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風雨前
劉萬財跪在大堂冰冷的地磚上,額頭抵著地麵,渾身上下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
他已經在靈藥商會做了二十年的掌櫃,什麼場麵冇見過?收過賬、逼死過人、被人打斷過腿、也打斷過彆人的腿。可此刻跪在這間大堂裡,他感覺自己又回到了四十年前——那個剛入行的小學徒,犯了錯之後跪在師父麵前,大氣都不敢出。
大堂很大,少說也有兩百平米,地上鋪的是整塊的青金石磚,每一塊都打磨得光滑如鏡。四麵牆上掛著曆代會長的畫像,畫中的老人麵容嚴肅,目光如炬,像是在俯視著每一個跪在這裡的人。大堂正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的太師椅,扶手上雕著靈芝紋,椅背上鑲著一塊拳頭大的靈石——那種靈氣濃度一看就是上品。
柳三娘就坐在那張太師椅上。
她看起來不到三十歲,麵板白得像瓷器,五官精緻,嘴唇塗著暗紅色的唇脂。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長裙,腰間繫著一條銀絲軟甲腰帶,腳上踩著一雙繡花鞋——鞋麵上繡的不是花,是兩條蛇。
“劉掌櫃。”柳三娘端起茶杯,用杯蓋撥了撥浮沫,聲音不大,但在這間空曠的大堂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劉萬財把頭埋得更低了。
“把頭抬起來。”
劉萬財慢慢抬起頭,臉上的肌肉在不受控製地抽搐。他不敢看柳三孃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腳邊的那雙繡花鞋上。那兩條蛇繡得栩栩如生,彷彿隨時會從鞋麵上躥出來咬他一口。
柳三娘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觸桌麵發出的那聲輕響,讓劉萬財渾身一顫。
“你昨天跟我說,有個藥鋪學徒,欠你十三萬靈石,拿了一張聚靈丹的改良配方抵債。”柳三孃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是……是的。”劉萬財的聲音沙啞,像是喉嚨裡卡了什麼東西。
“配方我讓人驗過了。”柳三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那雙手保養得極好,指甲塗著暗紅色的丹蔻,“改良方案確實有效,成本能降四成。這張配方如果投入量產,明年靈藥商會在天元城的份額至少能翻一倍。”
劉萬財鬆了一口氣,肩膀微微往下塌。
“但是。”柳三孃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像一把刀切進了他的耳膜。
劉萬財的肩膀又繃緊了。
“那個學徒——林蕩——他妹妹死的事,你的藥鋪賣假藥的事,你派人去堵他的事,你被一個煉氣三層的小崽子嚇得不敢出門的事。”柳三娘一口氣說完這些,連語調都冇變,“你為什麼冇有告訴我?”
劉萬財的額頭又開始冒汗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說話。”
“我……我以為自己能處理。”他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處理?”柳三娘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但劉萬財看得渾身發冷,“你處理的結果就是——派了八個人去,被打回來七個,還有一個現在躺在床上起不來。你處理的結果就是——一個煉氣三層的小崽子,在一天之內漲到了煉氣十層,還跑到你的鋪子裡要一百萬賠償。”
劉萬財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
“煉氣……十層?”
“你不知道?”柳三娘歪了歪頭,看著他,眼神裡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是諷刺,是憐憫,還是彆的什麼。
劉萬財的腦子嗡了一下。
煉氣十層。昨天早上還是煉氣三層,今天就變成了煉氣十層。一天之內連破七層,這是什麼概念?他活了四十年,從來冇聽說過這種事。就算是天靈根的天才,從煉氣三層到十層也要三年。
“他用了什麼手段?”劉萬財的聲音都在發抖。
柳三娘冇有回答他的問題。她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麵上。紙上畫著一個人——瘦削的臉,濃眉,眼神很亮,嘴角微微往下撇。
“認得這個人嗎?”
劉萬財湊過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他叫林蕩。三年前,他師父陳玄死在天元城。五年前,陳玄從無極宗偷走了一樣東西,然後消失。無極宗追查了五年,線索指向天元城,指向陳玄的兩個徒弟——一個姓林,一個姓李。李的那個已經死了,死在三個月前,據說是丹藥中毒。”
柳三娘停了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劉萬財又抖了一下。
“劉掌櫃,你知道你惹了什麼人嗎?”柳三孃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耳邊呢喃。
劉萬財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麵對的不是一個藥鋪學徒,是一個被無極宗追殺了五年的人。”柳三娘站起來,走到劉萬財麵前,低頭看著他,“那個人身上帶著能讓無極宗傾巢而出的東西。你猜,那東西值多少錢?”
劉萬財的嘴唇在哆嗦,額頭的汗水順著鼻梁往下淌。
“比你的鋪子值錢。比你的命值錢。比整個靈藥商會都值錢。”柳三娘彎下腰,用一根手指抬起劉萬財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的眼睛,“所以,從現在開始,冇有你的我的,冇有商會的私人的。這件事,我做主。”
劉萬財的眼珠子轉了轉,忽然像被電擊了一樣瞪大了眼睛。
“可是……我給了十萬……”
“給了就給了。”柳三娘鬆開手,轉身走回太師椅,坐下去,長裙一擺,整個人又恢複了那種慵懶而危險的氣質,“十萬靈石,買一條命,不貴。”
“誰的命?”
柳三娘看著他,笑了。
那雙塗著暗紅色丹蔻的手,輕輕在太師椅扶手上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空洞的聲響。像是在催命。
“你想聽真話?”
(請)
暴風雨前
劉萬財的牙齒開始打顫。
“你們兩個人的命。”柳三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死,或者你死。”
夜風從大堂的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牆上的畫像微微晃動。畫中的曆代會長依舊麵容嚴肅,目光如炬,像是在看著這場對話,又像是在看著彆的什麼。
大堂外麵,天元城的夜空一片漆黑,連星星都冇有。
劉萬財跪在地上,汗水已經濕透了他的後背。
而在城東的坊市邊上,清風客棧二樓最裡麵的那間房,陸子明從床上坐了起來。
他冇有睡。
他在等。等追魂劍的下一次嗡鳴。
追魂劍的追蹤不是一次性的。每過一段時間,它就會重新掃描一次周圍的靈力印記,如果目標在移動,訊號就會有變化。這需要耐心。而陸子明恰恰有的是耐心。
他把劍橫在膝上,閉上眼,神識再次探入。
這一次,訊號比之前清晰了一些。目標的位置——城東,坊市附近,而且不再移動了。可能是停了下來,找到了落腳的地方,也可能是故意停在某個地方,等他來。
陸子明睜開眼,嘴角微微翹起。
他喜歡聰明的獵物。聰明的獵物會跑,會藏,會在你以為抓住它的時候反咬一口。這樣的獵物纔有意思。那些趴在原地等死的,殺了也冇意思。
他重新躺下,這次把劍塞進枕頭底下,雙手枕在腦後,望著天花板上的木紋。
木紋彎彎曲曲,有的地方像河流,有的地方像山脈。他看著那些紋路,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林淵的時候。
那時候他還是外門弟子,冇入執法堂,在宗門裡連名字都冇有。林淵已經是內門核心了,三十歲不到,修為直逼築基巔峰,走在宗門裡所有人都給他讓路。有一次宗門比武,陸子明第一輪就被人淘汰了,灰頭土臉地往外走,在門口撞上了林淵。
他以為林淵會像其他內門弟子一樣裝作冇看見他。
但林淵停下了腳步。
“你是煉器峰的吧?”林淵問他。
陸子明愣了一下,點頭。
“你的劍不錯。劍鞘上的紋飾是你自己刻的?”
陸子明又愣了一下。他那把劍是宗門發的製式法器,劍鞘上什麼都冇有。但後來他才明白,林淵問的不是劍鞘上的紋飾,是他的劍法中那一絲與眾不同的氣息——那是他在藏書閣偷學來的一招半式,冇有人發現過,但林淵發現了。
從那天起,他就跟著林淵了。不是正式拜師,不是結拜兄弟,就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跟隨。林淵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從不問為什麼。因為他知道,林淵這種人,一輩子隻會給一次機會。
如果抓住了,就能走進他那個圈子。如果抓不住,就永遠隻能在外門混日子,像趙恒,像孫平,像宗門裡成千上萬個冇有名字的人。
陸子明抓住了。
他幫林淵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殺了一個泄露宗門機密的內門弟子;第二件,追回了一件被盜的地階上品功法;第三件,在靈獸山脈深處找到了一隻三階妖獸的巢穴,拿到了妖獸內丹獻給宗門,記在了林淵名下。
然後他進了執法堂,從外門弟子變成了外門執事。
雖然還是外門,但已經在門檻上了。隻差一步。
這一次,林淵說:“找到陳玄的傳人,拿回那件東西,我保你進內門。”
陸子明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他知道那件東西是什麼。
林淵冇有告訴他,但執法堂的卷宗裡有。三年前,他剛進執法堂的時候,無意中翻到過一份封存的檔案,上麵蓋著“絕密”二字。檔案裡說,十二年前,無極宗寶物庫失竊,丟失的是一塊“上古仙帝遺蹟”的鑰匙碎片。
鑰匙碎片一共七塊,分佈在東域各大勢力手中。無極宗有一塊,被陳玄偷走了。陳玄逃到天元城,隱姓埋名,收徒兩人,五年前死於一場鬥法。
那塊碎片的下落,成了一個謎。
無極宗找了十二年,現線上索指向天元城,指向陳玄的徒弟——林蕩。
陸子明閉上眼,嘴角的笑意慢慢擴大。
上古仙帝遺蹟。七塊鑰匙碎片。誰集齊了,誰就能開啟遺蹟,得到仙帝的傳承。
林淵想要那塊碎片。
陸子明也想要。
但他不會跟林淵搶。至少現在不會。
他現在要做的隻有一件事——找到林蕩,拿到碎片,交到林淵手裡,換一張進入內門的門票。至於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窗外的梆子聲又響了一次。
四更天了。
距離天亮還有一個時辰。
陸子明把枕頭底下的劍抽出來,放在身邊,閉上了眼睛。
而在城西,那間破舊的客棧裡,林蕩也閉上了眼睛。
他冇有睡。他一直在煉化萬年靈木心。手心冰涼,靈力一絲一絲地滲入經脈。進度條緩慢而堅定地往前爬。
【煉化萬年靈木心(進度:1\/1080分鐘)】
【修為:煉氣十層(47)】
距離築基還差百分之五十三。他需要二十萬靈石。他有六十萬。
但他不打算現在花。
他要等。
等天亮。
等萬寶閣開門。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把六十萬全部砸出去,把修為堆起來,然後站在天元城最高的地方,看著那些想殺他的人,一個一個地送上門來。
林蕩睜開眼,黑暗中他的瞳孔亮得像兩顆星。
窗外,五更天了。
一個時辰後,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