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信宮的車駕行至中宮宮門外,比起貴妃的奢華張揚,皇後所居的長春宮反倒顯得素雅清淨,連宮人走路都輕手輕腳,一派沉穩大氣。
蘇菀整了整衣擺,緩步入內。
殿內焚著安神的檀香,皇後身著素色宮裝,端坐於上,容貌端莊,氣質溫和,卻自有一股中宮威儀。見到蘇菀進來,她並未端著架子,反倒先抬手示意了一旁的坐墊。
“蘇才人來了,坐吧。”
“臣妾參見皇後娘娘,娘娘金安。”蘇菀依禮行禮,態度恭敬卻不卑微。
“不必多禮。”皇後輕輕抬手,示意宮人退下,殿內隻留下她們二人,“今日叫你過來,沒別的事,就是想與你說說話。”
蘇菀端坐一旁,靜候下文。
皇後目光落在她身上,細細打量片刻,緩緩開口,語氣平和卻一針見血:
“你在長信宮杖責吳嬤嬤,頂撞貴妃,又在禦書房拒了陛下的晉位,後宮這幾日,大半話題都圍著你轉。你可知,旁人都當你是恃寵而驕、仗著蕭王撐腰,纔敢這般放肆?”
蘇菀抬眸,不慌不忙應聲:“旁人如何看,臣妾不在意。臣妾隻是依規矩行事,不願委屈自己,更不願任人拿捏。”
“好一句不願任人拿捏。”皇後輕輕點頭,眼底掠過一絲讚許,“世人都往聖寵堆裏擠,唯獨你,偏偏往外退。菀才人,你是個聰明人。”
一句“菀才人”,已然多了幾分親近。
蘇菀心中瞭然,皇後這是在點她。
“娘娘過獎,臣妾隻是愚笨,不堪侍奉君側,怕擾了陛下清淨。”
“你不是愚笨,你是看得太明白。”皇後聲音微微壓低,帶上幾分深意,“陛下召你、寵你,從來不是因為你是蘇菀,而是因為你是蘇家的女兒。這一點,你比誰都清楚,對不對?”
蘇菀心頭一震。
這位皇後,果然深藏不露。
她沒有應聲,隻垂眸靜坐,算是預設。
皇後輕歎一聲:“中宮空懸多年,後宮爭鬥不休,前朝勢力盤根錯節。林家勢大,貴妃驕橫,陛下又素來多疑,蘇家手握重兵,本就是風口浪尖。你若一頭紮進恩寵裏,看似風光,實則是把蘇家往死路上推。”
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
蘇菀抬眸看向皇後,眼中多了幾分鄭重:“娘娘明鑒,臣妾正是如此想。臣妾入宮,從不是為了爭寵奪愛,隻求家人平安,蘇家安穩。”
“你有這份心,是蘇家之幸,也是你自己之幸。”皇後語氣放緩,“隻是你要記住,蕭王護你,是情分,也可能是利用;陛下冷落你,是怒意,也可能是權衡。這深宮之中,能靠得住的,從來隻有你自己。”
蘇菀起身,深深一禮:“臣妾謹記娘娘教誨。”
皇後這番話,是提醒,也是庇護。
她不站隊,卻暗中點醒自己,這份人情,她記下了。
“起來吧。”皇後揮揮手,話題輕輕一轉,“聽說你庶妹蘇蓮落水臥病,你未曾去看過?”
“是。”蘇菀語氣平靜無波,“臣妾與她,早已恩斷義絕。她屢次三番算計臣妾,臣妾不與她計較,已是仁至義盡。”
皇後何等通透,自然明白其中彎彎繞繞,隻淡淡道:“她是自食惡果,你不必放在心上。隻是往後行事,依舊要謹慎,貴妃吃了虧,不會善罷甘休,林家在前朝動作頻頻,你在宮中,步步都要小心。”
說到林家,蘇菀眼神微冷:“娘娘放心,臣妾省得。”
皇後看著她,忽然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
“蕭王那個人,看似冷漠,心思卻深。他護著你,未必隻是一時興起。你與他走得近,有利有弊,利在無人敢欺,弊在……更容易被陛下視為眼中釘。”
蘇菀心中一凜。
皇後這是把最核心的利害,直接攤開在了她麵前。
“臣妾明白。”她沉聲應道,“臣妾自有分寸。”
“明白就好。”皇後點點頭,不再多言,“時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中宮這裏,你不必常來,但若真有過不去的坎,可讓人遞個訊息進來。”
“臣妾謝娘娘體恤。”
蘇菀再次行禮,緩步退出中宮。
走出長春宮時,天色已近黃昏,晚風帶著涼意吹來。
青禾連忙迎上來:“小姐,皇後娘娘沒為難您吧?”
“沒有。”蘇菀望著漸漸沉下的暮色,眸色深沉,“皇後娘娘,是個明白人。”
經此一見,她對後宮格局、前朝暗流,看得更加清晰。
皇後是隱在幕後的靠山,貴妃與林家是明麵上的敵人,蕭景淵是薄情寡義的最終仇敵,而蕭玦……是一把鋒利卻也燙手的刀。
“小姐,我們現在回宮嗎?”
“回。”蘇菀邁步上車,“不過,回去之後,盯緊蓮更衣的住處,還有貴妃宮裏的動靜。”
青禾一愣:“小姐是擔心……”
“蘇蓮還沒死,就不算完。”蘇菀眼底掠過一絲冷光,“她活著一日,就有可能再出來亂咬人。我不主動惹事,但也絕不容許,有人再爬到我頭上。”
車駕緩緩駛動,駛入漸深的暮色之中。
長信宮依舊偏僻冷清,卻成了後宮最不能招惹的地方。
蘇菀坐在窗前,指尖輕輕敲擊桌麵,腦海中將所有線索一一梳理:
林家在前朝發難,要削蘇家兵權;
林貴妃在後宮伺機報複,想找回顏麵;
蘇蓮奄奄一息,卻仍是一個隱患;
蕭景淵冷眼旁觀,權衡利弊,伺機而動;
蕭玦強勢庇護,意圖不明,卻實實在在成了她的保護傘;
皇後暗中提點,留了一條後路。
一盤錯綜複雜的棋,已然鋪開。
而她蘇菀,就是那顆最關鍵的棋子。
不。
她要做的,從來不是棋子。
是執棋人。
“小姐,蕭王殿下派人送東西來了。”
門外宮人輕聲稟報,打斷了蘇菀的思緒。
她抬眸,淡淡開口:“讓他進來。”
一個身著黑衣的暗衛躬身入內,雙手奉上一個密封的木盒,低聲道:“殿下吩咐,此物關乎蘇家安危,請蘇才人親自過目。”
蘇菀眸色一緊,接過木盒。
開啟的瞬間,她的臉色,一點點冷了下去。
盒中,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單與密信。
——那是林家和蕭景淵暗中佈下,準備用來構陷蘇家通敵的人證名單。
前世,蘇家正是毀在這些偽證與人證之上。
蘇菀攥緊密信,指節泛白,眼底殺意幾乎壓抑不住。
好一個蕭景淵。
好一個林家。
竟然這麽快,就開始佈局了。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恨意,對暗衛淡淡開口:
“回去告訴你們王爺,這份東西,我收下了。人情,我記著。”
暗衛躬身退下。
殿內隻剩下蘇菀一人。
她拿著那份密信,站在窗前,望著深宮高牆,一字一句,在心底冷然宣告:
“蕭景淵,林貴妃,林家……
前世你們欠我蘇家的血債,這一世,我便從這份密證開始,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全部討還。”
夜幕降臨,長信宮燈火微弱,卻藏著足以掀翻整個王朝的鋒芒。
複仇之路,正式進入深水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