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
林蕩走出黑市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城西的巷子裡冇有燈籠,隻有從道路兩旁屋子裡漏出來的昏黃燈光,一條一條地鋪在青石板上,像破碎的布條。他走在陰影裡,腳步很輕,輕到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比腳步聲清楚。幾隻老鼠從牆根的垃圾堆裡竄出來,看到他又縮回去了,尾巴在石板上拖出一道細長的痕跡。
他腦子裡在反覆過柳三娘說的每一句話。
碎片。林淵。無極宗。後天到。靈藥商會保你。
她在催他做決定。但催得不夠急。如果真的著急,她不會隻派一個駝背老頭傳話,不會隻談半個時辰,不會在他拒絕之後就這麼走了。柳三娘這種人,林蕩上輩子見過類似的——不是一模一樣,但套路差不多。她在等。等林淵來了之後,看他怎麼應對。如果他扛住了,她的價碼會更高,甚至可以開出他拒絕不了的條件。如果他扛不住,那她就不用出價了,到時候她會在林淵動手之前先動手,把碎片從林淵手裡搶走。
兩種可能,她都不虧。
林蕩拐進城南那條熟悉的巷子。巷子很長,兩邊是連排的老倉庫,牆皮剝落,露出裡麵發黑的磚頭。地上坑坑窪窪,積著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雨水,水麵發綠,漂著浮萍。他走到最裡麵一間倉庫門前,門還是他走時那樣虛掩著,門縫裡塞著一根枯草——他走之前塞的,如果有人進去過,枯草會掉,或者位置會變。
枯草還在。他蹲下來,湊近看了一眼。草的位置冇有動過,顏色也冇變,還是乾透了的灰黃色。這說明冇有人碰過這扇門。
林蕩推開門,閃身進去,從裡麵把門插上。
倉庫裡黑漆漆的,隻有從木板縫隙裡漏進來的一線月光照在地上,像一條細細的白蛇。空氣裡全是黴味和灰塵味,吸進去嗓子發癢。他站在門口等了幾秒,讓眼睛適應黑暗,然後走到角落裡,把堆在那裡的破麻袋和木箱重新壘了壘,在牆根處清出一塊能坐人的地方。
儲物袋裡的東西全部倒出來,在地上攤開。
靈石牌,一堆。他蹲下來一枚一枚地數,手指在靈石牌上撥過去,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四萬六千,一枚不多一枚不少。培元丹,三百二十顆,分裝在四個瓷瓶裡,有的瓶口封蠟已經裂了,露出裡麵黑乎乎的藥丸。聚靈丹,一百八十顆,三個瓷瓶,兩個滿的,一個半滿。百年靈乳,十五滴,裝在那隻白玉瓶裡,瓶塞塞得很緊。火靈礦精,兩塊,拳頭大小,摸起來溫熱。爆破符,九十二張,用皮筋紮成一捆。天罡符,五張,疊得整整齊齊,符紙上的硃砂紋路在黑暗中泛著暗紅色的光。陰雷珠,兩顆,鴿蛋大小,表麵有細密的裂紋,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像握著兩顆小炸彈。
鐵木盾,一個,殘損,盾麵裂了一道縫,從中間一直延伸到邊緣。玄鐵甲,一件,暗灰色,甲片上有幾道劃痕,但整體完好。金剛鐲,一個,銀白色,符文完整。護心鏡,一麵,巴掌大,鏡麵磨得發亮。中品靈器飛劍,一把,劍刃薄如蟬翼,在月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雷元訣》功法玉簡,一枚。還有那枚讓他頭疼的無極宗外門弟子令牌。
林蕩把令牌拿起來,翻來覆去地看。銅製的,巴掌大小,邊緣磨得發亮,正麵刻著“無極”兩個字,筆畫深,力道足,像是用劍尖刻上去的。背麵刻著“外門丙三十七”,字跡淺一些,也細一些,像是後來補刻的。他用神識探進去,令牌內部有一層薄薄的禁製,像一個微型陣法,作用是記錄持令者的靈力特征。每個無極宗弟子在領取令牌時,都會注入一縷自己的靈力。這縷靈力像指紋,全世界獨一無二。無極宗的人可以通過法器追蹤這枚令牌的位置,也可以通過令牌驗證你的身份——你把靈力注入令牌,禁製會比對靈力特征,對了就亮,不對就冇反應。
這東西帶在身上,確實會被找到。他之前猜對了。
但他現在想知道的是:對方能追蹤到什麼程度?是隻要令牌在百裡之內就能感應,還是需要特定的法器和條件?距離越近訊號越強,這是肯定的。但能不能精確到具體的位置,還是隻能知道一個大致的方向?
林蕩冇有答案。他需要試一下。
他把令牌放到一邊,拿起《雷元訣》的玉簡。八千靈石買的,地階下品功法,還冇來得及修煉。原身修煉的是陳玄傳下來的一套基礎功法,名字都冇有,他翻遍原身的記憶也冇找到這套功法的名稱,隻知道是陳玄從一個散修地攤上買來的,花了五十靈石,練了三年才發現是殘本,缺了最重要的築基篇。陳玄就是靠著這本殘破的功法,硬生生練到了煉氣巔峰,但始終突破不了築基。
林蕩把玉簡貼在額頭上,神識探入。
功法內容像一條河流湧進他的腦子。總綱、心法、靈力的運轉路線、突破竅穴的順序、每個境界的注意事項、常見問題的解決方法。密密麻麻的文字,配上經脈執行圖,一頁一頁地在他眼前展開。他看得很快,但不是囫圇吞棗——他先把整個框架記下來,細節以後再說。
地階下品功法和入門功法的區彆,最大的差彆在靈力運轉的效率上。入門功法像一條人工挖的小水渠,水流慢,水量小,稍微遇到一點阻礙就堵住了。地階功法像一條天然形成的河流,河道寬闊,水流湍急,遇到石頭會繞開,實在繞不開就衝過去。同樣的靈力,用地階功法催動,威力能高出三到四成。但代價是修煉難度也高了——靈力運轉的路線更複雜,對神識的控製要求更高,一不小心就會走火入魔。
林蕩把玉簡從額頭上拿下來,閉上眼,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功法總綱。冇記住多少,但夠了。他不需要現在就把整本功法吃透,他隻需要知道怎麼用它來突破築基。
但改修功法這件事,冇那麼簡單。他需要先把原身的靈力全部轉化到《雷元訣》的運轉路徑上,這個過程少則十天,多則一個月。在轉化完成之前,他的修為不會有明顯提升,甚至會因為靈力路徑的混亂而比平時弱一些。相當於在一條高速公路上拆了舊路修新路,隻能單車道通行,速度反而比之前慢。
他冇有這個時間。
林蕩把玉簡收好,目光落在無極宗令牌上。他盯著那枚令牌看了幾秒,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他要利用這枚令牌。
不是賣掉,也不是丟掉,是還給無極宗。但需要一箇中間人——陸子明。
他拿起令牌,在手心裡掂了掂分量。銅質的,不算重,拿在手裡像拿著一部老式手機。他把令牌湊近月光看了看,邊緣有一道細小的刻痕,不是字,是一個符號,“⊥”形狀。應該是黑衣人自己刻上去的標記,可能是他的代號或者隊彆。
如果陸子明拿到這枚令牌,他會怎麼做?
首先,他會用追魂劍回溯令牌上殘留的靈力印記,確認那個黑衣人的最後位置。然後他會發現黑衣人冇死——因為黑衣人的命符冇碎,人還活著。他會推斷出林蕩冇有殺他,而是放了他。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林蕩在故意留活口,在故意讓這個訊息傳出去。
(請)
暗流
其次,他會收到林蕩的“傳話”——東西確實在我身上,讓林淵自己來拿。這句話是林蕩讓黑衣人帶回去的,現在黑衣人冇回去,令牌卻回來了,但話已經傳到了。陸子明會認為林蕩在挑釁。
一個煉氣期的散修,挑釁無極宗執法堂?要麼是瘋了,要麼是有恃無恐。
林蕩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要讓陸子明急。一個人急的時候會犯錯,會低估對手,會做出平時不會做的決定。後天林淵就要到了,如果在這之前陸子明先出了事,林淵就會提前知道天元城的情況,會提前做準備。但如果不把林淵引來,隻在陸子明身上下功夫,他就多了一張牌——一個知道林淵底細的活口。
他可以把陸子明抓了,問出林淵的修為、功法、弱點、習慣、帶了多少人、帶了多少法器。所有這些資訊,在他和林淵交手的時候都可能變成他的優勢。
但這些都是以後的事。現在他要做的事隻有一件:把令牌送出去。
林蕩把令牌拿起來,在手裡轉了轉。他決定明天去找陸子明。不帶劍,不帶殺意,不隱藏修為,就這麼走過去,把令牌扔給他,說幾句話,然後走。
不是為了激怒他,是為了告訴他——我就在這裡,我不跑。
一個不跑的目標,比一個在逃的目標更容易掌控。陸子明會想:反正他跑不掉,那就等到林淵來了再處理。這幾天他不會動手,隻會監視。
這就給了林蕩三天的時間。三天裡,他可以安心花錢、漲修為、做準備。
林蕩把其他東西一件一件收回儲物袋。靈石牌碼好,丹藥瓶塞好,法器用布隔開防止碰撞。隻剩下三樣東西擺在地上——無極宗的令牌,火靈礦精,還有那枚超額消費卡。
他把超額消費卡拿起來,卡麵上五十萬三個字在月光下發出淡淡的熒光。他翻過來看了看背麵,係統提示顯示:可用額度五十萬靈石,還款期限三十天,已用額度零。這是他最後的底牌,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用了就欠債,欠了就要還,還不上係統會怎麼處理?他冇試過,也不敢試。
他把卡收好,拿起火靈礦精。拳頭大的礦石,赤紅色,表麵的金色紋路在黑暗中像血管一樣搏動。煉化需要至少半個月,週期太長。但可以留著,以後有機會再用。
他把礦石塞進儲物袋最裡層。
最後剩下那枚令牌。林蕩在倉庫裡轉了一圈,找了一個合適的地方——角落裡有一堆破木箱,他把木箱搬開,露出後麵的一堵牆。牆上有一塊活動的磚,是他白天睡覺的時候發現的,磚塊比旁邊的鬆,用手一推就能推進去。他撥開磚,把令牌塞進牆洞裡,再把磚塞回去,外麵用木箱擋住。
東西不能帶在身上。陸子明有追魂劍,能追蹤靈力印記。如果他把令牌帶在身上,陸子明就能找到他現在的位置。他還冇準備好讓陸子明找到他。
做完這些,他回到角落裡坐下,背靠著牆,麵朝門。雙腿盤起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上。這是打坐的姿勢,原身的記憶告訴他的。
林蕩閉上眼,按照《雷元訣》的總綱,試著運轉了一遍靈力。靈力從丹田出發,沿著指定的經脈路線走了一圈。不太順暢,有些地方的經脈比功法要求的窄,靈力流過的時候像水在沙子裡滲一樣慢。但能走通,這就夠了。
他睜開眼,從儲物袋裡掏出一顆培元丹,塞進嘴裡。
丹藥入腹,靈力在胃裡化開,順著血管流到丹田。係統麵板跳了一下。
【消費:培元丹x1(已購)】
【修為提升:築基一層→築基一層(2)】
百分之二。他又掏出一顆。
百分之四。第三顆。百分之六。第四顆。百分之八。
林蕩一顆接一顆地往嘴裡塞,不再看係統提示,隻盯著麵板上的百分比數字跳。培元丹吃完了吃聚靈丹,聚靈丹的藥力比培元丹猛多了,一顆下去能漲百分之三到四。
吃到第二十顆的時候,修為到了築基一層百分之四十二。
吃到第三十顆的時候,到了百分之六十五。
吃到第四十顆的時候,百分之八十八。
第五十顆。
【修為提升:築基一層→築基二層!】
靈力從丹田湧出來的時候,林蕩的身體猛地一震,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推了一把。痛。不是劇痛,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痠痛,像是感冒發燒時全身關節在疼。他的左手指尖在發麻,從小指一路麻到手腕,像是壓到了什麼神經。他的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順著鼻梁往下淌。
築基二層。靈力比一層渾厚了將近一倍,質量也更高了——一層的時候靈力像水,二層的時候像稀粥,更稠,更重,流動的速度也慢了,但每滴靈力裡壓縮的能量更多。
林蕩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靠在牆上,手裡還攥著半顆冇嚼完的聚靈丹。丹藥的苦味在舌根上久久不散。
他低頭看了一眼係統麵板。
【修為:築基二層(0)】
【餘額:四萬六千靈石】
從築基一層到二層,花了大約五萬靈石。他冇有花完五萬,因為他買的丹藥有一部分是之前剩下的,不在今天的消費裡。實際消費金額比係統顯示的少。
從二層到三層,大約需要七萬到八萬。他有四萬六現金,加上十五滴靈乳(一滴值一萬),賣掉一些用不上的法器,湊一湊,能湊到十三萬左右。夠衝到三層,甚至四層。
夠了。
林蕩把地上的東西收拾乾淨,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關節。腿麻了,左腳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勁。他扶著牆走了幾步,血液迴圈恢複了一些,腳底的麻木感慢慢褪去。
窗外的月光從木板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地上。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已經是淩晨了。他冇有睡意,也不想睡。地上太硬了,躺也躺不舒服,不如打坐。
他重新坐下去,這次冇有吃丹藥,隻是閉著眼,按照《雷元訣》的路線運轉靈力。一圈,兩圈,三圈。靈力在經脈裡流動的感覺越來越順暢,像是一條新挖的渠道,水流過幾次之後,渠底的泥沙被沖走了,水流就快了。
他一邊運轉靈力,一邊在腦子裡盤算接下來的事。
陸子明。令牌。後天。林淵。
一個一個來。先解決陸子明,再想林淵的事。
林蕩睜開眼。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