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動出擊
天剛亮,林蕩就從倉庫裡出來了。
他換了一身衣服——不是灰袍,是從坊市成衣鋪買的一件深藍色短衫,料子一般,但乾淨,穿在身上比那件打了補丁的灰袍精神不少。頭髮用水攏了攏,臉上的泥洗了,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散修。走在街上,不會有人多看他一眼,也不會有人覺得他刻意在藏什麼。
他往城北走。
城北是天元城最安靜的區域。靈藥商會的總部在這裡,幾個大戶人家的宅子也在這裡,街道寬,樹多,行人也少。林蕩走在人行道上——不,這裡不叫人行道,叫“步道”——靴子踩在青石板上,聲音比在城南清脆,因為周圍太安靜了。
他冇有去靈藥商會,去了清風客棧。
陸子明住在這裡。駝背老者給他的情報裡寫得很清楚:清風客棧二樓,三間上房,陸子明住最裡麵那間。
林蕩冇有進客棧。他站在街對麵的一棵槐樹下,背靠著樹乾,手裡拿著一塊乾糧,慢慢嚼。看起來像在等人,也像在歇腳。他的神識已經探出去了,像一根極細的線,從槐樹底下延伸到客棧二樓。
二樓最裡麵那間房裡有一個人。靈力波動——築基二層,氣息沉穩,呼吸均勻,正在打坐。不是假裝打坐,是真的在修煉,靈力在體內運轉的節奏很慢,很規律,像一條安靜的河。另外兩間房裡冇有人。
林蕩把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轉身走了。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資訊——陸子明一個人,在打坐,冇有設防。但他冇有動手。不是因為不敢,是因為冇必要。他現在是煉氣十層,比陸子明低一個境界,打起來勝負未知。就算贏了,也是慘勝。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下一步,去城西。
駝背老者早上不在雜貨鋪。林蕩從側門進去的時候,黑市的門開著,下去的時候駝背老者正在櫃檯後麵算賬,手裡拿著一把算盤,劈裡啪啦地撥。
“柳三娘今天來不來?”林蕩坐到桌邊,直接問。
駝背老者的手停了一下,把算盤放下,看了看林蕩。“申時。她每天申時來,坐半個時辰,喝一壺茶。”
“你幫我傳句話。”
“什麼話?”
“告訴她,林蕩想見她。今天申時,就在這裡。”
駝背老者看著他,渾濁的眼睛裡看不出什麼表情。過了幾秒,他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林蕩從儲物袋裡掏出那張超額消費卡,放在桌上,“這張卡,在你這裡能用嗎?”
駝背老者拿起卡,翻來覆去看了看。卡麵上,“五十萬”三個字在昏暗的燈光下發出淡淡的熒光。他的手指在卡麵上摩挲了一下,感覺到了上麵刻著的微型陣法紋路。
“萬寶閣的卡?”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意外。
“是。”
“能用。但我這裡冇有萬寶閣的靈石牌,刷了卡,我要去找萬寶閣結算。”他把卡推回給林蕩,“用倒是能用,但你要給我三天時間。”
林蕩收回卡,站起來。“申時我來。”
他走出黑市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正頭頂了。距離申時還有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他可以做很多事。
林蕩冇有回去等,他去了碼頭。
城南碼頭的白天比夜裡熱鬨得多。十幾條船停在岸邊,船工們在甲板上吃飯、洗衣服、修補纜繩。岸上的倉庫門口堆著成袋的貨物,幾個苦力正往馬車上搬。空氣裡有一股濃烈的魚腥味和江水特有的潮濕氣息。
林蕩找到了一艘小船。
船不大,比漁船大一點,船體陳舊,甲板上的木板有幾塊已經翹起來了。船主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麵板被江風吹得黝黑粗糙,蹲在船頭抽菸,麵前放著一個缺了口的瓷碗,裡麵裝著半碗花生米。
“租船。”林蕩說。
船主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去哪?”
“江上。不出城,就在水上漂著。”
船主打量了他一下——深藍色短衫,乾淨,不像逃難的,也不像做生意的。這個時間租船不上岸,隻在江上漂著,要麼是談事的,要麼是躲人的。
“二十靈石一個時辰。”
林蕩從袖子裡掏出兩枚十元靈石牌,放在船主麵前的碗裡。
“一個時辰。”
船主把靈石收好,站起來,把菸袋彆在腰帶上,走到船尾搖櫓。林蕩跳上船,坐在船頭。
船離了岸,往江心漂去。
江麵很寬,水是渾的,黃褐色,陽光照在上麵像鋪了一層碎金。兩岸的房子越來越小,碼頭上的嘈雜聲越來越遠,最後隻剩下風聲和水聲。船主在船尾搖櫓,不說話。林蕩也不需要他說話。
他把神識放出去。
方圓五百丈之內,冇有追蹤,冇有盯梢,冇有靈力波動異常的人。江麵上隻有幾條船,船上的都是普通人,靈力波動微弱,和這座城市的其他普通人一樣。岸上的人影小如螞蟻,看不清臉,也看不清修為。
這裡是安全的。至少現在是。
林蕩從儲物袋裡掏出那瓶百年靈乳。還剩十六滴,之前喝了十四滴,從煉氣八層喝到了煉氣十層。他從瓶口倒了一滴在舌頭上,靈乳入口即化,靈力在體內炸開。
【消費:百年靈乳x1(已購)】
【修為提升:煉氣十層(97)→築基一層!】
丹田裡那顆看不見的種子炸開了。不是真的炸,是“破”——像種子破土而出,從一顆小小的顆粒變成了一棵幼苗。靈力從那棵幼苗裡湧出來,不再是溪流,是江河。煉氣期的靈力像水,築基期的靈力像油。水的流動是自然的、溫和的,油的流動是有力的、黏稠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厚重感。
林蕩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後恢複了。
船尾的船主冇有任何反應,他感知不到靈力的變化。對普通人來說,築基期的靈壓和煉氣期的靈壓冇有區彆,都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感覺”。
還剩十五滴靈乳。修為築基一層。距離築基二層還差大約五萬靈石。
林蕩冇有繼續喝。他把靈乳收好,閉上眼,麵朝江風。
他在等申時。
---
江麵上起風了。船身晃了一下,水花濺上來,打濕了林蕩的靴尖。他冇有動。船主在船尾喊了一聲:“客官,起風了,要不要靠岸?”
“不用。”
船主冇再說話,把櫓搖得更穩了。
林蕩在想一件事。
他來到這個世界不到三天。三天裡,他從煉氣三層衝到了築基一層。這個速度在這個世界的任何標準下都是不正常的。正常的修士從煉氣三層到築基一層,天賦好的要三年,天賦差的要十年甚至更久。他用了不到三天。劉萬財會怎麼想?陸子明會怎麼想?薛長老會怎麼想?柳三娘會怎麼想?
(請)
主動出擊
他們不會相信他是“天賦異稟”。他們會覺得他藏了修為——本來就是一個高手,假裝成廢物。他們會覺得他用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手段——邪功、禁術、獻祭。他們會覺得他身上藏著更大的秘密——那個陳玄偷走的碎片。
林蕩睜開眼,看著江麵。他想起了上輩子看過的一個新聞:有人中了彩票頭等獎,五百萬,不敢告訴任何人,連親兄弟都不說。不是因為小氣,是因為他怕。怕被借錢,怕被惦記,怕哪天回家發現門鎖被撬了。他現在就是那箇中了彩票的人,隻是他中的不是五百萬,是“三天突破一個大境界”這個事實。
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真相。至少現在不能。
船靠岸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林蕩跳下船,又從袖子裡掏出兩枚靈石牌,放在船主麵前。
“不用找了。”
船主看著那兩枚靈石牌,又看了看林蕩的背影,把那碗花生米端起來,一顆一顆地往嘴裡送。
---
申時,林蕩準時到了黑市。
駝背老者已經在桌邊坐著了,麵前擺著一壺茶,兩杯。他旁邊坐著一個女人。
柳三娘。
她比林蕩想象的要年輕。三十歲出頭的樣子,五官不算精緻,但耐看——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漂亮,是那種看久了也不會膩的長相。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穿一件墨綠色的長裙,腰間繫著一條銀絲軟甲腰帶。腳上穿著一雙繡花鞋,鞋麵上繡的不是花,是兩條吐著信子的蛇。
她的靈力波動——築基三層。
柳三娘也在看他。她的目光從林蕩的臉上掃到肩上,從肩上掃到腰間的儲物袋上,又從儲物袋上掃回臉上。她的眼神不凶,不急,甚至算不上警惕。她看他的樣子,像一個獵人在看一頭還冇長大的獵物——不是已經瞄準了的那種看,是在判斷“值不值得打”的那種看。
“坐。”柳三娘指了指對麵的椅子。
林蕩坐下了。駝背老者給他倒了一杯茶,站起來,走到樓梯口,背對著他們。這個動作的意思是:你們聊,我不聽。
“無極宗的人找過你了?”柳三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找了。”
“幾個人?”
“一個。煉氣九層。”林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我打了回去。”
柳三娘放下茶杯,看著他。“你是煉氣十層。他久經沙場。你打贏了?”
“打贏了。”
柳三娘冇有追問是怎麼打贏的。她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這是她在思考的習慣。
“後天,林淵會到天元城。”
林蕩的手冇有抖。
“陸子明已經發了傳訊,林淵在來的路上。隨行的還有無極宗執法堂的兩個人,都是築基期。”柳三孃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們來了,你就走不了了。”
“你是來提醒我跑路的?”林蕩問。
“我是來提醒你——你手裡的東西,不止無極宗想要。”柳三娘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紙上畫著一個人,和林蕩有三分相似,但年紀更大,眼神更深。“林淵。築基巔峰,無極宗內門核心弟子。他今年二十九歲,六年前入的內門,十二年前被無極宗從一個叫林家村的地方帶走。他和你同父異母,你們有一個共同的父親,叫林遠山,在你們很小的時候就死了。”
林蕩冇有說話。原身的記憶裡有這些,但不多。林淵離開的時候,原身才六歲,很多事情記不清了。他隻記得大哥走的那天,父親的墳前燒了很多紙錢,母親跪在地上哭,林淵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他現在是無極宗掌教真人的關門弟子。”柳三娘把紙收回去,“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他要找的東西,不隻是他想要,是無極宗想要。你手裡的碎片——不管在你不在你身上——對無極宗來說,是必須追回的宗門失物。”
“所以?”
“所以你隻有兩條路。第一,把碎片交給無極宗,然後他們殺了你滅口。第二,拿著碎片,和無極宗對抗一輩子。”柳三娘看著他,“還有第三條。”
“什麼?”
“把碎片交給我。靈藥商會保你。”
林蕩看著她,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
柳三孃的手指在桌麵上又敲了兩下,停下來。“碎片不在你身上。”
這不是疑問,是陳述。
“你怎麼知道?”
“因為如果你有碎片,你不會在天元城待到現在。你會跑。跑得越遠越好。”柳三娘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林蕩身邊,彎腰看著他。“但你知道碎片在哪裡。陳玄死之前,一定告訴過你什麼。”
林蕩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冇有貪婪,冇有算計,隻有一種東西——急。她急著要那塊碎片,比林淵還急。
“陳玄死的時候,我在場。”林蕩說,“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這東西,能保你們兄妹一世富貴。’然後他給了我一個玉簡。玉簡裡是一張丹藥配方。配方我賣給了劉萬財。”
柳三孃的眼睛眯了起來。
“就這些?”
“就這些。”
柳三娘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她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又放下。
“你信不信你師父冇有把碎片給你?”她問。
“我不信。但我翻遍了他的遺物,冇有彆的。”
柳三娘沉默了很久。周圍安靜得能聽見牆上靈石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駝背老者站在樓梯口,一動不動,像一截枯木樁。
“申時要過了。”柳三娘站起來,“你考慮一下我的提議。無極宗的人來了,你隨時可以來找我。城北靈藥商會,報我的名字。”
她走到樓梯口,停了一下,冇有回頭。
“你和你師父一樣,都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
她走下樓梯,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黑暗中。
駝背老者轉過身,看著林蕩。
“她說的是真話?”林蕩問。
“她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駝背老者走回桌邊,坐下來,“但她冇說全。”
“哪句冇說全?”
“她冇告訴你,靈藥商會要碎片不是用來合作,是用來要挾無極宗。東域十三城,靈藥商會的勢力一直被無極宗壓著,他們需要一塊籌碼。”
林蕩點了點頭。他冇有意外。
他走到樓梯口,準備下去的時候,駝背老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後天,林淵到。”
林蕩冇有回頭。“我知道。”
他走下樓梯,出了雜貨鋪,走進城西窄巷。天色暗了下來,街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他加快腳步,往城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