻有一盞燈,遠遠地亮著。
她朝那盞燈跑去,可怎麽都跑不到。燈越來越遠,越來越暗,最後滅了。
她在黑暗中放聲大哭。
“秀娘?秀娘!”
有人在叫她。那聲音很遠,又很近,像是從水底傳來的。
她掙紮著睜開眼睛,看到一張模糊的臉。
是陳硯秋。
他站在床邊,手裏端著一碗水,臉上的表情……她看不清楚,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霧。
“你發燒了,”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自在,“起來喝點水。”
秀娘愣了一下,想要坐起來,可渾身沒有力氣,試了幾次都沒成功。
陳硯秋猶豫了一下,伸手把她扶起來,把碗遞到她嘴邊。她喝了幾口,水是溫的,不燙不涼。
“謝謝。”她輕聲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陳硯秋沒有接話,把碗放在床頭櫃上,轉身要走。
“硯秋,”秀娘叫住他,聲音虛弱得像一根快要斷了的弦,“你……你剛纔是不是在叫我?”
陳硯秋背對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我起來喝水,聽到你在說夢話,”他的語氣淡淡的,“哭得跟鬼似的,吵死了。”
秀娘低下頭,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睛。她的臉上果然有淚痕,枕頭也濕了一片。
“對不起,”她小聲說,“吵到你了。”
陳硯秋沒有回頭,走出了房間。
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秀娘透過那條縫,看到他站在堂屋裏,背對著她的方向,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她隻知道,他沒有回裏屋,而是在堂屋裏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秀娘起來的時候,發現堂屋的桌上放著一碗薑湯,還冒著熱氣。旁邊有一包藥,用紙包著,上麵壓著一張紙條。
她拿起紙條,看了半天,隻認得幾個字——“吃”“水”“三”。
她不認識“煎”字,也不認識“次”字。
她不知道這張紙條是寫給誰的,也不知道這包藥是給誰的。
她隻是把薑湯喝了,把藥收好,然後開始做早飯。
她不知道的是,那張紙條上寫的是:“煎藥,一日三次,飯後吃。”
那是陳硯秋寫的。
他昨晚在堂屋裏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去鎮上敲開了藥鋪的門,花了三十文錢買了這包藥。三十文錢,夠他們家吃三天的菜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告訴自己,他隻是不想她病死在家裏,晦氣。
可他把藥放在桌上的時候,手在發抖。
他在紙條上寫了“煎藥,一日三次,飯後吃”,寫完之後又覺得多餘——她又不認識幾個字,寫給她看有什麽用?
可他還是留下了。
也許他隻是在等一個奇跡。等她突然開竅了,認識了這些字,知道他是關心她的。
可她沒認出來。
她把紙條和藥一起收進了櫃子裏,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那天之後,陳硯秋又開始早出晚歸了。
秀孃的病斷斷續續地拖了半個月纔好。那半個月裏,她沒有吃過那包藥——她不認識字,不知道那是給她買的,以為是他的東西,不敢動。
她的病是靠硬扛扛過去的。
扛過去之後,她更瘦了,更沉默了,更像一個影子了。
陳硯秋有時候回家,看到她坐在灶台前發呆,心裏會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但他很快就把那種感覺壓下去,告訴自己:這不關他的事。是她自己要留下來的,是她自己不識趣。
她不走,他也不能拿繩子把她捆走。他能做的,就是冷著她,讓她自己知難而退。
可他低估了秀孃的倔強。
她不走。無論他怎麽冷落她、嫌棄她、羞辱她,她就是不走。
她像一棵長在牆縫裏的草,沒有陽光,沒有雨水,沒有人理會,可她還是頑強地活著。
她每天照常早起,照常做飯,照常洗衣,照常磨墨。她照常等他回來,照常給他留門,照常給他熱著飯菜。
哪怕他從來不回來吃,哪怕他回來也不看她一眼,哪怕他把她當空氣。
她還是做。
因為她答應過她爹。
“爹,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這是她嫁過來那天,跪在她爹麵前說的話。
她爹老淚縱橫,拍著她的手說:“好孩子,爹就知道,沒看錯人。”
她不能讓爹失望。
哪怕她自己都快撐不住了。
這天傍晚,陳硯秋難得地回來吃飯了。
不是他良心發現,是學堂裏今天沒開夥,他無處可去。
秀娘高興得像過年一樣,把家裏最好的東西都翻出來了——兩個雞蛋,一小塊臘肉,幾根青菜,還有一小壇子她醃的鹹菜。
她炒了臘肉,蒸了雞蛋羹,炒了青菜,又熬了一鍋粥。
陳硯秋坐在桌邊,看著滿滿一桌子菜,皺了皺眉。
“做這麽多,吃得完嗎?”
秀娘站在旁邊,搓著手,有些侷促地說:“你好久沒回來吃飯了,我想……做點好的。”
陳硯秋沒有接話,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臘肉放進嘴裏。
臘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間,炒得油汪汪的,配上蒜苗的香味,確實好吃。
他多吃了幾口,秀娘看在眼裏,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她坐下來,自己端著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她不敢夾菜——那些菜是給他做的,她捨不得吃。
“你也吃。”陳硯秋忽然說了一句,沒有抬頭,語氣淡淡的。
秀娘愣了一下,連忙說:“我吃粥就行,你多吃點——”
“讓你吃就吃。”他的聲音有些不耐煩。
秀娘不敢再說了,小心翼翼地夾了一塊臘肉,放進嘴裏,嚼了很久,捨不得嚥下去。
她已經好久沒有吃過肉了。上一次吃肉是什麽時候?她都想不起來了。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飯,誰都沒有說話。
堂屋裏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灶膛裏火苗劈啪的聲音。
吃到一半,陳硯秋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她。
“秀娘。”
“嗯?”秀娘抬起頭來,嘴裏還含著半塊臘肉,連忙嚥了下去。
“你是不是又瘦了?”
秀娘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沒……沒有,”她低下頭,“可能是最近忙……”
“你下巴都尖了,”陳硯秋皺了皺眉,“臉上也沒血色。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
秀孃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忍住了,用力地搖了搖頭:“沒有,我吃得很好。你別操心。”
陳硯秋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可最終什麽都沒說,低下頭繼續吃飯。
他不知道的是,秀娘已經連續半個月每天隻吃一頓飯了。她把省下來的糧食都留給了他——萬一他哪天回來吃呢?她不能讓他餓著。
她餓著沒關係。她習慣了。
小時候,林家坳鬧饑荒,她連著三天沒吃東西,餓得眼冒金星,可她爹把最後一把米熬成粥,全給了她。
她爹說:“爹不餓,你吃。”
她知道爹在撒謊。爹的肚子咕咕叫了一整夜,可他硬是說自己不餓。
現在,她也在做同樣的事。
她餓著肚子,對他說:“我吃得很好。”
可她不知道,他這次回來吃飯,不是因為無處可去,也不是因為良心發現。
而是因為周若蘭。
今天下午,若蘭在學堂裏跟他說了一句話。
“陳公子,你最近瘦了很多。是不是家裏的飯菜不合胃口?”
他當時笑了笑,說:“不是,是最近讀書太累了。”
若蘭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幾分探究,幾分心疼。
“你夫人……不給你做好吃的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說:“做的。隻是……她手藝一般。”
若蘭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那就讓你夫人多學學嘛。女人嘛,相夫教子是本分。連飯都做不好,怎麽當人家妻子?”
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陳硯秋心上。
他忽然覺得,若蘭說得對。秀娘連飯都做不好,怎麽當他的妻子?
可他忘了,秀孃的飯做得很好。是他說“一般”,因為他在若蘭麵前,不想承認秀娘有任何優點。
他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的妻子其實很能幹、很賢惠、很會持家。
他隻想讓別人覺得,他的妻子配不上他。
所以他回來吃飯了。不是因為想吃秀孃的菜,而是想挑她的毛病,想證明自己是對的。
可他坐下來之後,發現秀孃的菜做得很好。比他記憶中的還要好。
他找不到毛病。
他心裏更加煩躁了。
吃完飯,陳硯秋放下筷子,站起身來。
“硯秋,”秀娘忽然叫住他,“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什麽事?”
秀娘猶豫了一下,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他。
是一雙鞋墊。
納得密密麻麻的,針腳細密整齊,上麵繡著一朵蘭花。蘭花的葉子有些歪,花瓣也有些不勻稱,但能看出來,做的人很用心。
“天冷了,你的鞋裏墊一雙,暖和些。”秀娘低著頭,聲音輕輕的。
陳硯秋接過鞋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這花繡得真醜。”他說。
秀孃的笑容僵在臉上,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她低下頭,拚命忍著,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對……對不起,”她哽咽著說,“我繡得不好……我以後多練練……”
陳硯秋看著她哭,心裏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想說“其實還行”,想說“謝謝”,想說點什麽來挽回。
可他說不出口。
他隻是把鞋墊塞進口袋裏,轉身進了裏屋,關上了門。
秀娘站在堂屋裏,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她想起自己繡這雙鞋墊的日日夜夜。她不擅長針線,繡一朵蘭花,拆了繡,繡了拆,反反複複了幾十遍。手指被針紮了無數次,血珠滲出來,她擦掉,繼續繡。
她想,他看到了會高興的。他最喜歡蘭花了,他的文章裏經常寫到蘭花。
可他隻說了一句“真醜”。
秀娘蹲下來,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臂彎裏,無聲地哭泣。
裏屋裏,陳硯秋坐在床上,掏出那雙鞋墊,翻來覆去地看。
蘭花確實繡得不好。歪歪扭扭的,葉子長短不一,花瓣大小不均。可他翻到背麵,看到密密麻麻的針腳,每一針都紮得很深、很緊。
他不知道繡一朵花要多少針。但他知道,每一針都很疼。
他忽然想起秀孃的手指——那些被針紮破的、被凍裂的、被灶火熏得發黃的手指。
他把鞋墊放在枕頭下麵,躺下來,閉上眼睛。
隔壁傳來壓抑的哭聲,悶悶的,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他不想聽。他不想聽她哭。他不想知道她疼。
他隻想做一件事——忘掉她。
可他忘不掉。
那雙繡著蘭花的鞋墊,像一塊烙鐵,烙在他心上,疼得他翻來覆去。
他不知道的是,秀娘在灶房裏哭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她起來的時候,眼睛腫得幾乎睜不開。可她照常做了早飯,照常等著他起來。
他沒有起來。
他天沒亮就走了,從後門走的,沒有經過堂屋。
他不想看到她紅腫的眼睛。他不想看到她勉強的笑容。他不想看到她的卑微和討好。
他怕自己會心軟。
他不能心軟。他決定了要和離,就要堅持到底。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心,早就軟了。
隻是他太驕傲,太自私,太忘恩負義,不肯承認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