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不過三日,長信宮周遭的風向便已悄悄變了。
從前那些見蘇菀位份低、居所偏,便敢暗地裏怠慢輕視的宮人內侍,如今路過殿門時,個個都斂聲屏氣,恭恭敬敬不敢有半分造次。
誰都曉得,這位看似無寵的蘇才人,背後有蕭王殿下照拂。
蕭王蕭玦,那是連陛下都要禮讓三分的人物,有他撐腰,即便蘇菀隻是個七品才人,也沒人敢輕易招惹。
可總有人,偏不信這個邪。
這日午後,蘇菀正坐在窗下翻看古籍,青禾匆匆從外頭進來,臉色微沉:“小姐,管事嬤嬤派人來了,說這個月份例的綢緞、胭脂都用完了,咱們宮裏頭一分都沒有,連例銀都要暫緩發放。”
蘇菀指尖一頓,抬眸時眼底已覆上一層冷意:“哦?還有這等事?”
宮中份例按位份發放,她雖是才人,卻也該有相應的供給,斷無憑空剋扣的道理。
青禾壓低聲音:“奴婢打聽了,是負責分派份例的吳嬤嬤故意刁難,聽說那吳嬤嬤,是蓮更衣那邊托了人,私下打點過的。”
蘇蓮。
蘇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三日安穩日子,就忍不住跳出來作祟了。
上一世,這吳嬤嬤也是蘇蓮的爪牙,沒少在衣食住行上苛待失勢後的她,冬天剋扣炭火,夏天斷了冰盆,逼得她在冷宮裏受盡苦楚。
這一世,她倒是來得快。
“既然如此,那便去瞧瞧。”蘇菀合上書卷,緩緩起身,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本宮倒要問問,這後宮的規矩,什麽時候輪到一個嬤嬤說了算。”
青禾連忙跟上:“小姐,那吳嬤嬤是尚宮局的老人,背後又有高位嬪妃撐腰,咱們這般直接過去,會不會……”
“越是退讓,她便越是得寸進尺。”蘇菀步履從容,語氣冷冽,“在這深宮裏,規矩就是臉麵,今日她敢剋扣份例,明日就敢騎到本宮頭上作威作福,此風絕不可長。”
說話間,主仆二人已來到尚宮局外的庫房處。
幾個管事宮女正圍坐在一起說笑,吳嬤嬤坐在正中,手裏把玩著一串佛珠,一副頤指氣使的模樣。
見到蘇菀走來,眾人先是一愣,隨即紛紛起身,隻有吳嬤嬤慢悠悠地站起身,臉上堆著敷衍的笑意,行禮都透著怠慢:“老身見過蘇才人。”
既不稱“娘娘”,也不行大禮,擺明瞭不把她放在眼裏。
青禾氣得臉色發白:“吳嬤嬤,你見到才人主子,怎敢如此無禮!”
吳嬤嬤眼皮一抬,斜睨著蘇菀,語氣陰陽怪氣:“才人恕老身眼拙,一時沒反應過來。這宮裏貴人多,才人位份不高,又不大出門,老身難免記不清楚。”
這話明著道歉,實則暗諷蘇菀無寵卑微。
周圍的宮女也都低著頭,掩著嘴偷笑,眼神裏滿是輕蔑。
蘇菀神色不變,目光淡淡掃過吳嬤嬤,聲音清冷:“吳嬤嬤在尚宮局當差多年,想必對宮規瞭如指掌。”
“那本宮倒要問問,按大曜宮規,七品才人每月該得多少綢緞、多少胭脂水粉,例銀幾何?”
吳嬤嬤心中一滯,嘴上卻依舊強硬:“宮規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庫房緊俏,東西不夠分,自然是先緊著高位娘娘們,才人這般著急,未免太小家子氣。”
“東西不夠?”蘇菀輕笑一聲,目光驟然轉向庫房半開的門,“方纔本宮路過,分明看見庫房內堆著不少新到的雲錦綢緞,蓮更衣宮裏昨日剛領了兩大箱,怎麽到了長信宮,就什麽都沒有了?”
吳嬤嬤臉色微變:“你……你胡說!”
“本宮是不是胡說,開啟庫房一查便知。”蘇菀步步緊逼,氣場壓得吳嬤嬤連連後退,“還是說,吳嬤嬤私自剋扣份例,中飽私囊,又或是受人指使,故意刁難本宮?”
最後一句,字字如刀,直刺要害。
吳嬤嬤心頭一慌,強裝鎮定:“才人血口噴人!老身身為尚宮局管事,怎會做這等犯規矩的事!”
“是不是血口噴人,一查便知。”蘇菀抬眼看向一旁嚇得瑟瑟發抖的小宮女,“你來說,昨日長信宮的份例,是不是被吳嬤嬤扣下,轉手送去了蓮更衣宮裏?”
那小宮女本就心虛,被蘇菀銳利的目光一瞪,當即腿一軟,跪倒在地:“奴……奴婢說!是吳嬤嬤收了蓮更衣宮裏的好處,把才人您的份例,全都送去蓮更衣那兒了!”
真相大白。
周圍的宮女們臉色驟變,紛紛低下頭,不敢再看。
吳嬤嬤沒想到小宮女竟直接招了,又驚又怒:“你個小賤人,胡說八道什麽!”
她揚手就要打人,卻被蘇菀身邊突然出現的兩個太監一把按住。
那兩個太監,正是前幾日蕭玦派來的人,身手利落,氣勢沉穩,一出手便將吳嬤嬤死死製住。
“吳嬤嬤,當眾行凶,藐視主位,你可知罪?”蘇菀聲音冰冷,再無半分客氣。
吳嬤嬤掙紮著嘶吼:“蘇菀!你不過是個小小才人,憑什麽抓我!我要去尚宮局告狀,我要去陛下那兒告你!”
“告狀?”蘇菀緩步走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滿是狠戾,“你私自剋扣份例,勾結低位嬪妃構陷主位,觸犯宮規,罪證確鑿,本宮處置你,天經地義。”
她轉頭看向一旁的太監:“把人拖下去,杖責二十,罰去辛者庫做苦役,永世不得出辛者庫半步。”
杖責二十,對一把年紀的吳嬤嬤來說,已是半條命沒了,再罰去辛者庫,基本就是死路一條。
吳嬤嬤嚇得魂飛魄散:“不要!才人饒命!老身知道錯了!求您饒了老身這一次吧!”
“晚了。”蘇菀語氣淡漠,不留半分情麵,“拖下去。”
太監應聲,架起不斷哀嚎的吳嬤嬤,徑直拖了下去。
庫房內外一片死寂,所有宮人全都跪倒在地,渾身發抖,連大氣都不敢喘。
誰也沒想到,這位看著清冷寡言的蘇才人,手段竟如此狠絕利落,一言不合便直接重罰管事嬤嬤,半點情麵都不留。
蘇菀目光掃過眾人,聲音清冷威嚴:“今日之事,本宮不想再有下次。誰若再敢刁難長信宮,剋扣份例,陽奉陰違,吳嬤嬤就是下場。”
“奴纔不敢!”
“奴婢不敢!”
眾人齊聲應道,惶恐不已。
蘇菀不再多言,示意青禾:“清點份例,全數帶回長信宮。”
“是,小姐。”
一行人滿載而歸,回到長信宮時,殿內宮人早已等候在門外,見到蘇菀歸來,全都恭恭敬敬地跪倒行禮,態度比往日恭敬百倍。
經此一事,再也沒人敢小瞧這位無寵的才人。
青禾臉上滿是喜色:“小姐,您太厲害了!這下看誰還敢欺負我們!”
蘇菀坐下,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神色平靜:“這隻是小事。蘇蓮既然敢出手,就該想到後果。”
吳嬤嬤,不過是她殺雞儆猴的第一隻棋子。
既敲山震虎,震懾了周遭宮人,又狠狠打了蘇蓮的臉,讓她知道,自己絕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就在這時,派出去打探訊息的宮人回來稟報:“才人,蓮更衣得知吳嬤嬤被發往辛者庫後,大發雷霆,把殿內的東西都砸了,還說……說要去找貴妃娘娘做主,報複您。”
蘇菀眼底寒光一閃。
貴妃。
當朝權臣之女,蕭景淵如今最寵愛的妃子,也是蘇蓮暗中攀附的靠山。
上一世,這位貴妃娘娘也是害死蘇家、逼死她的幫凶之一。
“想找貴妃撐腰?”蘇菀輕笑一聲,笑意冰冷,“盡管去。”
“她不來招惹本宮便罷,若是敢來,本宮不介意,連她一起收拾。”
深宮棋局,才剛剛佈下第一子。
蘇蓮、貴妃、蕭景淵……
所有仇人,她都會一一清算。
而她不知道的是,長信宮發生的一切,早已一字不落地傳到了蕭玦耳中。
王府書房內,蕭玦聽完下屬的稟報,指尖輕叩桌麵,深邃的眸中泛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剋扣份例,借刀殺人,殺雞儆猴……”
“一步接一步,環環相扣,絲毫不拖泥帶水。”
他抬眸看向窗外,聲音低沉磁性,帶著幾分讚歎:
“這個蘇菀,比本王想象的,還要有趣得多。”
“繼續盯著,有任何動靜,立刻來報。”
“是,王爺。”
下屬退去,書房內重歸安靜。
蕭玦望著皇宮的方向,眸色深沉。
他倒要看看,這位從地獄歸來、滿身鋒芒的蘇家嫡女,究竟能在這深宮裏,掀起多大的風浪。
而他,很樂意做那個,為她擋風鋪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