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倒台、穢事昭天,蕭氏皇室的遮羞布被狠狠撕碎,蕭景淵雖以雷霆手段清剿了外戚餘黨,將廢後打入冷宮永世不見天日,可那份刻入骨髓的屈辱與惶恐,卻日夜啃噬著他的心神。
他從不願承認,自己尊奉十數年的太後是蛇蠍毒婦,更不願承認,蕭玦憑揭發之功聲望蓋主,蘇家憑軍功民心所向,早已成了他皇位之上揮之不去的陰影。帝王的猜忌一旦瘋長,便會失了理智、亂了章法,蕭景淵徹底拋卻帝王氣度,將所有憤懣、忌憚、惱恨,盡數化作荒唐歹念,開始毫無底線地作死,一步步把自己推向眾叛親離的深淵。
首當其衝的,便是朝堂之上的無差別打壓。
不過五日,蕭景淵連下七道荒唐聖旨,樁樁件件皆針對蕭玦與蘇家:削去蕭玦五成京營兵權,將其心腹將領盡數貶往邊陲苦寒之地;苛扣蕭王府三年俸祿,收回禦賜丹書鐵券,連王府門禁都派禁軍嚴加監視,形同軟禁;以“蘇烈擁兵自重、少將軍蘇霖年少輕狂”為由,強行駁回蘇烈返邊關的奏摺,扣蘇霖於京中為質,美其名曰“入禁軍當值”,實則派人寸步不曰看管,斷其與外界所有往來;但凡朝中老臣替蕭玦、蘇家說一句公道話,便被冠上“結黨謀私”的罪名,輕則貶官奪職,重則打入天牢抄家流放。
一時間,朝堂之上風聲鶴唳,忠良之士噤若寒蟬,奸佞小人趨炎附勢,蕭景淵卻沾沾自喜,以為這般便能壓下蕭蘇兩家的氣焰,坐穩自己的皇位,全然不顧邊關將士寒心、文武百官離心。
而這股邪火,更是毫無保留地燒向蘇菀,燒向整個長樂宮。
蕭景淵像是忘了蘇菀在金鑾殿力證蘇家清白、揭露太後陰謀的功績,忘了她身為皇貴妃統攝六宮從無差池,開始極盡羞辱打壓之能事:先是以“長樂宮用度奢靡”為由,撤去長樂宮半數精銳宮人,削減份例至尋常嬪妃水準;再是當眾剝奪她協理六宮之權,將後宮事務盡數交給隻會諂媚逢迎的麗嬪,讓蘇菀空有皇貴妃尊號,卻形同被架空;最後更是聽信麗嬪讒言,指責蘇菀“入宮三載未育皇子,是為不賢,又縱容父兄與蕭王不敬君上,是為失德”,下旨要將她降為正七品答應,挪去冷宮旁的偏僻偏殿居住。
這道旨意,徹底擊穿了後宮的底線。
長樂宮內,青禾捧著那道刺眼的聖旨,氣得渾身發抖,淚水止不住地落:“娘娘!陛下這是要把您往死裏逼啊!您何錯之有?太後作惡與您無關,殿下與將軍忠心耿耿,何來不敬!無子豈是您之過,陛下分明是故意羞辱您!”
殿內宮人盡數跪地,泣聲懇請蘇菀想辦法挽回聖意,個個義憤填膺,卻又無可奈何。
蘇菀端坐主位,一身素色宮裝,未施粉黛,麵色平靜得看不出半分怒意,唯有指尖死死攥緊帕子,指節泛白。她曆經重生磨難,早已不是輕易動怒的小女子,可帝王這般無端遷怒、肆意折辱,還是讓她心涼徹骨。
“陛下這是瘋魔了,把太後倒台的所有怨氣,都撒在了我們身上。”她聲音清淡,卻帶著不容撼動的堅定,“降為答應?挪去偏殿?我蘇菀身為鎮國將軍之女、陛下親封的皇貴妃,上對得起列祖列宗,下對得起後宮黎庶,無錯無過,絕不接受這等無端降罪。”
她起身,命青禾取來十二龍九鳳皇貴妃翟衣,戴上璀璨珠冠,大紅翟衣織金繡鳳,襯得她身姿挺拔、威儀自生。“備駕,去養心殿,本宮要親自麵聖,討一個公道。”
養心殿內,卻一派奢靡荒唐之景。
蕭景淵懷中摟著嬌俏的麗嬪,案上擺滿珍饈美酒,絲竹之聲靡靡入耳,全然不顧朝堂非議、後宮怨言。麗嬪纖纖玉指捧著酒杯,柔聲諂媚:“陛下英明,那蘇菀本就恃寵而驕,降了位份才知敬畏,往後有臣妾伺候陛下,定讓陛下日日舒心。”
蕭景淵飲下美酒,眸中滿是偏執與狂傲,正得意間,太監慌慌張張跑進來稟報:“陛下,皇貴妃娘娘在殿外跪求見,懇請陛下收回降位旨意!”
“不見!”蕭景淵猛地拍案,厲聲嗬斥,語氣滿是不耐與厭惡,“讓她跪著!何時肯認錯認罪,何時再起來!一個無德無寵的妃嬪,也敢忤逆朕的旨意,真是反了天了!”
麗嬪依偎在他懷中,添油加醋:“陛下,您看她這般倔強,哪裏把您放在眼裏,就該讓她多跪跪,磨磨她的性子。”
彼時正值正午,烈日當空,驕陽似火,地麵被曬得滾燙,連空氣都泛著熱浪。
蘇菀身著厚重的翟衣,頭戴沉重的珠冠,直直跪在養心殿外的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筆直,沒有半分彎腰屈膝的怯懦。汗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浸濕了額發,浸透了衣衫,翟衣厚重悶熱,勒得她肩頭生疼,可她始終抬著頭,目光堅定地望著養心殿緊閉的大門,絕不低頭,絕不認錯。
過往受過蘇菀恩惠的宮人、嬪妃,遠遠看著,無不心疼落淚,卻礙於帝王威嚴,不敢上前,隻能暗自垂淚,暗罵陛下昏庸無道。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皇宮,傳到了被軟禁的蕭王府。
蕭玦正坐在書房,看著蕭景淵剋扣邊關軍餉、縱容佞臣的密報,心頭怒火翻湧,聽聞蘇菀在養心殿外長跪,帝王非但不見,還要逼她認錯,那一瞬間,他周身的戾氣徹底爆發,玄色衣袍都似被寒氣浸透。
“陛下欺人太甚!”
他猛地拍碎案上硯台,墨汁四濺,再也顧不上“閉門思過”的禁令,抓起牆邊佩劍,大步衝出蕭王府。府外監視的禁軍見狀,立刻上前阻攔:“蕭王殿下,陛下有令,您不得擅自出府!”
“滾開!”蕭玦眸色赤紅,殺意凜然,一劍劈開攔路的禁軍,聲音冷得像冰,“誰敢攔我,休怪本王劍下無情!”
他翻身上馬,策馬揚鞭,直奔皇宮,馬蹄踏過京城街道,揚起漫天塵土,一路無人敢攔。此刻的他,滿心滿眼都是殿外烈日下跪著的那個女子,他護在掌心的人,他拚盡全力護她周全、為她報仇雪恨的人,竟被蕭景淵這般折辱,他如何能忍!
養心殿外,蘇菀已跪了近兩個時辰,烈日暴曬讓她頭暈目眩,唇舌幹裂,身子微微晃了晃,卻依舊強撐著,不肯倒下。
就在她體力即將透支之際,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道玄色身影策馬疾馳而來,身姿挺拔如鬆,氣勢懾人——是蕭玦!
蕭玦翻身下馬,顧不得整理衣袍,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蘇菀麵前,看著她蒼白的小臉、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幹裂的唇角,心髒像是被狠狠揪住,疼得窒息。
他立刻蹲下身,伸手輕輕扶住她,動作輕柔得生怕碰碎了她,聲音裏滿是心疼與慌亂,全然沒了往日的沉穩冷靜:“菀兒!你怎麽這麽傻!為何要在這裏跪著受委屈!”
蘇菀睜開眼,看到眼前的蕭玦,眼眶瞬間泛紅,積攢許久的委屈湧上心頭,卻還是強忍著淚水,輕聲道:“我沒錯,絕不認錯……”
“我們沒錯,何須認錯!”蕭玦心疼不已,直接俯身,小心翼翼將她打橫抱起,動作溫柔又堅定,“有我在,沒人能讓你受委屈,沒人敢降你的位份,蕭景淵不行,誰都不行!”
他抱著蘇菀,周身散發著懾人的寒氣,徑直走向養心殿,殿外禁軍見狀,嚇得連連後退,無人敢上前阻攔。
蕭玦抱著蘇菀,一腳踹開養心殿的大門,靡靡絲竹聲戛然而止。
殿內眾人皆驚,蕭景淵看著闖宮而來的蕭玦,看著他懷中的蘇菀,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厲聲嗬斥:“蕭玦!你竟敢違抗朕的禁令,擅自闖宮,還敢對朕無禮,你要謀反嗎!”
“謀反?”蕭玦冷笑一聲,抱著蘇菀站在殿中,目光如刀,直直看向蕭景淵,語氣鏗鏘,震得殿內嗡嗡作響,“臣,一不反天,二不反地,隻反你這昏庸無道、無端作死、殘害忠良、折辱妃嬪的昏君!”
“陛下!”蕭玦字字誅心,“太後作惡,禍國殃民,臣冒死揭發,是為皇室清譽,為大曜江山;蘇家世代鎮守邊關,浴血奮戰,保境安民,從無半分異心;皇貴妃賢良淑德,統攝六宮,無錯無過,你卻因一己私憤,無端削臣兵權,扣押蘇少將軍為質,打壓忠良,折辱妃嬪,聽信讒言,肆意降罪,置邊關安危於不顧,置文武百官於不顧,置天下蒼生於不顧,這般行事,與昏君何異!”
他低頭,看向懷中虛弱卻眼神堅定的蘇菀,眸中瞬間褪去戾氣,隻剩滿心疼惜,輕輕拂去她額間的汗水,柔聲道:“菀兒,別怕,我帶你走,從今往後,有我護著你,再無人能傷你半分,再無人能讓你受半分委屈。”
這一幕,溫柔又震撼,殿內眾人噤若寒蟬,麗嬪嚇得縮在一旁,不敢作聲。
蕭景淵被蕭玦懟得麵色鐵青,渾身發抖,指著蕭玦,卻說不出一句話,他看著蕭玦懷中護著的蘇菀,看著蕭玦眼中毫不掩飾的護犢之情,看著殿外漸漸圍攏的、同情蘇菀的宮人侍衛,心中竟生出一絲懼意。
他這才驚覺,自己連日來的作死行徑,早已失了人心,滿朝文武、後宮眾人,乃至禁軍侍衛,心中皆向著蕭玦與蘇菀,而他這個帝王,早已成了孤家寡人。
蕭玦不再看蕭景淵鐵青的臉色,抱著蘇菀,轉身大步走出養心殿,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溫柔而耀眼。
烈日下的長跪,是蘇菀的不屈;
闖宮護卿的決絕,是蕭玦的深情。
蕭景淵站在養心殿內,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卻再無半分底氣嗬斥,他的帝王威嚴,在自己一次次的荒唐作死中,徹底崩塌。而經此一事,蕭玦再也不會任由他肆意打壓,一場針對昏君作死行徑的反擊,已然拉開序幕,大曜的朝堂與後宮,即將迎來翻天覆地的變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