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起
林蕩從密室出來的時候,天剛亮。
城西的巷子裡瀰漫著一層薄霧,白茫茫的,把遠處的屋頂和樹梢都糊成了一片。空氣濕冷,吸進去嗓子發涼。他站在門口活動了一下脖子,關節發出幾聲輕響——行軍床太硬,脖子落枕了,歪著睡了一夜,右邊的筋繃得像琴絃。
他往城北走。
不是去找林淵,是去看那間院子。
駝背老者給的情報說,無極宗的人從清風客棧搬到了城北靈藥商會總部附近的一條街上,租了一間帶院子的民宅。陸子明昨天下午離開了天元城,往北去接應林淵,現在院子裡隻剩他的兩個師弟——一個叫趙恒,圓臉胖子,築基一層;一個叫孫平,瘦高竹竿,煉氣九層。
林蕩要先去看看這兩個人還在不在。如果不在,說明林淵提前到了,他的計劃要全部重來。如果在,說明一切照舊,他還有一天的時間。
城北的街道很安靜。
這個時間,靈藥商會還冇開門,幾個仆人在門口掃落葉。大戶人家的宅子大門緊閉,隻有送菜的小販推著板車從巷口經過,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林蕩找到了那間院子。灰牆黑瓦,門是木頭的,漆麵剝落,露出發黑的木頭。門口冇有守衛,冇有暗哨,甚至連個盯梢的人都冇有。他站在街對麵的一棵槐樹後麵,神識探進去。
院子裡有兩個人。一個在屋裡,呼吸沉重,偶爾翻個身,木板床發出吱呀的響聲,還在睡覺。一個在院子裡坐著,呼吸均勻,一動不動,像是在打坐。兩道靈力波動——一個築基一層,一個煉氣九層。都還在。
林蕩從槐樹後麵走出來,過了街,走到那扇木門前,抬手敲了三下。
冇有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
門從裡麵開啟了。開門的是趙恒,穿著皺巴巴的道袍,頭髮亂得像個雞窩,眼睛半睜半閉,像是被人從睡夢中硬拽起來的。他看了林蕩一眼,目光從他臉上移到腰間的飛劍上,又從飛劍移回臉上。
“你是誰?”
“林蕩。”
趙恒的瞌睡瞬間冇了。他往後退了一步,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劍柄。院子裡打坐的孫平也站了起來,瘦高的身影從晨霧中浮現,像一根從地裡長出來的竹竿。
“你來做什麼?”趙恒的聲音繃得比拉滿的弓弦還緊。
“來看看你們。”林蕩把手插進袖子裡,冇有拔劍,“陸子明呢?”
“師兄出去了。”
“我知道。他往北去了,去接林淵。”林蕩看著趙恒的眼睛,“我找他和他找我都一樣。反正林淵要來,我跑不掉,你們也跑不掉。”
趙恒的臉色變了一下,不是變白,是變得冇有表情。他在努力控製自己的臉,但控製得不好,嘴角在微微往下撇。
孫平從後麵走上來,站在趙恒身後半步的位置。他冇有說話,也冇有拔劍,但他的眼神一直釘在林蕩身上,像一顆釘子釘在牆上。
“你到底想乾什麼?”趙恒問。
“想請你們幫個忙。”林蕩從袖子裡抽出那枚超額消費卡,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林淵來了之後,你們幫我傳句話。”
趙恒看了一眼那張卡,冇看清是什麼,但他感覺到了卡麵上的靈力波動——很強,不是普通靈石牌能發出的那種。
“傳什麼話?”
“告訴他——”林蕩把卡收回去,“我在城南等他。不要帶太多人,我一個人。他一個人來,公平。”
趙恒盯著他看了幾秒。他身後,孫平的手指已經搭上了劍柄。
林蕩冇有等他們回答,轉身走了。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聲音不輕不重,節奏不快不慢。走出去十幾步的時候,身後傳來趙恒的聲音。
“你瘋了。”
林蕩冇有回頭,抬手擺了擺。
他走出那條街,拐進一條巷子,靠在牆上,長出了一口氣。手心裡的汗把卡麵都浸濕了。剛纔如果趙恒拔了劍,他拔不拔?拔了,就打。打完了,就跑。跑不了,就用燃靈丹。燃靈丹用完還跑不了,就傳送去清河城。賭局已經開了,他壓的注是——趙恒不敢動手。
賭對了。
他回到城西密室,關上門,把那顆燃靈丹從枕頭邊拿起來,放在手心裡盯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藥丸放回原處,從儲物袋裡掏出那瓶龍息霧,拔開瓶塞,又吸了一口。
冰涼的霧氣從喉嚨灌進去,在肺裡炸開,靈力像決堤的水一樣湧進經脈。
【消費:龍息霧x1(已購)】
【修為提升:築基四層(8)→築基四層(16)】
再一口。
【修為提升:築基四層(16)→築基四層(24)】
兩口,漲了百分之十六。龍息霧還剩大半瓶,慢慢用,不急。
他把瓶塞塞回去,收好。盤腿坐在行軍床上,閉上眼。靈力在體內運轉,一圈一圈,從丹田出發,沿著《雷元訣》的經脈路線走遍全身。築基四層的靈力比三層時渾厚了不少,在經脈裡流動的速度也更快了,像一條大河,不再是那條小溪。
他一邊運轉靈力,一邊在想一件事——穿越過來的時候,原身的記憶為什麼那麼完整?他不是那種“看完了一本書”式的穿越,他是“變成了那個人”式的穿越。原身的每一段記憶、每一種情感、每一個習慣,都在他的腦子裡,像他自己的記憶一樣真實。甚至包括原身對妹妹的感情——那種感情滲透進他的意識裡,不強烈,但存在。像一滴墨水滴進水裡,把整杯水都染淡了。
他想起妹妹的臉。不是他自己想起來的,是原身的記憶在作祟。
算了。不想了。
林蕩睜開眼,從儲物袋裡掏出那枚從沈娘子那裡買來的玉簡,再次看了林淵的三場戰鬥。
這一次他看得更仔細。不是看招式,是看林淵的習慣。出劍之前有冇有征兆?他的左肩會不會先動?他的重心在出劍的瞬間會偏向哪一邊?
風起
官道兩邊的樹木飛快地往後倒退。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落到西邊。他經過了三個城鎮,每個城鎮的城門都排著長隊,但他冇有排隊,亮出無極宗的令牌直接穿行而過。
天黑的時候,他到了一個叫石河鎮的地方。石河鎮不大,隻有一條主街,街上開著幾家客棧和飯館。陸子明在一家客棧門口勒住馬,翻身下來,腳一落地,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騎馬騎太久了,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
他扶著馬背站了一會兒,等腿上的血液迴圈恢複了,才把馬拴好,走進客棧。
掌櫃的正在櫃檯後麵打瞌睡,聽到門響,抬起頭來。
“一間房。”陸子明把一塊靈石拍在櫃檯上。
掌櫃的看了一眼靈石,又看了一眼陸子明腰間的劍,連忙從牆上取下一把鑰匙。
“二樓,走廊儘頭的房間,最安靜。”
陸子明拿了鑰匙上樓。他走進房間,關上門,把追魂劍從腰間解下來放在桌上。他冇有脫衣服,直接倒在床上,閉上眼睛。
但他冇有睡著。他在等。
等林淵的傳訊。
林淵走的是另一條路,比他快,但路上要辦一件事,所以耽擱了。按原計劃,他和林淵應該在石河鎮彙合,然後一起往南去天元城。
窗外的街道上傳來說話聲、腳步聲、犬吠聲,嘈雜又遙遠。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在想一個人的名字——林蕩。
那天在客棧門口,林蕩把那枚令牌扔給他之後,說的那句話,他反覆琢磨了幾十遍。
“重要的是,你在我和林淵之間,有選擇。”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挑撥離間?還是真的給了他一個選擇?陸子明翻了個身,麵朝牆壁。他想起林蕩從袖子裡抽出那張卡的樣子——萬寶閣的黑金卡,不是誰都能有的。一個煉氣期的散修,萬寶閣憑什麼給他黑金卡?除非他有萬寶閣想要的東西。那件東西是什麼?是陳玄偷走的那塊碎片?還是彆的什麼?
陸子明閉上眼睛。不行,不能想。想多了,就會覺得自己有路可退。而林淵這種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手下人覺得自己有路可退。
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睡覺。
天元城,城南,倉庫。
林蕩冇有睡覺。他盤腿坐在行軍床上,雙手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上。靈力在體內運轉,從丹田出發,沿著《雷元訣》的路線,一圈又一圈。他的呼吸很慢,很輕,像一條河在安靜地流。
係統麵板懸浮在黑暗中。
【宿主:林蕩】
【當前餘額:約80,000靈石(現金)
300,000靈石(透支額度)】
【修為:築基四層(24)】
【功法:《雷元訣》(地階下品,轉化進度:23)】
還有百分之七十六的靈力冇有轉化到新功法的路徑上。如果他強行用現在的狀態去和林淵打,發揮出來的戰力可能不到八成。
但燃靈丹能幫他撐過去。一個時辰內,修為臨時提升兩個小境界,靈力的渾厚度和爆發力都會大幅提升。代價是藥效過後修為掉落一個小境界,三天內無法再突破。不算大。三天不能突破,但他有三天的緩衝。林淵不會在天元城待一輩子。隻要撐過這兩天,等他走了,他再慢慢補回來。
林蕩睜開眼。
他不想再等了。
他站起來,推開密室的門,走到巷子裡。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像是鋪了一層鹽。天空很乾淨,冇有雲,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夜空。他抬頭看著那些星星,想起上輩子在城中村的天台上,也看星星。那時候他覺得星星很遠,這輩子覺得星星更遠了。
他低下頭,把儲物袋開啟,把那枚超額消費卡抽出來,握在手心裡。
六十萬。加上現金八萬,他手裡能動用的資金一共六十八萬。六十八萬靈石,夠他從築基四層衝到六層甚至七層。但他不打算現在花。他要等林淵來了再花,當著林淵的麵花。讓林淵看著他花錢,看著他變強,看著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突破。不是為了打他的臉,是為了讓他急。一個急的人纔會犯錯。
林蕩把卡收好,走回密室,躺下行軍床。這回他脫了鞋,也脫了外袍,疊好當枕頭。
這一次,他很快就睡著了。
冇過多久——可能一個時辰,可能兩個時辰——他被一陣聲音驚醒了。不是腳步聲,不是說話聲,是風聲。不對,是靈力波動。很強烈的靈力波動,從北邊來,像一把刀切開了夜風。
林蕩從床上彈起來,抓起破雲劍,穿上外袍,衝到門口。
他剛拉開門,一個人影站在巷口,擋住了月光。
柳三娘。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勁裝,墨綠色的長裙不見了,繡花鞋也不見了。腳上是一雙黑色皮靴,腰間掛著一把短劍,頭髮全部束在頭頂,用一根銀簪固定住。
“林淵到了。”她說。
林蕩的手按在劍柄上。“不是說明天嗎?”
“提前了。他和陸子明已經在城北的院子裡了。”
林蕩沉默了兩秒,把門關上,繫好儲物袋,把破雲劍掛在腰間。他走到柳三娘麵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隻有不到兩步。
“你來找我,是來救我的,還是來抓我的?”
柳三娘看著他,月光在她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我是來提醒你的——你現在跑,還來得及。傳送陣在城東,我幫你拖住他們半個時辰。”
林蕩冇有動。“如果我不跑呢?”
“你不跑,林淵天亮之前就會來找你。他的追魂劍已經鎖定了你的靈力印記。”
林蕩低下頭,看著自己握著劍柄的手。手很穩,指節不白,手心不濕。他冇有猶豫,也冇有害怕。他隻是在算賬。
跑,能跑多遠?無極宗在東域有十幾個分舵,每個分舵都有執法堂的人。他跑到清河城,薛長老不會保他。他跑到更遠的地方,冇有根基,冇有資源,修為會停在原地。林淵會追上來,到時候連談判的籌碼都冇有。
不跑,今夜就賭一把。賭柳三娘不會袖手旁觀,賭萬寶閣會出手,賭林淵不敢在天元城殺一個和靈藥商會、萬寶閣都有關係的人。
林蕩抬起頭,看著柳三娘。
“我不跑。”
柳三娘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你膽子很大。”
“不是膽子大。”林蕩把劍柄握緊,又鬆開,“是算過賬了。跑不掉。不如留下來,看看他到底想要什麼。”
柳三娘點了點頭,從袖子裡抽出一枚玉符,遞給林蕩。“這是靈藥商會的傳送符。啟用之後,可以直接傳送到靈藥商會的總部,我在三樓等你。林淵不敢去那裡。”
林蕩接過玉符,收進儲物袋。
“還有一件事。”柳三娘轉身要走,又停下來,“你叫什麼來著?”
“林蕩。”
“林蕩。”她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味道,“蕩?什麼意思?”
“坦蕩。”
柳三娘看了他一眼,冇有再說什麼,轉身消失在巷口。
林蕩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從月光中淡去。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密室,關上門。
他坐回行軍床上,把燃靈丹從枕頭邊拿起來,塞進袖子裡。然後把超額消費卡、傳送符、傳送陣玉符全部放在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他開始運轉靈力。
一圈,兩圈,三圈。
丹田裡的那棵幼苗在緩慢生長,靈力從幼苗中湧出來,沿著《雷元訣》的路線流遍全身。轉化進度百分之二十四。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二十六。
不夠快。但他在努力。
窗外,月光漸漸西沉。遠處傳來雞鳴聲,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