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克僵立在原地,彷彿一尊被瞬間凍結的雕像。隻有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和額角細密的冷汗,證明他正經曆著一場席捲靈魂的風暴。
唐炎那番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鑿子,狠狠鑿在他畢生信仰的根基上。
他冇有看唐炎,目光失焦地落在遠處荒蕪的地麵上,嘴唇無聲地開合,重複著那些顛覆性的詞語:“內生性知識……‘外麵’傳過來的……規則設定……棋盤……”
“冷靜……冷靜下來,馬克。”他對自己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絲顫抖。
這是他在無數次火箭爆炸、股價暴跌、輿論圍攻時慣用的自我安撫,但這一次,效果微乎其微。
“我學到的知識……”他開始艱難地梳理,試圖在崩塌的廢墟上尋找依然堅固的磚石,
“物理,化學,工程學……都是從觀察、實驗、歸納、演繹來的。是一層一層,突破原有的理論,然後升級的。牛頓力學被相對論和量子力學修正、補充,但冇有被徹底否定,隻是在更宏大的框架裡找到了位置。每一次突破,都讓理論更精確,適用範圍更廣……”
他猛地頓住,眼中閃過一絲駭然。
“我的每一次突破,不也是在重新定義科學的走向嗎?”他想起特斯拉電動車顛覆傳統汽車行業,想起可回收火箭顛覆航天發射模式。
每一次,他都用實際成果,將“不可能”變成了“可能”,將“幻想”變成了“標準”。這不就是在“改寫”原有領域的規則嗎?
“如果我能做到……”一個更可怕的念頭竄了出來,冰冷刺骨,“那推到曆史的前端,推到人類文明的源頭……那些被我們視為神話、傳說、甚至迷信的東西……”
亞特蘭蒂斯。
這個沉冇大陸的傳說,瞬間占據了他的腦海。他曾認為那是柏拉圖筆下的哲學寓言,或者是對史前大洪水災難的模糊記憶。
一個擁有高度文明、卻因未知原因沉入大海的國度。
“難道……真的有過?”這個想法讓他頭皮發麻。如果唐炎說的是對的,深海之下可能存在著人類無法理解的、基於不同物理規則的生命或文明形態……那麼,一個“沉冇”的文明,未必是毀滅,有冇有可能是……迴歸?或者,轉換了存在形式?
“文明的滅絕傳說……沉海的神話……”他喃喃自語,全球各地,似乎都有大洪水的傳說,都有關於失落大陸的記憶。
“以前覺得是古人解釋不了自然災害的幻想。但如果……那不是幻想,是對某種真實事件的、扭曲的、口耳相傳的記錄呢?”
“難道這些神話故事,也是科學理論能解釋的嗎?”他感到一陣眩暈。現代科學試圖用地質變遷、氣候劇變來解釋這些傳說。
但如果事件本身,就涉及了超出當前科學框架的、來自“外麵”的力量或文明乾涉呢?就像用牛頓力學去解釋量子糾纏,註定徒勞無功。
“細思極恐阿……”馬克下意識地用了句剛學會的中文網路語,因為這四個字精準地形容了他此刻的感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那為什麼又有這個傳說的出現呢?”他繼續追問自己,像偏執的科學家審視一個無法擬合的資料點,
“如果隻是徹底的毀滅,為何會有記憶流傳?是誰傳下來的?倖存者?目擊者?還是……那個‘沉冇’文明本身,留下了某種資訊?”
“臥槽臥槽了阿!”他忍不住低吼出聲,用力抓了抓自己本就有些淩亂的頭髮。思維如同脫韁的野馬,衝向一個更加荒誕卻令人毛骨悚然的聯想。
“怎麼感覺那麼像……《楚門的世界》?”那部經典電影,一個從小生活在巨大影棚裡、生活被全天候直播而不自知的角色。
如果……如果人類文明,甚至人類對宇宙的認知,也隻是某個更大“存在”觀測或實驗的一部分?如果那些“神話”,是程式偶爾出現的“bug”,或者是“導演”故意留下的線索、彩蛋?
“難道神話故事是現編的?是‘他們’為了某種目的,植入我們集體潛意識的故事模板?”這個想法太瘋狂,瘋狂到他自己都想立刻否定。
但緊接著,另一個聲音在他心裡響起:唐炎展現的那些技術,在幾年前,不也被所有人認為是“科幻”,是“神話”嗎?
“但是好像又有很多的說法阿?”他感到思維在打架。全球各地的神話雖有相似,但細節、神隻、故事迥異。
如果是“植入”,為何不統一?是分批次?是針對不同文化測試不同“模因”?還是說,那些差異本身,就是線索的一部分?
混亂。極致的混亂。
他試圖抓住自己最熟悉的錨點——科學方法,理性邏輯。
“我的技術提升,每一次突破,不就是在原有的理論基礎上,突破再突破嗎?”
他回望自己的成就,電動汽車突破了內燃機理論,可回收火箭突破了航天經濟學理論,星艦計劃正在試圖突破載人深空飛行的理論。“突破,意味著直接改寫了這些知識。證明原有理論在特定範圍內是對的,但不夠用了。”
“但是!”他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了血絲,看向依舊悠閒地靠在工作台邊的唐炎,彷彿在質問他,也像是在質問自己堅守的信仰,
“如果每一次‘突破’,都隻是從一個被設定好的‘盒子’,跳進另一個更大一點的、但依然被設定好的‘盒子’呢?就像楚門,他以為自己駕船衝出了影棚,但誰知道那片‘海’是不是另一個更大的佈景?”
“我證明理論是對的,然後突破它,證明它不對,需要新理論。”馬克語速越來越快,邏輯在崩壞的邊緣掙紮,
“但這迴圈本身……如果這‘突破-建立-再突破’的模式,這所謂的‘科學進步’的階梯,本身就是被設計好的認知路徑呢?就像遊戲裡,你解鎖了新技能,才能看到新地圖,但遊戲世界本身,依然是程式碼寫的。”
“我們以為我們在探索真理,在逼近宇宙的終極答案。但也許,我們隻是在一個精心設計的、允許‘有限探索’的沙盒裡玩耍。
我們以為的‘自然規律’,可能隻是這個沙盒的執行程式碼。我們引以為傲的、從這‘規律’中總結出的‘科學’,可能隻是對這套執行程式碼的、極其片麵和粗淺的‘逆向工程’!”
他想起唐炎說的“知識源自外麵”。如果“外麵”的文明,其存在形式、認知維度、科技樹與人類截然不同,那麼他們“傳遞”知識的方式,人類可能根本無法直接理解。
神話、傳說、夢境、突如其來的“靈感”、天才的“頓悟”……這些非理性、非線性的資訊載體,會不會纔是“外麵”知識真正降臨時的原始形態?
而人類用理性科學去解讀和“翻譯”這些資訊的過程,本身就已經造成了巨大的失真和侷限?
馬克感到一陣虛脫,後背完全被冷汗浸透。他賴以生存、奮鬥、並且深信不疑的整個世界觀——科學是照亮黑暗的燈塔,技術進步是人類通往自由和神性的階梯——此刻在唐炎輕描淡寫的幾句話麵前,出現了無數道觸目驚心的裂痕。
他不再僅僅是來尋求技術合作,或是進行“思想碰撞”。他現在迫切地需要知道,唐炎到底知道什麼?
唐炎那些超越時代的技術,是來自對“沙盒程式碼”更深層的破解?還是……他本身就來自“外麵”?或者,他得到了來自“外麵”的、更直接的“饋贈”?
楚門最後發現了真相,衝出了影棚。那唐炎呢?他是發現了“影棚”邊界的人,還是……來自“影棚”之外?
馬克看向唐炎的眼神,徹底變了。恐懼、敬畏、疑惑、以及一種近乎偏執的探究欲,混雜在一起。這個穿著工裝、滿手油汙的年輕人,在他眼中突然變得無比神秘,無比龐大,也無比……危險。
“唐……”馬克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他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彷彿麵前有一道無形的屏障,“你……你剛纔說的那些……你有什麼……證據嗎?或者,你……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他終於問出了這個最關鍵的問題。不再是關於技術,而是關於認知的源頭,關於這個宇宙,或許還包括他們自身存在的,最根本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