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信宮杖責尚宮局吳嬤嬤、將人罰入辛者庫的訊息,不過半日,便傳遍了半個後宮。
一時間,宮裏上下無人不知,這位新晉封的蘇才人,看似無寵、居於偏僻宮苑,性子卻極是冷硬,手段更是狠絕利落,連老人般的管事嬤嬤都敢毫不留情重罰,半點情麵不留。
往日裏那些想著踩低拜高、暗中使絆子的宮人,如今個個收斂了心思,路過長信宮時都恭恭敬敬,連頭都不敢亂抬,更別提刻意怠慢。
青禾看著殿內愈發規整的陳設,還有宮人恭順的模樣,忍不住喜道:“小姐,這下總算清淨了,再也沒人敢隨意拿捏咱們長信宮了。”
蘇菀正坐在妝台前,指尖摩挲著一支素銀簪子,那是母親臨行前贈予她的,樣式簡樸,卻藏著家人的牽掛。
聞言,她隻是淡淡抬眸,眼底並無半分鬆懈:“不過是暫時震懾住了下人,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麵。”
吳嬤嬤是蘇蓮的人,背後又靠著貴妃,蘇蓮吃了這麽大的虧,絕不會善罷甘休,必定會去找她的靠山——如今盛寵正濃的林貴妃告狀。
果不其然,話音剛落,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太監尖細的通傳聲:“貴妃娘娘駕到——”
青禾臉色瞬間一變,連忙上前:“小姐,林貴妃怎麽來了?定然是蘇蓮在她麵前搬弄是非,來找您麻煩的!”
蘇菀神色平靜,緩緩起身,理了理身上的宮裝裙擺,語氣淡漠:“該來的,總會來。隨我出去接駕。”
她步履從容,走出殿外,隻見一群宮人簇擁著一位身著華服、頭戴鳳釵的女子緩步而來。
女子容貌嬌美,妝容精緻,周身氣度華貴,眉眼間帶著盛寵在身的驕縱與威嚴,正是當朝林貴妃,其父乃吏部尚書,權傾朝野,是蕭景淵眼前最得勢的寵妃。
蘇蓮跟在貴妃身側,一身素色宮裝,眼眶微紅,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看向蘇菀的眼神裏,滿是怨毒與得意,彷彿已經預見蘇菀被貴妃責罰的慘狀。
“臣妾,參見貴妃娘娘,娘娘金安。”蘇菀屈膝行禮,姿態標準,卻不卑不亢,沒有半分惶恐。
林貴妃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掃過這偏僻冷清的長信宮,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語氣帶著十足的威壓:“蘇才人倒是好雅興,居於這般偏僻之地,還能安之若素,倒是本宮小瞧了你。”
這話裏的敲打意味,再明顯不過。
蘇菀垂眸,語氣平靜:“臣妾蒲柳之姿,無德無能,得陛下恩典賜居長信宮,已是萬幸,不敢奢求其他。”
“不敢奢求?”林貴妃冷笑一聲,語氣驟然轉厲,“本宮看你,膽子大得很!連尚宮局的管事嬤嬤都敢隨意杖責、私自發落,誰給你的膽子?眼裏還有本宮這後宮之主,還有陛下嗎?”
字字誅心,句句問責。
身後的蘇蓮見狀,連忙上前,淚眼婆娑地開口,一副柔弱不堪的模樣:“娘娘,您可要為臣妾做主啊!吳嬤嬤不過是按規矩辦事,姐姐她不分青紅皂白,就重罰吳嬤嬤,還這般苛待下人,實在是有失體統……”
她刻意顛倒黑白,將所有過錯都推到蘇菀身上,妄圖讓林貴妃狠狠懲治蘇菀。
林貴妃聞言,臉色越發難看,目光銳利地盯著蘇菀:“蘇才人,蓮更衣所言,可是屬實?你可知,隨意杖責宮中管事嬤嬤,觸犯宮規,乃是大罪!”
周圍的宮人全都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喘,紛紛看向蘇菀,等著看這位剛硬的才人,如何應對盛寵在身的貴妃。
青禾站在蘇菀身後,手心全是汗,生怕自家小姐應對不當,惹來大禍。
可蘇菀依舊神色淡然,抬眸直視林貴妃,沒有半分怯懦,語氣清晰而沉穩:“回娘娘,臣妾不知蓮更衣此言,從何說起。”
“吳嬤嬤身為尚宮局管事,私自剋扣臣妾宮中份例,收受賄賂,將長信宮的綢緞、胭脂、例銀,盡數轉手送給蓮更衣,還當眾藐視主位,出言不遜,臣妾按宮規處置,何來隨意之說?”
“臣妾身為七品才人,雖位份低微,卻也是陛下親封的主位,吳嬤嬤以下犯上,私吞份例,證據確鑿,臣妾處置她,乃是依規行事,何來有失體統?”
她一字一句,條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得明明白白,絲毫沒有被林貴妃的威壓所懾。
林貴妃眉頭一蹙,轉頭看向蘇蓮,眼神帶著質問:“蓮更衣,她說的可是真的?”
蘇蓮臉色一白,連忙搖頭,哭道:“娘娘,您別聽她胡說!是她血口噴人,冤枉臣妾!臣妾從未做過此事!”
“是不是血口噴人,一查便知。”蘇菀語氣冷冽,“昨日吳嬤嬤剋扣份例之時,尚宮局諸多宮人親眼所見,還有經手的小宮女親口作證,人證物證俱在,蓮更衣即便想狡辯,也無從狡辯。”
蘇蓮渾身一顫,眼底滿是慌亂,再也維持不住柔弱的模樣。
林貴妃見狀,心中已然明白七八分,知曉是蘇蓮理虧,可她身為後宮妃嬪,又是蘇蓮的靠山,若是就此作罷,未免失了顏麵,日後在後宮也難以立威。
她臉色沉了沉,依舊強撐著威嚴,厲聲道:“即便吳嬤嬤有錯,你也該先稟報本宮,由本宮處置,怎能私自用刑?這般目無尊上,藐視後宮規矩,若是不嚴加懲戒,日後豈不是人人都敢效仿?”
擺明瞭是要偏袒蘇蓮,故意找蘇菀的麻煩。
“來人!”林貴妃揚聲下令,“蘇才人目無宮規,擅自行刑,即日起,禁足長信宮一月,罰抄宮規百遍,以儆效尤!”
禁足一月,罰抄宮規,看似不算重罰,可對於剛入宮的蘇菀而言,無疑是徹底斷了她在宮中立足的機會,還會落得個桀驁不馴的名聲,日後在宮中更難立足。
蘇蓮眼底閃過一絲得意,連忙附和:“娘娘英明,就該好好懲戒姐姐,讓她知曉後宮規矩!”
兩名宮女應聲上前,就要上前“請”蘇菀入內殿禁足。
青禾急得眼眶發紅,連忙跪下:“貴妃娘娘饒命!我家小姐也是依規行事,求娘娘開恩,收回成命!”
“放肆!主子說話,豈有你一個奴婢插嘴的份兒!”林貴妃身邊的掌事嬤嬤厲聲嗬斥,揚手就要打青禾。
蘇菀眼神一厲,上前一步,一把攔住掌事嬤嬤的手,力道極大,攥得掌事嬤嬤疼得臉色發白。
“貴妃娘娘,臣妾不服。”蘇菀抬眸,目光堅定,直視林貴妃,“臣妾依規處置犯錯宮人,何錯之有?娘娘不問緣由,偏袒蓮更衣,執意責罰臣妾,臣妾難以領罰!”
她絕不低頭。
前世,她便是一味隱忍退讓,才任人宰割,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這一世,她絕不會再任人拿捏,哪怕對方是盛寵在身的貴妃,她也絕不妥協。
林貴妃沒想到蘇菀竟敢公然反抗,氣得臉色鐵青:“好一個牙尖嘴利的賤人!竟敢違抗本宮的命令,來人,給我掌嘴!”
掌事嬤嬤連忙應聲,揚手就要朝蘇菀臉上打去。
蘇菀眼神冷冽,做好了硬抗的準備,即便今日受辱,她也絕不會向林貴妃低頭。
可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低沉冷冽、帶著十足威壓的聲音,驟然從長信宮門口傳來:
“本宮看誰敢動!”
聲音不大,卻極具穿透力,帶著一股令人膽寒的氣勢,瞬間讓殿內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林貴妃的動作也頓住,臉色微微一變,轉頭看向門口。
隻見一道玄色錦袍的身影,緩步走入殿內,男人身姿挺拔如鬆,墨發高束,麵容俊美冷冽,周身氣場凜冽懾人,正是當朝蕭王,蕭玦。
他身後跟著幾名貼身侍衛,步履沉穩,所到之處,宮人內侍全都紛紛跪倒,連頭都不敢抬。
林貴妃見到蕭玦,心中一慌,連忙收斂怒意,勉強擠出一抹笑意,屈膝行禮:“臣妾參見蕭王殿下,殿下金安。”
她雖得盛寵,可麵對這位權勢滔天、殺伐果斷的皇叔,也不得不低頭,絲毫不敢有半分怠慢。
蘇蓮更是嚇得渾身發抖,連忙跪倒在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蕭玦目光淡漠地掃過殿內,最終落在蘇菀身上,見她安然無恙,眸底那一絲極淡的冷意,才稍稍散去。
他沒有理會林貴妃,反而徑直走到蘇菀身邊,聲音相較於往日,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溫和:“可有受驚?”
蘇菀微微一怔,沒想到他會突然出現,還這般開口詢問,一時有些意外,卻還是淡淡搖頭:“多謝殿下關心,臣妾無礙。”
蕭玦點點頭,隨即轉頭看向林貴妃,眸色瞬間恢複冰冷,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貴妃娘娘不在自己宮中安坐,跑到長信宮,為難本王的人,是何道理?”
一句“本王的人”,瞬間震驚全場。
林貴妃臉色慘白,連連搖頭:“殿下說笑了,臣妾不知……不知蘇才人是殿下的人,臣妾隻是按宮規處置犯錯之人……”
她萬萬沒想到,這位傳聞中冷酷寡恩、從不參與後宮之事的蕭王,竟會這般維護蘇菀,還直言蘇菀是他的人。
“按宮規處置?”蕭玦冷笑一聲,語氣淩厲,“吳嬤嬤私吞份例,以下犯上,證據確鑿,蘇才人依規處置,何錯之有?貴妃娘娘偏袒庶人,顛倒黑白,擅罰陛下親封的才人,這就是你口中的宮規?”
字字淩厲,句句誅心,壓得林貴妃喘不過氣,臉色一陣白一陣紅,無言以對。
“本宮告訴你,”蕭玦目光冷冽地盯著林貴妃,“蘇才人是本王護著的人,往後,後宮之中,誰若敢再動她分毫,便是與本王為敵,休怪本王不客氣!”
這話,無疑是給蘇菀鍍上了一層最堅實的保護層。
整個大曜王朝,誰敢與蕭王為敵?
林貴妃嚇得渾身發抖,連忙躬身請罪:“臣妾知錯,臣妾糊塗,求殿下恕罪,臣妾再也不敢了!”
她此刻滿心悔恨,沒想到自己竟踢到了鐵板上,為了蘇蓮,得罪了蕭玦,實在是得不償失。
蕭玦懶得再看她一眼,語氣淡漠:“滾。”
林貴妃如蒙大赦,再也不敢多留片刻,連忙帶著蘇蓮和一眾宮人,慌慌張張地離開了長信宮,連回頭都不敢。
殿內瞬間恢複安靜,隻剩下蘇菀、青禾,以及蕭玦和他的侍衛。
蘇菀看著眼前的男人,心中複雜難明。
她與他並無深交,他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幫她,甚至不惜當眾與林貴妃作對,擺明瞭護著她。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他這般做,究竟是何用意?
蕭玦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卻並未多言,隻是淡淡開口:“長信宮偏僻,日後若再有不長眼的人來找麻煩,不必隱忍,派人告知本王即可。”
說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眸色深沉,似有萬千話語,卻最終隻道:“好生歇息,本王改日再來看你。”
話音落,便轉身緩步離去,身姿挺拔,氣場懾人,留下滿室餘威。
待蕭玦走後,青禾纔回過神,激動地拉著蘇菀的手:“小姐,蕭王殿下他……他真的太護著您了!這下好了,有殿下撐腰,往後再也沒人敢隨意欺負咱們了!”
蘇菀望著蕭玦離去的方向,眸色深沉,久久未語。
她知道,經此一事,她在後宮的處境,會徹底改變。
可蕭玦的這份庇護,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但她清楚,無論前路如何,她都不會停下腳步。
複仇之路,護家之行,縱然荊棘叢生,血雨腥風,她也會一往無前。
而這深宮之中的棋局,從此刻起,已然變得愈發複雜。
她握緊雙手,眼底淬滿堅定與狠戾。
蕭景淵,林貴妃,蘇蓮……
所有仇人,她定會一一清算。
這一世,她不僅要護家人周全,更要權傾朝野,讓所有人都不敢再欺她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