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試場上,空氣彷彿凝固了。隻有那台黑色飛行器自檢時發出的微弱嗡鳴,以及遠處烏拉爾山吹來的、帶著寒意的風。
馬克被唐炎這番話問得怔在原地,眉頭緊鎖,大腦飛速運轉,試圖消化其中蘊含的、近乎顛覆他畢生信唸的資訊。
“星……星際飛船?不,你指的不是這個。”馬克喃喃道,他敏銳地捕捉到唐炎話語裡更深層的東西,“根本問題?地球冇玩明白?深海?”
他抬起頭,眼中充滿了困惑與強烈的求知慾:“唐,我不明白。深海探索和星際移民,是兩條並行的科技樹。我們探索海洋,是為了瞭解地球生態、尋找資源。我們探索火星,是為了人類的未來,為了物種的延續。這並不矛盾。事實上,深海極端環境技術,對地外星球生存有重要參考價值。”
唐炎看著馬克那副典型科學家式的、試圖用現有邏輯框架去解析一切的執著表情,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憐憫?或者說,是過來人看初學者的寬容。
“馬克啊馬克,”唐炎歎了口氣,走到旁邊一個工具箱上坐下,姿態隨意,“我承認,你是個頂尖的工程師,一個充滿激情的科學家,很合格。你的火箭回收、電池技術、製造理念,都很棒,很實際,在現有的框架裡,你已經做到極致了。”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深沉:“但問題就在於,一切都太‘實際’了,實際到……被現有的知識體係框死了。”
唐炎伸出手指,指了指腳下:“你說深海探索是為了資源和參考?太淺了。我問你,地球上海洋最深處,馬裡亞納海溝,一萬多米之下,壓力是地表的上千倍,一片漆黑,那種環境,以人類目前的認知,是不是生命禁區?頂多有些靠化學合成的細菌?”
馬克點頭:“目前的探測結果是這樣。但我們還在不斷髮現新的……”
“那你有冇有想過,”唐炎打斷他,目光銳利,“在那樣的極限壓力、無光、劇毒的環境下,可能存在著一種……完全不同於地表碳基生命的、以我們無法理解的物理化學方式存在的生命形態?甚至……文明遺蹟?它們的‘科技樹’,可能點在了能量運用、物質形態轉換上,而不是像我們一樣,點在了燒開水、造輪子上。”
馬克瞳孔微縮,張了張嘴,想反駁這近乎科幻的猜測,但看著唐炎那篤定的眼神,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唐炎拿出的哪一樣技術,在之前不也被認為是科幻?
“地球,我們賴以生存的搖籃,我們連它最深處的秘密都冇搞清楚,連它可能隱藏的‘室友’都冇摸清。”
唐炎繼續道,語氣帶著警示,“你就敢開著那麼幾艘脆弱的‘罐頭船’,載著人類文明的種子,往一個完全陌生、環境比地球深海惡劣無數倍的火星上跑?”
他身體前傾,盯著馬克的眼睛:“你就不怕火星上有‘土著’嗎?”
“土著?”馬克失聲重複,覺得這個詞用在火星上極其荒謬,“火星探測器傳回的資料顯示,那裡是荒蕪的……”
“資料?”唐炎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天真!你那些探測器,用的感測器,是基於人類的生物學、物理學知識設計的。
它能探測到什麼?碳基生命需要的水、有機物、特定的電磁波訊號?如果火星存在一種生命,它們的新陳代謝不依賴水,它們的身體結構是矽基的,或者乾脆是能量態的,它們的通訊方式是我們無法理解的量子糾纏或者引力波呢?你的探測器從它們身邊路過,可能都發現不了它們,就像螞蟻感覺不到Wi-Fi訊號一樣。”
馬克如遭雷擊,僵在原地。這個可能性,他從未如此深入、如此具體地思考過。科學界有相關假說,但都被視為邊緣科學。可從唐炎嘴裡說出來,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真實感。
“不要試圖用你那套基於地球經驗總結出來的科學理論,去生搬硬套到另一個可能演化規則都不同的行星上!”唐炎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你的知識,不代表能對付得了‘外麵’的知識。也許火星的‘土著’比我們落後,還處在單細胞階段,那算你運氣好。也許……它們比我們先進億萬年,隻是低調,或者懶得搭理我們這群剛從搖籃裡爬出來、就咋咋呼呼想去鄰居家串門的‘蟲子’呢?你這一飛船人過去,是去殖民,還是去給人家當點心、當實驗品?”
馬克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他不是冇考慮過地外生命風險,但通常侷限於微生物汙染、未知病毒這類“常規”風險。唐炎描繪的圖景,是文明層級上的、降維打擊式的未知恐懼。
“科學,是人類認知世界、總結規律的工具,很偉大。”唐炎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內容依舊震撼,“但它挖掘的,是存在於我們這個宇宙、這個維度裡的、人類能夠觀測和理解的那部分規律。這是內生性的知識。”
他死死盯著馬克,一字一句地問道:“但如果……我們的一部分知識,或者說,啟發我們點開科技樹的關鍵‘火花’,根本就不是內生的,而是‘外麵’傳過來的呢?如果數學、物理的一些底層規律,是某個更高階文明‘設定’好的,或者是我們無意中接收到的‘宇宙廣播’裡的碎片呢?”
“這個是有絕對性差彆的!”唐炎強調,“內生性知識,意味著我們隻在自家院子裡玩,規則自己定,風險相對可控。
而如果知識源自‘外麵’,意味著我們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在彆人設定好的棋盤上,按照不完全屬於我們的規則下棋!你連棋盤是誰畫的、規則是誰定的都冇搞清楚,就敢拿著棋子往棋盤外麵跳?”
他最後問道:“現在,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馬克臉色蒼白,呼吸急促,他扶住旁邊的工作台才站穩。唐炎這番話,不是在討論技術路徑,而是在動搖他,乃至整個現代科學大廈的根基!是在質疑人類認知世界的根本前提!
深海可能存在的未知生命形態、火星可能存在的未知風險、乃至人類知識體係本身的來源……這一連串的問題,像一記記重錘,砸碎了他原本清晰堅定的火星殖民藍圖,露出了其下深不見底的、令人恐懼的未知深淵。
他原本是來尋求技術合作,加速邁向火星的。現在卻發現,麵前這個年輕人,指給他看的,是一條完全不同的路,以及路上可能存在的、他從未想象過的萬丈懸崖。
“我……我需要想一想……”馬克的聲音乾澀沙啞,他感覺自己幾十年建立起來的科學世界觀,正在劇烈搖晃。
唐炎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冇有再逼問,隻是重新拿起那瓶飲料,喝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遠方的天空,彷彿剛纔那番石破天驚的話,隻是隨口聊了聊天氣。
測試場上,隻剩下風聲,和兩個沉默的男人。一個仰望星空,心潮澎湃卻也充滿未知的恐懼;另一個則似乎早已看穿了星海深處的秘密,平靜得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