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貴妃在長信宮铩羽而歸、被蕭王當眾震懾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一夕之間傳遍了整個後宮,連前朝都有所耳聞。
人人都在議論,這位出身將門、看似無寵的蘇才人,竟是蕭王放在心尖上護著的人。
一時間,別說再有人敢來找麻煩,就連各宮略有位份的嬪妃,看蘇菀的眼神都多了幾分忌憚與打量。
長信宮徹底清靜下來。
往日冷清的殿門,偶爾也會有其他宮的宮人前來送些東西示好,雖不親近,卻也算是徹底擺正了姿態。
青禾一邊整理著各宮送來的各色綢緞點心,一邊忍不住笑道:“小姐,這下咱們在宮裏,總算真正站穩腳跟了。”
蘇菀坐在窗邊,手中捧著一卷書,神色依舊清淡,看不出半分欣喜:“不過是暫時借了蕭王的勢,風光是假的,安穩也隻是表麵。”
蕭玦越是護著她,她便越顯眼,越容易被蕭景淵盯上。
帝王本就多疑,忌憚蘇家兵權,又忌憚蕭王權勢,如今她與蕭王牽扯上關係,蕭景淵必定會對她多加試探,甚至暗中設防。
果不其然,不過半日,禦書房便有太監前來傳旨。
“蘇才人接旨——陛下有召,即刻前往禦書房覲見。”
青禾臉色微緊:“小姐,陛下這個時候召見您,定然是聽說了昨日貴妃之事,要對您發難了。”
蘇菀緩緩合上書卷,站起身,語氣平靜無波:“該來的,終究躲不過。備車,隨我去見駕。”
她心中清楚,蕭景淵此次召見,無非兩件事:
一是問責昨日她與林貴妃衝突之事,敲打她不要恃寵而驕;
二是試探她與蕭玦的關係,摸清兩人是否暗中勾結,威脅皇權。
禦書房內,香煙嫋嫋,氣氛肅穆。
蕭景淵身著常服,端坐於龍案之後,手中握著朱筆,看似在批閱奏摺,周身卻彌漫著一股壓抑的帝王威壓。
蘇菀緩步走入,屈膝行禮,姿態端莊,不卑不亢:“臣妾蘇菀,參見陛下,陛下聖安。”
久久,蕭景淵沒有開口,也沒有讓她起身。
無形的壓力籠罩下來,換做尋常嬪妃,早已嚇得渾身發抖,惶恐不安。
可蘇菀始終脊背挺直,神色淡然,沒有半分怯意。
許久,蕭景淵才緩緩放下朱筆,抬眸看向她,目光深邃難測,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蘇才人,昨日貴妃前往長信宮,與你起了衝突,還驚動了蕭王,此事,你可知罪?”
擺明瞭是要偏袒貴妃,將過錯推到她身上。
蘇菀垂眸,語氣沉穩清晰,不慌不忙:“回陛下,臣妾不知何罪之有。”
“吳嬤嬤私吞長信宮份例,以下犯上,證據確鑿,臣妾按宮規處置,並無不妥。貴妃娘娘不問緣由,偏袒蓮更衣,執意責罰臣妾,臣妾隻是據理力爭,並未有半分行差踏錯之處。”
“至於蕭王殿下,隻是恰巧路過,見臣妾受辱,出言主持公道,並非臣妾刻意驚動。”
一番話,條理分明,既撇清了自己,也沒有刻意攀扯蕭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蕭景淵眸色微深,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他本以為,蘇家嫡女,要麽是驕縱蠻橫之輩,要麽是怯懦柔順之人,卻沒想到,此女竟如此沉穩冷靜,麵對他的威壓,依舊能從容應對,言辭滴水不漏。
更讓他在意的是,她提起蕭玦時,神色平淡,眼神坦蕩,看不出半分私情與勾結,反倒像是真的隻是恰巧被蕭玦所救。
蕭景淵心中疑慮稍減,卻並未完全放下戒心。
他忽然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刻意溫和的帝王恩寵:“朕知你將門出身,性情剛直,此事便不追究於你。長信宮偏僻冷清,委屈你了,朕今日便下旨,晉你為美人,遷你去長春宮居住,日後,你便常伴朕左右吧。”
晉位份,遷宮殿,伴君側。
這是無數後宮女子夢寐以求的恩寵。
若是前世的蘇菀,聽到這話,必定會欣喜若狂,感激涕零。
可如今,她心中隻剩下刺骨寒意與嘲諷。
蕭景淵這般做,根本不是真心寵她,不過是想將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監視,既拉攏蘇家,又防範她與蕭玦勾結,一舉兩得。
一旦她接受這份恩寵,便會徹底成為他的棋子,成為後宮眾矢之的,更會一步步重蹈前世覆轍,再次將蘇家推入險境。
她絕不會重蹈覆轍。
蘇菀微微俯身,語氣堅定,卻又不失恭敬,當眾拒絕:“臣妾謝陛下厚愛,隻是臣妾蒲柳之姿,無才無德,不堪承受陛下恩寵。”
“臣妾性子喜靜,長信宮清幽,正合臣妾心意,不敢奢求晉位遷宮。隻求能在宮中安穩度日,為陛下祈福,為大曜江山祈福。”
一語既出,滿殿死寂。
禦書房內的太監宮女,全都嚇得麵無血色,渾身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自古以來,誰敢當眾拒絕帝王恩寵?
這簡直是在公然拂逆龍顏,是殺頭的大罪!
蕭景淵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眸色驟然轉冷,周身氣壓驟降,帶著滔天怒意:“蘇菀,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他貴為九五之尊,主動施恩,竟被一個小小才人當眾拒絕,顏麵盡失。
蘇菀依舊垂眸,神色不變,語氣平靜卻堅定:“臣妾自知言語冒犯,觸怒龍顏,卻句句屬實。臣妾資質平庸,不堪侍奉陛下,隻求安穩度日,望陛下成全。”
她寧肯得罪蕭景淵,也絕不接受他的恩寵,絕不做他監視蘇家、牽製蕭玦的棋子。
蕭景淵死死盯著她,眸中怒意翻湧,恨不得當即下令將她拖出去重罰。
可他不能。
蘇家手握重兵,邊關未寧,他還需要蘇家鎮守邊疆,此刻絕不能重罰蘇菀,以免激怒蘇家,引發動蕩。
更何況,蘇菀越是拒絕,他便越是好奇,越是覺得此女與眾不同,並非尋常趨炎附勢之輩。
良久,蕭景淵強壓下心頭怒意,冷冷開口:“既然你心意已決,朕便成全你。長信宮,你便繼續住著吧。隻是往後,謹言慎行,莫要再惹是生非。”
“臣妾遵旨。”蘇菀俯身應道,沒有半分慶幸,也沒有半分畏懼。
蕭景淵懶得再看她,揮了揮手:“退下吧。”
“臣妾告退。”
蘇菀緩緩起身,步履從容,轉身退出禦書房,身姿挺拔,沒有半分狼狽。
直到走出禦書房,青禾才長長鬆了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小姐,您方纔真是嚇死奴婢了!您竟敢當眾拒絕陛下,萬一陛下真的龍顏大怒,咱們可就全完了!”
蘇菀淡淡一笑,笑意卻未達眼底:“他不會拿我怎麽樣,至少現在不會。”
蕭景淵的軟肋,便是蘇家兵權,便是江山穩固。
隻要她不真正觸及底線,他便不敢動她。
青禾依舊心有餘悸:“可陛下心中,必定已經記恨上您了,咱們日後在宮中,豈不是更難了?”
“記恨總比利用好。”蘇菀抬頭望向天空,眸色冷冽堅定,“我要的從不是聖寵,是複仇,是自保,是護家人周全。遠離帝王,方能活得長久,方能布棋佈局。”
她很清楚,從她拒絕蕭景淵恩寵的這一刻起,她便徹底走出了前世的死局。
帝王恩寵,於她而言,從來都是穿腸毒藥,而非無上榮光。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在禦書房拒寵的一幕,早已被暗中監視的人,一字不落地報給了蕭玦。
蕭王府內,蕭玦聽完下屬稟報,指尖輕輕敲擊桌麵,深邃的眸中,驟然泛起濃烈的笑意與欣賞。
“拒絕晉位,拒絕遷宮,當眾拂逆龍顏,隻為守住長信宮的安穩……”
“這個蘇菀,果然從不讓本王失望。”
他原本還擔心,她會被帝王恩寵迷惑,重蹈尋常女子的覆轍,卻沒想到,她竟如此清醒狠絕,連帝王垂青都能毫不猶豫拒絕。
下屬低聲道:“王爺,蘇才人這般做法,雖守住了本心,卻也徹底得罪了陛下,日後在宮中,怕是會更加艱難。”
蕭玦眸色一沉,語氣冷冽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艱難又如何?”
“本王護著的人,別說得罪陛下,就算是掀了這後宮,本王也替她兜著。”
“傳本王令,加派人手暗中守護長信宮,任何人不得為難蘇菀,違者,格殺勿論。”
“是,王爺!”
下屬躬身退下。
蕭玦望向皇宮方向,眸色深沉,勢在必得。
他倒要看看,這位心冷如冰、傲骨錚錚的蘇家嫡女,還能給他帶來多少驚喜。
而深宮之中,蘇菀緩步走在回宮的路上,陽光灑在她身上,卻暖不透她心底的寒意。
蕭景淵,林貴妃,蘇蓮……
所有仇人的麵孔,在她腦海中一一閃過。
她緩緩握緊雙手,眼底淬滿狠戾與堅定。
帝王恩寵,她不屑一顧。
深宮權鬥,她無所畏懼。
這一世,她不靠天,不靠地,不靠帝王恩寵,不靠旁人憐憫。
隻靠自己一雙手段,一顆鐵心,
護家人,踏奸邪,報血仇,權傾朝野!
前路漫漫,血雨腥風,
她蘇菀,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