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年,三月十六,選秀大典如期舉行。
太和殿內金磚鋪地,香煙嫋嫋,兩側宮妃命婦端坐,禮樂之聲清雅卻不失威嚴。高階之上,龍椅巍峨,當今聖上蕭景淵身著明黃龍袍,麵冠如玉,神色淡漠地望著階下一眾待選閨秀,眼底無半分波瀾,隻有帝王審視棋子般的冷意。
蘇菀隨蘇家女眷一同立於秀女佇列之中,身姿挺拔,脊背挺直,既無尋常閨秀的羞怯,也無刻意討好的諂媚,隻垂眸靜立,周身氣息清冷疏離,與周遭或緊張或期盼的氛圍格格不入。
她抬眼,不動聲色地掃過高階之上的男人。
蕭景淵不過弱冠之年,登基三載,看似溫和仁厚,實則城府極深,野心勃勃。前世她便是被這副溫文假象所惑,掏心掏肺,傾盡家族助力,最終換來滿門抄斬,自己慘死冷宮。
如今再看這張曾讓她傾心不已的麵容,蘇菀心中隻剩刺骨寒意與滔天恨意,再無半分少女情懷。
她清楚,蕭景淵今日選秀,根本不是為充盈後宮,而是為拉攏朝臣,平衡勢力。蘇家手握重兵,鎮守邊關,是他既倚重又忌憚的存在。選她入宮,不過是為將蘇家牢牢綁在皇權之上,方便日後逐步削權打壓。
前世她天真無知,以為是帝王垂青,滿心歡喜應選,一步步踏入早已布好的死局。
這一世,她偏要破了這局。
“下一位,吏部侍郎之女,李薇。”
太監尖細的唱名聲響起,閨秀依次上前覲見,行禮作答,循規蹈矩,毫無新意。蕭景淵始終麵無表情,偶爾點頭,不過是走個過場。
蘇蓮站在不遠處,頻頻偷偷望向蘇菀,眼底藏著算計與得意。
她早已在蘇菀的梳妝盒內動了手腳,熏香之中摻了些許讓人神誌昏沉的藥物,隻需再過片刻,藥效發作,蘇菀定會在禦前失態,顏麵盡失。到時候,蘇家嫡女失禮於大殿之上,不僅入選無望,還會連累家族聲譽。
而她,便能順勢頂替,一舉獲得聖寵,從此平步青雲。
想到此處,蘇蓮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隱秘的笑意,低下頭,裝作溫順乖巧的模樣,隻等看蘇菀出醜。
不多時,唱名聲再次響起:“正一品鎮國大將軍之女,蘇氏,名菀。”
終於輪到蘇菀。
周遭瞬間安靜不少,所有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誰都知道,蘇家乃當朝武將之首,權勢滔天,蘇菀更是蘇家嫡女,身份尊貴,容貌傾城,是此次選秀最受矚目的人選。眾人都好奇,這般天之驕女,會是何等風姿。
蘇菀緩步出列,裙擺微動,步履從容,身姿優雅,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白玉台階。
她沒有像其他秀女那般低垂眉眼,惶恐不安,而是微微抬眸,目光平靜地與高階之上的蕭景淵對視,不卑不亢,清冷自持。
一雙眼眸清澈卻深邃,不見半分羞怯討好,隻有與年齡不符的沉穩淡然,彷彿眼前端坐的不是九五之尊,隻是尋常之人。
蕭景淵眸色微頓,眼中掠過一絲訝異。
此前他聽聞蘇家嫡女溫婉柔順,膽小羞怯,今日一見,竟全然不同。這氣度,這眼神,分明是胸有溝壑,冷靜自持之人。
“蘇氏菀,年十七。”蘇菀屈膝行禮,聲音清冷悅耳,不高不低,恰好讓殿內眾人聽得清晰,“臣女參見陛下,陛下聖安。”
禮儀標準,姿態端莊,挑不出半分錯處。
蕭景淵淡淡開口,語氣平和:“起身吧。蘇家世代忠良,鎮國大將軍鎮守邊關,勞苦功高,朕心甚慰。”
這話看似誇讚,實則試探,意在敲打蘇家,提醒蘇菀家族榮耀全係於帝王一念之間。
蘇菀心中冷笑,麵上卻不動聲色,緩緩起身:“臣女不敢當陛下誇讚,保家衛國,乃蘇家本分,臣女以父兄為榮。”
不卑不亢,既抬舉了家族,又不顯得恃寵而驕,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蕭景淵眸色更深,對眼前的少女多了幾分探究。
就在此時,變故陡生。
站在蘇菀身後不遠處的蘇蓮,突然腳下一滑,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身子猛地朝著蘇菀撞去,雙手還故作慌亂地朝著蘇菀的發髻抓去,意圖扯亂她的發飾,讓她當場失態。
“姐姐!小心!”蘇蓮口中驚呼,語氣急切,看似好意提醒,實則用盡全身力氣撞向蘇菀。
殿內眾人皆是一驚,紛紛側目。
前世,便是這一撞,蘇菀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蹌倒地,發髻散亂,衣衫不整,在大殿之上出盡洋相,引得滿殿嘲笑,蕭景淵也當場麵露不悅。
而蘇蓮則順勢扶起她,裝作擔憂關切的模樣,博得了寬厚善良的名聲。
此刻,所有人都以為蘇菀定會狼狽摔倒,連蕭景淵都微微蹙眉,準備開口斥責。
蘇蓮眼底得意更盛,隻差親眼看著蘇菀身敗名裂。
可她萬萬沒想到,眼前的蘇菀,早已不是前世那個任人擺布的天真少女。
在蘇蓮撞過來的瞬間,蘇菀眼神一厲,身形微側,動作快而穩,看似不經意,實則精準至極地避開了撞擊。同時,她手腕輕翻,看似虛扶一把,實則用巧勁輕輕一推。
“噗通——”
一聲悶響。
原本想要撞人的蘇蓮,重心徹底失控,身子不受控製地向前撲去,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金磚地麵上,發髻散亂,珠翠滾落一地,裙擺褶皺,妝容也歪了幾分,狼狽不堪,毫無儀態可言。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誰也沒料到會是這般結果。
蘇蓮趴在地上,疼得眼眶發紅,滿臉錯愕,不敢置信地抬頭看向蘇菀。
怎麽會這樣?!
蘇菀明明應該被她撞倒才對!
蘇菀站在原地,身姿依舊挺拔端正,發髻整齊,衣衫平整,連一絲慌亂都沒有,彷彿剛才什麽都沒發生。她垂眸看向摔倒在地的蘇蓮,語氣平淡,聽不出半分情緒:“妹妹怎的如此不小心?大殿之上,金磚地滑,行事這般毛躁,未免太過失禮。”
一句話,輕飄飄將所有過錯推回蘇蓮身上。
蘇蓮又氣又急,眼眶一紅,當即落下淚來,委屈巴巴地看向高階之上的蕭景淵,哽咽道:“陛下,臣女……臣女不是故意的,是姐姐她……”
她想說蘇菀推她,可話到嘴邊,卻又不敢。
大殿之上,眾人親眼所見,是她自己撞上去摔倒,蘇菀根本未曾動手,她若反咬一口,隻會顯得自己心胸狹隘,搬弄是非。
蕭景淵眉頭蹙得更緊,目光落在狼狽不堪的蘇蓮身上,眼中閃過一絲不耐與厭惡。
身為閨秀,在選秀大殿之上如此失態,毛躁無禮,毫無端莊儀態,實在不堪入選。
“夠了。”蕭景淵淡淡開口,語氣帶著帝王威嚴,“大殿之上,不得喧嘩失禮,還不退下。”
一句“退下”,已然宣告蘇蓮徹底落選。
蘇蓮臉色慘白,渾身一顫,滿心不甘與絕望,卻不敢違抗聖諭,隻能狼狽地從地上爬起,捂著臉,哭著跑出太和殿,臨走前看向蘇菀的眼神,充滿怨毒與恨意。
殿內眾人看向蘇菀的目光,頓時變了。
原本以為蘇家嫡女隻是容貌出眾,身份尊貴,如今看來,這反應速度,這臨場氣度,絕非尋常閨秀能比。不動聲色間化解危機,還反將對手一軍,手段利落,心思沉穩。
蕭景淵望著階下依舊神色淡然的蘇菀,眼中探究更濃,甚至多了幾分賞識。
此女,沉穩有度,臨危不亂,頗有將門之女的風範,留在宮中,或許能成為一枚好用的棋子。
他拿起朱筆,在名冊上蘇菀的名字旁輕輕一點:“蘇氏菀,儀態端莊,進退有度,留用,冊封為正七品才人,賜居長信宮。”
位份不高不低,既給了蘇家顏麵,又不至於太過顯眼,符合帝王製衡之術。
蘇菀屈膝行禮,聲音平靜無波:“臣女,謝主隆恩,陛下聖安。”
沒有欣喜,沒有激動,隻有一片淡漠,彷彿這所謂的聖恩,於她而言,不過無關緊要之物。
蕭景淵見狀,心中越發覺得此女與眾不同,卻也隻當她是心性沉穩,並未多想。
蘇菀緩緩退下,重新站回佇列之中,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握緊。
長信宮偏僻冷清,無寵無勢,正合她意。
入宮,不是為爭寵,不是為依附帝王,而是為複仇,為守護家族。
越是不起眼,越是安全,越能暗中佈局,靜待時機。
太和殿外,陽光刺眼。
蘇菀隨眾人一同退出大殿,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殿外廊下。
隻見一道玄色身影負手而立,立於陰影之中,身姿挺拔如鬆,周身氣場凜冽懾人,明明站在那裏,卻彷彿與周遭一切隔絕開來,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壓。
男人麵容俊美冷冽,輪廓深邃,墨發高束,一雙眼眸深邃如寒潭,正沉沉落在她身上,目光銳利,彷彿能洞穿人心。
是蕭玦。
當朝蕭王,蕭景淵的親皇叔,先帝幼弟。
此人手握部分京畿兵權,戰功赫赫,權勢滔天,性格冷酷寡恩,殺伐果斷,朝堂之上,無人敢惹,連蕭景淵都要讓他三分。
前世,蘇家蒙難,滿門抄斬,滿朝文武無人敢言,唯有這位蕭王,曾在朝堂之上為蘇家據理力爭,雖最終未能改變結局,卻也讓蘇菀銘記於心。
隻是後來,這位王爺依舊被蕭景淵忌憚,暗中架空兵權,鬱鬱而終,下場也算淒涼。
蘇菀心中微動,麵上卻不動聲色,迅速收回目光,隨著人流緩步離去,彷彿未曾看見那道身影。
廊下,蕭玦望著蘇菀從容離去的背影,深邃的眸中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薄唇微啟,聲音低沉冷冽,對身旁下屬低聲道:
“有意思。”
“這位蘇才人,可比傳聞中有趣多了。”
“盯緊長信宮,她的事,隨時報來。”
“是,王爺。”下屬躬身領命。
蕭玦收回目光,指尖輕輕敲擊袖間玉佩,眸色深沉,不知在思索著什麽。
而蘇菀一路走出皇宮,坐上回府的馬車,車廂之內,她臉上的淡然盡數褪去,隻剩下冰冷狠戾。
蘇蓮,不過是第一道開胃小菜。
真正的大戲,才剛剛開始。
蕭景淵,你欠我蘇家的血債,我會一點一點,連本帶利,慢慢討回。
這深宮,這朝堂,這天下,從今往後,由我蘇菀,親手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