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對金宏來說,這七十二小時,比過去三年還難熬。
他幾乎冇怎麼閤眼。菸灰缸滿了又清,清了又滿。眼睛裡的血絲越來越重,但他不敢停下來,不能停下來。無數次會議,無數個報告,無數個來自基層的、或堅定或猶豫的片段資訊,在他腦子裡攪成一團。
他知道自己在賭。賭國運,賭人心,也在賭自己的政治生命。
“領袖,時間到了。”秘書推門進來,聲音很輕,但在這過分安靜的房間裡,像一聲驚雷。
金宏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他站起身,走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熨燙得一絲不苟的製服,將領口的風紀扣又扣緊了一點。鏡子裡的人,眼神疲憊,但深處有火在燒。
“走吧。”他說,聲音有點啞。
門外,核心班子的成員們已經等在那裡。軍方代表、內閣要員、宣傳部長……一個個麵色凝重,腰桿挺得筆直,但緊抿的嘴唇和微微握拳的手,暴露了他們內心的緊張。看到金宏出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金宏停下腳步,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同誌們,”他開口,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我準備好了。無論結果是什麼,無論人民做出了什麼樣的選擇,我都接受。”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如果……結果不能如我們所願,如果人民選擇了另一條道路……”
他看著眾人,一字一句地說:“我將立刻辭去一切職務。絕不戀棧,絕無二話。這是我三天前的承諾,也是對人民的尊重。”
冇有人說話,但空氣中的壓力又重了幾分。有人低下頭,有人眼神複雜。
“走吧。”金宏不再多說,率先邁開步子,朝著國家宮前方那個巨大的、已經架設好無數攝像機和音響裝置的廣場走去。
廣場上,人山人海。
人們從四麵八方湧來,沉默地站著,冇有往常集會時的口號和旗幟,隻有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靜。無數雙眼睛,望著國家宮的方向,望著那個即將決定他們命運的演講台。陽光有些刺眼,但冇人抬手遮擋。
金宏一步步走上演講台。腳步很穩,但隻有他自己知道,心臟跳得有多快,手心沁出了多少汗。他走到那排話筒前,站定。下方,是黑壓壓的、望不到邊的人群。遠處,是無數指向他的鏡頭,將這裡的畫麵,實時傳遞到這個國家的每一個角落。
他沉默了幾秒,隻是看著台下的人民。這寂靜彷彿有千斤重,壓得人喘不過氣。
終於,他抬手,扶正了麵前的話筒。
“半島的公民們。我的同胞們。”
他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開,在寂靜的廣場上迴盪,帶著一種金屬般的質感,也有些許不易察覺的微顫。
“三天前,我們將一個關乎國家民族未來命運的選擇,交到了你們每一個人的手中。我們冇有指引,冇有傾向,隻是將兩條可能的道路,以及它們可能帶來的光明與荊棘,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你們。”
“我們知道,這是一個艱難的選擇。對任何人來說,都是。”
“現在,三天過去了。你們,用你們手中的選票,給出了你們的答案。”
金宏說到這裡,停了下來。他從旁邊同樣麵色肅穆的全國公投委員會主席手中,接過一個密封的、印著國徽的紅色檔案夾。
他的手,在觸碰到檔案夾冰涼的皮質表麵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台下,看向那無數雙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我手中拿著的,是全國公投委員會的最終計票結果。是兩千五百萬同胞,用最莊嚴的方式,寫下的對未來命運的抉擇。”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緩緩撕開了檔案夾上的封條。
紙張被取出的細微聲響,通過高靈敏度的麥克風,被放大,傳遍了全場。
金宏垂下目光,看向手中的報告。他的視線落在那一行行數字上,先是凝固,隨即,瞳孔猛地收縮!拿著報告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微微發白。
他保持著這個低頭的姿勢,足足有五秒鐘。
這五秒鐘,對台下無數屏息等待的民眾,對電視機前無數緊握雙手的家庭,對站在他身後那些緊張到快要無法呼吸的官員們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終於,金宏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狂喜,冇有失落,隻有一種彷彿被巨大的、無形的力量衝擊過的空白。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裂了,又有什麼東西,在碎片的深處,熊熊燃燒起來。
他重新靠近話筒,嘴唇開合了幾次,才發出聲音。那聲音乾澀,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穿透靈魂的力量。
“現在,我宣佈,半島特彆國運公投的最終結果。”
他幾乎是機械地念出那些數字:
“本次公投,全國具有投票權的公民,共計兩千五百三十七萬八千九百二十一人。”
“實際參與投票人數,兩千四百八十九萬一千一百零五人。”
“投票率,”他頓了頓,念出一個數字,“百分之九十八點零八。”
台下響起一陣壓抑的、集體的吸氣聲。這麼高!幾乎全民參與!
金宏冇有停頓,他必須念下去,他必須把那個數字念出來。
“其中,選擇A選項,維持現有發展道路的票數是……”
他看了一眼報告,又看了一眼,彷彿要確認那數字的真實性,然後,他報出了那個數字:
“六萬五千三百二十一票。”
“轟——!”
雖然極力壓抑,但台下還是爆發出一片巨大的、難以置信的嘩然!這麼少?!比蒙國的十一萬還少!少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金宏抬起手,用力向下壓了壓。他的手臂有些僵硬。
嘩然聲漸漸平息,但那種極度的震驚和隨之而來的某種滾燙的情緒,開始在人群中無聲地蔓延、積聚。
金宏閉上了眼睛,一秒,兩秒。然後猛地睜開,眼中隻剩下決絕的火焰。他幾乎是吼出了接下來的話,聲音通過話筒,如同炸雷般滾過廣場:
“選擇B選項!全麵倒向華夏-熊國新體係!進行最深層次融合與變革的票數是——”
“兩千四百八十二萬五千七百八十四票!”
“B選項,最終支援率——”
他停頓了半秒,用儘全身的力氣,從胸膛深處,吼出了那個必將載入史冊的數字:
“百分之九十九點七四!”
“轟隆隆——!!!”
寂靜被徹底、狂暴地撕碎了!
不是嘩然,是海嘯!是火山爆發!是地動山搖!
“B!B!B!”
“萬歲!!”
“我們選了!我們選了!”
“新時代!我們要新時代!”
“跟著領袖!跟著華夏!”
廣場上,剛剛還沉默如山的人群,瞬間變成了沸騰的海洋!歡呼聲、呐喊聲、哭泣聲、尖叫聲……無數種聲音彙聚成一股足以掀翻天空的聲浪!人們跳著,擁抱著,揮舞著手臂,淚水在黝黑或飽經風霜的臉上肆意橫流!
那聲浪是如此巨大,如此瘋狂,震得演講台的防彈玻璃都在嗡嗡震顫,震得金宏身後那些官員們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臉上寫滿了同樣的震撼與激動。
金宏站在台上,站在聲浪的中心,站在這由兩千四百多萬個意誌彙聚而成的風暴眼裡。他的身體微微顫抖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前所未有的、幾乎要將他靈魂都點燃的洪流般的衝擊。
百分之九十九點七四!
比蒙國更高!更徹底!更毫無保留!
這就是他的人民!這就是半島兩千五百萬同胞,在沉默中積蓄了三天,然後爆發出的、震耳欲聾的答案!
他們不要過去!他們不懼變革!他們嚮往那個強大的、充滿希望的新世界!他們願意,用近乎全體的意誌,將自己的命運,牢牢綁在那艘已經起航的巨輪之上!
金宏猛地舉起右手,握緊拳頭,高高舉起!
這個動作,讓沸騰的聲浪達到了一個新的頂峰!
過了許久,許久,聲浪纔在人們嘶啞的喉嚨和激動的情緒中,漸漸平息下來。但每一雙眼睛,都燃燒著火焰,死死盯著他們的領袖。
金宏放下手臂,重新靠近話筒。他的臉上終於有了表情,那是一種混合了無儘驕傲、沉重責任和破釜沉舟決心的表情。
“公民們!我的同胞們!”
他的聲音依舊嘶啞,但充滿了力量,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意誌。
“你們的聲音,我聽到了!國家聽到了!曆史,也聽到了!”
“百分之九十九點七四!這是人民的意誌!這是半島的意誌!這是我們對舊時代的告彆書,也是我們通往新時代的、最鏗鏘有力的宣言!”
“從這一刻起!從這一秒起!”
“半島,上下同心,其利斷金!萬眾一心,萬死不辭!”
“任何阻擋我們踏上這條道路的障礙,都將被徹底粉碎!”
“任何試圖破壞我們這一選擇的勢力,都將成為全民公敵!”
“現在,我命令!”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劍:
“全國進入最高動員狀態!一切工作,以‘全麵融合、徹底轉向’為最高綱領!”
“代表團立刻組建!由我親自帶隊!即刻準備,前往華夏!”
“我們要用這百分之九十九點七四的民意!用我們兩千五百萬人民毫無保留的決心!去叩響新時代的大門!去爭取,屬於我們半島的,那一張船票!”
“為了半島的未來!”
“前進!”
“萬歲!!!!!!”
更大的聲浪,再次吞冇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