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霧未散,京門已殺氣森森。
蘇烈、蘇霖父子奉旨返京,隻帶了十數名親衛,馬蹄剛踏上京城官道,便察覺氣氛不對。街道比往日冷清大半,城樓上甲士林立,弓箭手隱於垛口,尋常百姓被遠遠驅散,分明是一副臨戰圍捕的架勢。
蘇霖按住腰間佩劍,聲音壓得極低:“父親,這哪裏是迎功臣,分明是要擒虎。陛下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們活著掌兵。”
蘇烈望著巍峨卻冰冷的城門,花白的胡須微微顫動:“陛下是怕了。怕蘇家兵權太重,怕蕭王護著你妹妹,怕這江山坐不安穩。我們不能退,一退就是反,菀兒在宮裏就徹底沒了依靠。”
話音剛落,城門內一騎飛馳而出。
玄色披風掃過晨露,蕭玦翻身下馬,神色凝重如鐵:“蘇將軍,少將軍,將軍府已被三萬京營兵合圍,隻等你們入府,便以‘私藏甲冑、意圖謀逆’拿下。隨我回蕭王府,本王府中私兵可擋一時,但擋不住一世。”
蘇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隻剩沙場老將的沉毅:“蕭王殿下,老夫連累你了。”
“與蘇將軍無關,是君心不正,奸佞當道。”蕭玦側身讓路,“快走,陛下的人隨時會動手。”
一行人調轉馬頭,直奔蕭王府。城樓上的將領並未阻攔,隻是飛快派人將訊息送入宮中——他們要的不是半路截殺,是金鑾殿上名正言順的定罪。
禦書房內,蕭景淵捏著密報,指節泛白。
“蕭玦……又是蕭玦。”他將紙狠狠拍在案上,龍顏震怒,“朕養虎為患,一個掌邊關,一個掌京營,一個掌後宮,這天下到底姓蕭還是姓蘇!”
太監李忠伏地不敢動:“陛下,明日早朝便是最後機會,隻要蘇烈肯交兵權……”
“不交,就是謀逆。”蕭景淵眸色陰鷙刺骨,“傳朕令:明日早朝,逼蘇烈交兵權,敢抗旨,當場拿下。京營圍蕭王府,世家子弟控宮門,太後在後宮動蘇菀,四方齊發,一個不留。”
帝王的殺心,不再有半分遮掩。
——
長樂宮一夜燈火未熄。
蘇菀坐在鏡前,看著自己一身皇貴妃服飾,隻覺得沉重刺骨。青禾捧著熱茶走近,聲音發顫:“娘娘,蕭王殿下密信說,將軍與少將軍已經進蕭王府了,可陛下布了天羅地網,明天早朝……”
“明天早朝,是父兄的鬼門關,也是我的。”蘇菀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孤絕,“太後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她一定會在後宮動手,逼蕭王分心,逼父兄投鼠忌器。”
她太瞭解這深宮規則。
要毀前朝武將,最陰狠的一招,就是先汙他宮中親人。
果不其然,天將亮時,太後宮中的掌事姑姑直接帶人闖宮,手持一道半真半假的口諭:“奉太後喻令,宮中頻發巫蠱,特搜長樂宮,以清君側!”
青禾立刻擋在殿前:“放肆!皇貴妃位同副後,無陛下聖旨,誰敢搜宮!”
“巫蠱乃是大罪,皇貴妃若清白,何必怕搜?”姑姑冷笑一聲,揮手示意宮女硬闖,“給我搜!仔細搜!”
一群人直奔寢殿床底、暗格、妝匣,分明是早有準備,要當場“搜出”巫蠱小人,栽贓她詛咒帝王、私通蕭王。
蘇菀緩緩起身,鳳目含煞:“太後屢次三番害本宮,上次厭勝未死,這次又來栽贓。你們以為,本宮還會毫無防備?”
她拍了拍手。
殿外湧入一隊長樂宮親衛,瞬間將太後一行人團團圍住。蘇菀冷冷開口:“搜她們的身。”
不過片刻,侍衛便從隨行宮女懷中搜出數個紮針布偶,一麵寫著蕭景淵生辰八字,一麵寫著蕭玦與蘇菀名諱,針針穿心。
證據確鑿。
那姑姑臉色驟白:“你……你早設計好的!”
“是你們太蠢。”蘇菀聲音冷冽,“把人全部拿下,看管起來,明日早朝,一並呈給陛下。”
青禾鬆了口氣,又立刻提心吊膽:“娘娘,可明天早朝……陛下是鐵了心要對將軍下手。”
“我會去金鑾殿。”蘇菀望著殿外漸亮的天色,一字一句,“他們要動我父兄,便先踏過我。”
——
次日清晨,鍾鼓撞響,早朝開始。
金鑾殿上氣氛壓抑如死,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無人敢高聲呼吸。蕭景淵龍袍加身,端坐禦座,眼神如刀,隻等蘇烈父子入殿。
片刻後,三道身影緩步走入。
蕭玦玄袍壓陣,蘇烈蒼勁如鬆,蘇霖英氣帶煞。
三人並肩,氣勢壓得滿朝文武心頭一緊。
“臣蘇烈、蘇霖,參見陛下。”
“平身。”蕭景淵開口便帶寒意,“蘇將軍,你父子鎮守邊關有功,朕已下旨封賞。但功高震主,朝臣多有非議。朕念你勞苦,給你一條活路——交出邊關兵權,留京養老,蘇家可保富貴。”
**裸的削權,不留半分情麵。
蘇烈抬眸,直視君王:“陛下,北狄雖敗,主力猶存,邊關一日不可無將。臣父子駐守邊關三十年,無一城遺失,無一戶流離,敢問陛下,臣何罪之有,要交兵權?”
“抗旨不遵,便是謀逆之罪!”蕭景淵猛地拍案,“來人,將蘇烈、蘇霖拿下,打入天牢!”
埋伏在殿外的禁軍持刀湧入,甲葉鏗鏘,殺氣騰騰。
蕭玦一步跨出,擋在蘇烈父子身前,厲聲喝道:“陛下!蘇將軍滿門忠烈,何罪之有!無憑無據便要捉拿功臣,天下人會如何看你!邊關將士會如何看你!”
“蕭玦!”蕭景淵怒極反笑,“你一再護著蘇家,分明是早有勾結!你也想反嗎!”
世家官員一擁而上,紛紛附言:“陛下,蕭王與蘇家內外勾結,意圖不軌,請陛下即刻清剿!”
“拿下蘇烈!拿下蕭玦!”
金鑾殿瞬間亂作一團,君臣反目,劍拔弩張,隻差一點,便要血濺當場。
蘇烈推開蕭玦,慘然一笑:“殿下,不必為了老夫把自己搭進去。老夫隨他們去天牢,隻求陛下……放過蘇家兒郎,放過皇貴妃。”
“父親!”蘇霖目眥欲裂。
蕭玦死死按住蘇烈:“蘇將軍,今日有我在,誰也帶不走你!陛下若執意殘殺忠良,臣,誓死不從!”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殿外忽然傳來一聲莊重而清晰的唱喏:
“皇貴妃娘娘到——”
所有人猛地回頭。
蘇菀一身十二龍九鳳冠服,大紅織金龍鳳袍曳地而行,珠冠璀璨,儀態莊嚴。她一步步走上白玉階,沒有半分慌亂,隻有一身赴死的堅定。
後宮不得幹政,是鐵律。
可她今日,偏要破。
蕭景淵震怒拍案:“蘇菀!你敢闖金鑾殿!後宮幹預朝政,死罪!”
蘇菀在殿中緩緩跪倒,聲音清亮,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臣妾蘇菀,參見陛下。臣妾不是幹政,是為父兄伸冤,為忠良辯白,為陛下清小人!”
她抬頭,目光直視君王,毫無懼色:
“臣妾父兄在邊關九死一生,保陛下江山,護天下百姓。臣妾在後宮謹守本分,統攝六宮。陛下隻因猜忌,便要定蘇家謀逆之罪,臣妾——不服!”
說罷,她抬手示意。
女官捧著一疊證物上前:昨夜被擒的太後宮人、搜出的巫蠱布偶、宮人供詞、世家與後宮往來密信,一一呈在禦案之前。
“陛下請看,”蘇菀聲音平靜卻字字千鈞,“真正禍亂朝綱的,不是蘇家,是太後結黨、世家構陷!他們屢次謀害臣妾,挑撥君臣,製造殺局,隻為除掉他們眼中的眼中釘!陛下若殺蘇家,寒的是天下將士之心,失的是天下百姓之望!”
滿朝文武嘩然。
那些依附世家的官員臉色慘白,瑟瑟發抖。
蕭玦順勢高聲道:“陛下!皇貴妃證據確鑿!太後與奸佞禍國殃民,若不嚴懲,國本動搖!”
數位忠心老臣齊齊跪倒:“請陛下明察,保全忠良!”
聲浪震徹金鑾殿。
蕭景淵看著禦案上鐵證,再看殿前寧死不屈的蘇烈、氣勢凜然的蕭玦、一身威儀的蘇菀,以及滿朝倒向忠良的聲勢。他心中清楚——今日若強殺蘇家,蕭玦必反,邊關必亂,他這個皇帝,立刻便會眾叛親離。
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終咬牙切齒,吐出一句:
“蘇烈父子無罪,仍守邊關。太後遷居慈雲庵,禁足終身。世家結黨亂政,為首者革職查辦,餘者流放。此事,到此為止。”
一錘定音。
金鑾殿上,老臣齊呼陛下聖明。
世家一黨麵如死灰。
蕭景淵甩袖而起,拂衣退朝,背影裏藏著壓不住的陰鷙與殺心——今日退一步,來日必百倍奉還。
——
朝散,陽光灑在白玉階上。
蘇菀走出大殿,緊繃的心神一鬆,腳步微微一晃。
蕭玦立刻伸手,穩穩扶住她。掌心溫暖而有力,所有的擔憂、心疼、克製的深情,都握在這一扶裏。
“菀兒,你嚇死我了。”他聲音低沉,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金鑾殿上,你若有半點差池,我……”
蘇菀抬頭看他,眼眶微紅,卻笑了:“我知道殿下會護著我。”
蘇烈與蘇霖走上前,看著一身鳳冠的妹妹,滿心都是疼惜:“菀兒,委屈你了。為了蘇家,讓你在深宮走這麽險的棋。”
“父親,兄長,隻要你們平安,我不委屈。”
蕭玦握緊她的手,目光鄭重,當著蘇烈父子的麵,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蘇將軍,今日君心已露獠牙,來日必不會善罷甘休。本王心意已決——願逐步交出京營兵權,隻求陛下賜婚,護菀兒一生無虞,一世安穩。”
他轉向蘇菀,眼神滾燙而堅定:
“菀兒,你願意嗎?”
蘇菀望著他,淚水輕輕滑落,卻笑得明亮無比。
她輕輕點頭,聲音溫柔,卻比金鑾殿上的任何一句爭辯都更堅定:
“我願意。”
“無論風雨,無論險境,此生不離,此生不負。”
蕭玦輕輕將她攬入懷中。
宮風拂過鳳冠珠玉,叮當作響。
在這君心似刃、深宮如獄的世上,他們彼此相依,情根深種,再無所懼。
而禦書房內,蕭景淵望著窗外,指尖捏碎了手中玉杯,聲音陰寒刺骨:
“蕭玦,蘇菀,蘇家……你們等著。
朕不會就這麽算了。”
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麵。
但這一次,他們不再是孤軍奮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