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一鬧,蕭玦抱護蘇菀揚長而去,蕭景淵顏麵掃地,一腔羞憤徹底燒瘋了神智。他非但沒有半分自省,反而將所有失據、失威、失人心的苗頭,全都算在蕭玦、蘇家與蘇菀頭上。帝王一旦陷入“我沒錯,都是世界對不起我”的偏執,行事便再無底線,短短半月之內,荒唐政令一道接一道,把朝堂、邊關、後宮、民間一叛拖進怨火之中,親手將自己推向眾叛親離的絕境。
而這一切,盡數落入蕭玦手中。
他被禁足蕭王府,看似困守一隅,實則早已佈下暗線,隻等蕭景淵把“昏君”二字坐實,便借天下之口,燒起一場無形的野火——不用兵戈,不用逼宮,隻用流言,便足以動搖皇權根基。
一、帝心狂悖,作死無度,朝野上下盡寒心
太後倒台之後,蕭景淵最大的心病,就是蕭玦聲望太高、蘇家兵權太重。
他看不到蕭玦揭發太後是為皇室清汙,看不見蘇烈世代守邊是為國賣命,隻看見這兩人一內一外,深得人心,讓他這個皇帝坐得不安穩。
於是他第一道刀,就砍向了邊關軍餉。
北境苦寒,十月便已飛雪,蘇烈麾下將士常年風餐露宿,甲冷衣薄,全靠軍餉糧草支撐。蕭景淵為在玉泉山起造避暑行宮,揮金如土,國庫空虛便直接動邊關的活命錢:一道聖旨下去,剋扣邊軍軍餉四成,美其名曰“暫借充用”,實際全填進行宮的雕梁畫棟。
更惡劣的是,他縱容國丈李林一黨從中盤剝,發到軍中的糧草多是黴米摻沙,棉衣薄如紙,兵器甲冑常年不換。邊關急報一封接一封送入京城,蕭景淵要麽留中不發,要麽直接怒斥蘇烈“擁兵要脅”,甚至派太監前去監軍,明著監視蘇烈一舉一動。
軍營之內,怨氣衝天。
“我們在這兒拿命擋北狄,陛下在京城蓋宮殿、寵美人!”
“糧是黴的,錢是扣的,傷兵沒人管,少將軍被扣在京城當人質!”
“蘇將軍一家忠良落得如此下場,這大曜,還有值得我們賣命的君主嗎?”
蘇烈看著麾下將士凍得發紫的手、啃得難以下嚥的黴糧,一夜白頭。他身為武將,不能反,不能亂,隻能強忍悲憤,一遍遍彈壓軍心,可他心裏清楚:將士的心,已經寒了。
朝堂之上,蕭景淵更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凡替蕭玦說話者,貶;
凡替蘇家鳴不平者,罰;
凡敢諫行宮勞民傷財者,輕則杖責,重則下獄。
短短十日,朝中老臣去了一半,剩下的要麽緘口不言,要麽攀附李林、麗嬪一黨,朝堂烏煙瘴氣,正經政務堆積如山。蕭景淵為陪麗嬪遊宴賞荷,幹脆連續七日不朝,地方水旱災情不報,北狄異動不看,整座皇城被他捂在一片虛假太平裏。
後宮之中,他把所有怨氣都撒在蘇菀身上。
不敢明著降位,便暗地裏極盡折辱:
長樂宮炭火、衣料、份例一減再減,入冬幾近斷供;
太醫被嚴令不得踏入長樂宮,蘇菀偶染風寒,咳嗽半月無人敢診;
麗嬪仗著聖寵,屢次派人上門尋釁,摔杯砸盞、辱罵宮人,蕭景淵知情後反而一笑置之,隻說“貴妃量大,不必與小人計較”。
青禾一次次氣得落淚:“娘娘,陛下這是把您往死裏逼啊!”
蘇菀卻隻是靜靜撫琴,神色平靜如水。
她看得比誰都清楚:蕭景淵越瘋狂,越證明他心虛害怕。他在自毀根基,她隻需要安靜等待,等他自己把自己作死。
而蕭景淵最致命的一步,是把手伸向了民間百姓。
為趕修行宮工期,他下旨強征京畿三縣民夫八千餘人,三丁抽一,兩丁抽一,不給工錢,不管飯食,稍有遲緩便是棍棒鞭打。為擴行宮園林,他強占民田、拆毀民居,不給半分補償,一夜之間,城郊數十村落化為廢墟,老弱婦孺流離失所,哭聲震野。
京城內外,哀鴻遍野。
可蕭景淵充耳不聞,依舊在宮中夜夜笙歌。
他以為皇權在手,便可為所欲為,卻不知道:民心一散,江山便散。
二、蕭王秘計,暗布流言,星火一燃遍京華
蕭玦被禁府中,卻從未閉目塞聽。
他安插在市井、軍營、驛站、商號的暗衛早已四散而出,化身說書先生、挑擔貨郎、茶館夥計、苦力腳夫,不造謠、不抹黑、不誇張,隻把蕭景淵一樁樁一件件的實情,原原本本撒向人間。
這種“真話流言”,最誅心。
最先炸開的,是邊關軍營。
暗衛偽裝成雜役、糧夫,把京城內情一點點透進軍中:
陛下剋扣軍餉是為修宮殿;
陛下罷朝七日是為陪麗嬪;
陛下扣蘇霖是把蘇家當賊防;
蕭王因揭發太後、維護忠良,被軟禁府中。
真相一露,軍心徹底崩了。
“我們守的是國門,不是一個昏君!”
“蕭王賢明,蘇帥忠勇,偏偏被如此對待!”
“再這樣下去,北狄一到,咱們不戰自潰!”
怨聲不再是私下嘀咕,而是成營成片的歎息。蘇烈彈壓得住軍令,彈壓不住人心。北狄探子很快探得邊軍士氣低落,頻頻在邊境耀武揚威,邊關形勢岌岌可危。
緊接著,流言如星火燎原,燒遍京城內外。
南城清風茶樓,說書先生拍案醒木,不講隋唐英雄,不講江湖俠客,隻講京郊百姓流離失所、民夫累死工地、邊軍啃食黴糧。聽者無不扼腕垂淚,拍桌怒歎。
“陛下忘了當年怎麽登基的?忘了蘇家軍替他擋過多少刀?”
“蕭王殿下除奸太後,是社稷功臣,如今被軟禁,天下誰不心疼?”
“皇上再這麽鬧,遲早要出事!”
酒肆、街巷、橋頭、廟口,到處都是低聲議論。
百姓不敢公開罵皇帝,便編成歌謠,孩童隨口傳唱,一日之間傳遍九衢:
玉泉山上起樓台,
邊軍凍餓骨如柴。
良民田宅一朝拆,
賢王空抱棟梁才。
歌謠淺顯直白,卻句句戳中蕭景淵的痛處。
禁軍奉命上街禁唱,抓了幾個孩童,反而激起民憤,更多人跟著唱,越禁越旺。
城郊難民聚集處,暗衛把邊軍慘狀、朝堂傾軋、後宮折辱一一講給流民聽。百姓們本就家破人亡,一聽皇上如此涼薄,怨氣瞬間壓不住:
“皇上眼裏隻有行宮美人,哪有我們百姓!”
“蘇將軍守國門,換來的就是兒子被扣、女兒被欺?”
“蕭王殿下若在,絕不會讓我們落到這步田地!”
流言很快順著商路驛道,傳向通州、涿州、河間、保定……
整個京畿腹地,人心浮動,民情洶洶。
地方官員不敢上奏,隻能暗中觀望,不少人心裏已經悄悄偏向蕭玦。
蕭王府書房內,暗衛一一稟報:
“軍營怨氣已成,將士多有思變之心。”
“市井歌謠遍地,百姓皆呼殿下賢明。”
“宗室諸王私下歎息,說陛下已失天命。”
蕭玦端坐在案前,燈下剪影沉靜如嶽。
他指尖輕叩桌麵,聲音平靜卻有千鈞之力:
“繼續傳,不必添油加醋,隻傳真相。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蕭景淵越壓,民心越向我。
他要作死,便讓他把路走絕。”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時嘩變,而是大勢已成。
等蕭景淵眾叛親離、四麵楚歌之時,他不用反,天下自會推他出來安定社稷。
三、帝聞流言,氣急敗壞,愈加壓逼愈失人心
蕭景淵一直被麗嬪與李林一黨蒙在鼓裏,直到三位宗室老王——寧王、晉王、秦王,聯名闖宮求見,他才知道外麵已經天翻地覆。
三位王爺白發蒼蒼,跪在殿中,捧著厚厚一疊民狀、軍書、歌謠抄本,聲淚俱下:
“陛下,民間已怨聲載道,邊軍軍心渙散,宗室人心離散!
再剋扣軍餉、強征民夫、軟禁賢王、苛待貴妃,大曜江山危矣!”
蕭景淵抓起一疊紙,越看臉色越青,額上青筋暴起。
那些歌謠、訴狀、軍中信件,字字句句都在罵他昏庸,句句都在稱頌蕭玦賢明。
“造謠!全是蕭玦煽動刁民造謠!”
他猛地將文書狠狠摔在地上,龍顏暴怒,聲震殿宇:
“朕是天子,朕修行宮、用錢糧,天經地義!
蕭玦陰養死士、暗布流言、蠱惑人心,其心可誅!”
寧王痛心疾首:“陛下,出宮看一看吧!京郊百姓流離失所,邊軍凍餓待斃,這不是造謠,是實情啊!”
“實情?”蕭景淵冷笑,“朕看你們是與蕭玦串通一氣,逼宮亂政!”
他徹底聽不進任何忠言,反而在暴怒之下,下了三道更作死的詔令:
第一,嚴禁民間歌謠議論,敢唱敢傳者,連坐問斬;
第二,增派禁軍鎮壓流民,敢聚集鬧事者,格殺勿論;
第三,再扣邊軍兩成軍餉,用以“平謠維穩”開銷;
第四,加強對蕭王府封鎖,斷絕內外交通,誰敢私通蕭王府,以同黨論罪。
他以為高壓可以壓服一切,卻不知:
民怨如水,堵不如疏,越堵越潰。
禁令一下,百姓不敢明言,便轉為私語,怨氣更深;
流民被武力驅趕,心中隻剩仇恨;
邊軍再遭剋扣,徹底心寒,不少士兵開始暗中逃亡;
朝臣見他如此剛愎,更是人人自危,暗中與蕭王府暗通訊息者越來越多。
養心殿內,蕭景淵對著麗嬪借酒澆愁,醉眼朦朧:
“朕是皇帝,天下都該聽朕的……蕭玦、蘇家、刁民,都該死……”
麗嬪依偎在旁,柔聲附和,心中卻也慌了。
她看得明白:皇上已經眾叛親離。
而宮外,流言早已不是流言,而是民心所向。
百姓街頭偶遇,一個眼神便知彼此心意;
軍中將士夜談,提起蕭王便眼含期待;
宗室老臣聚首,隻歎“天意在蕭,不在景淵”。
蕭玦坐在蕭王府,望著京城夜色,輕輕一歎。
他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謀反篡位。
可蕭景淵一步步作死,把自己逼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
“菀兒在長樂宮受委屈,蘇家在邊關被猜忌,天下百姓流離失所。”
他低聲自語,眸中最後一點對君上的恭敬徹底熄滅,
“蕭景淵,這是你自己選的死路。”
窗外風聲漸緊,夜色如墨。
一場由民心掀起的風暴,已經在京城底下醞釀成形。
蕭景淵仍在醉生夢死,渾然不覺:
他的帝王權威,已經在自己一次次作死之中,徹底崩塌。
而蕭玦不動刀兵、隻借流言,便已握住了整個天下的人心。
更大的風浪,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