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臘月，冷宮的風像是帶著冰碴子，從破舊的窗欞縫裏鑽進來，刮在臉上生疼。
蘇菀蜷縮在鋪著幹草的硬板床上，身上隻裹著一件打了好幾塊補丁、薄得透光的舊宮裝，凍得渾身瑟瑟發抖，卻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痛。
喉間的腥甜不住往上湧，她猛地咳了幾聲，一口烏黑的血吐在身前的破布上，暈開一片刺目的深色，刺鼻的腥氣混著殿內發黴的氣味，讓人作嘔。
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那杯禦賜的毒酒，穿腸而過，蝕骨焚心，每一寸經脈都像是被烈火灼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心裂肺的疼。
可她不甘心。
死死攥著枯瘦的手指，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渾濁的眼底翻湧著滔天恨意，幾乎要將她整個人都吞噬。
她是名門蘇家嫡女，父親是鎮守邊關的大將軍，兄長是驍勇善戰的少將軍，蘇家滿門忠烈，手握重兵，是大曜王朝的頂梁柱。
及笄之年，她入宮選秀，隻因年少無知，一眼傾心於當今聖上蕭景淵，滿心滿眼都是兒女情長，以為覓得良人，能與他相守一生，助他穩固江山。
她放下身段，收斂鋒芒，在深宮之中步步謹慎，對他百依百順，掏心掏肺。為了他，她勸說父親交出部分兵權，為他平定朝內叛亂，為他安撫世家勳貴，蘇家上下，為了他的江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可她換來的，卻是滅頂之災。
蕭景淵利用完蘇家的兵權，坐穩了龍椅，便轉頭就翻臉無情。他聽信奸妃讒言，羅織通敵叛國的罪名，將蘇家滿門抄斬，父兄戰死沙場，母親不堪受辱，自縊於府中，偌大的蘇家，一夜之間，分崩離析，滿門忠烈，落得個叛臣賊子的罵名。
而她，從受盡榮寵的菀妃，被廢去位份，打入這不見天日的冷宮，受盡折磨，苟延殘喘。
“姐姐，你這又是何苦呢？”
一道嬌柔婉轉、卻帶著無盡刻薄與得意的聲音，在殿門口響起。
蘇菀艱難地抬眼，看向門口。
隻見庶妹蘇蓮穿著一身華貴的錦緞宮裝，頭戴珠翠，妝容精緻，被宮人簇擁著，款款走來，儼然一副盛寵妃嬪的模樣。
如今的蘇蓮，已是位份頗高的蓮嬪，是蕭景淵眼前的紅人。
而這一切，都是踩在她的屍骨，踩在蘇家滿門的鮮血之上得來的。
蘇蓮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滿是輕蔑與得意，語氣卻故作惋惜：“姐姐，陛下念及舊情，賜你一杯毒酒，讓你體麵離去，已是天大的恩賜，你就安心去吧。”
“安心？”蘇菀扯著幹裂的嘴唇，發出嘶啞難聽的笑聲，笑聲裏滿是血淚與恨意，“我蘇家滿門忠烈，被你們害得家破人亡，我怎麽能安心？蘇蓮，我待你親如姐妹，你為何要如此害我，害我蘇家？”
她到現在都記得，蘇蓮從小養在她身邊，她有什麽好東西都先想著她，待她比親生妹妹還要親，可到頭來，卻是她最信任的人，在背後狠狠捅了她一刀。
是蘇蓮，在蕭景淵麵前搬弄是非，挑撥離間，汙衊她心懷不軌；是蘇蓮，偽造蘇家通敵的證據，遞給蕭景淵；也是蘇蓮，在她被打入冷宮後，日日前來羞辱，變著法子折磨她。
蘇蓮聞言，掩唇輕笑，臉上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順乖巧，隻剩下猙獰與惡毒：“姐姐，你就是太天真，太蠢了。在這深宮之中，心軟溫順就是死罪，你一心想著情愛，可陛下心裏，從來隻有江山，沒有你。”
“我憑什麽不能爭？你是嫡女，生來就擁有一切，家世、容貌、陛下的青睞，憑什麽我隻能活在你的陰影裏？如今，你輸了，蘇家倒了，這後宮，這榮華富貴，就該是我的。”
“還有陛下，”蘇蓮提起蕭景淵，眼底滿是愛慕，“陛下心裏清楚得很，蘇家兵權太大，功高震主，本就該除。他從來都沒有愛過你，接近你，利用你，不過是為了蘇家的兵權罷了。你，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笑話！”
字字誅心，句句帶血。
蘇菀心口劇痛，又是一口黑血噴出，眼前陣陣發黑。
是啊，她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錯信帝王薄情，錯信庶妹偽善，親手將家族推入萬丈深淵，害的父兄慘死，母親自盡，滿門蒙冤。
蕭景淵，蘇蓮，這兩個人，是她此生最恨的人！
若有來生，她蘇菀，定要這對狗男女，血債血償，定要他們身敗名裂，不得好死！定要為蘇家滿門，討回所有公道！
恨意滔天，蝕骨焚心。
意識漸漸消散，身體越來越冷，蘇菀死死盯著蘇蓮得意的背影，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也被無盡的黑暗吞噬，帶著滿腔恨意，徹底沒了氣息。
……
“小姐！小姐，您快醒醒啊！”
焦急又輕柔的呼喚聲，在耳邊一遍遍響起，帶著熟悉的關切。
誰？
是誰在叫她？
她不是已經死在冷宮裏了嗎？
蘇菀猛地睜開眼睛，劇烈地喘息著，像是溺水之人終於浮出水麵，心口的恨意與劇痛還未散去，渾身都還殘留著毒酒穿腸的痛感。
可入目之處，卻不是冷宮的破敗與昏暗。
精緻的雕花床頂，懸掛著淡粉色的紗帳，微風拂過，紗帳輕輕晃動。鼻尖縈繞著淡淡的安神香氣，溫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屋內，暖洋洋的，舒適得不像話。
身下是柔軟的錦被，觸手溫潤，身上穿著幹淨柔軟的裏衣，絲毫沒有寒冷與破敗之感。
蘇菀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眼中滿是茫然與不可置信。
這不是她未出閣時，在蘇府的閨房嗎？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都睡了快兩個時辰了，今日可是入宮選秀的大日子，可不能再耽擱了！”貼身侍女青禾見她醒來，臉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神色，連忙上前，伸手想要扶她起身。
入宮選秀？
蘇菀渾身一震，猛地回過神來，一把抓住青禾的手，聲音因剛醒來而有些沙啞，卻帶著急切：“青禾，你說什麽？今日是入宮選秀的日子？今年是哪一年？”
青禾被她抓得有些疼，卻還是乖乖回答：“小姐，您睡糊塗啦，今年是永安三年啊，今日是三月十六，正是宮裏選秀的日子，您忘了？前幾日夫人還特意叮囑您，讓您今日務必好好表現呢。”
永安三年，三月十六。
蘇菀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凝固。
她真的重生了！
她沒有死，而是回到了她十七歲，剛剛及笄，入宮參加選秀的這一天！
回到了所有悲劇都還沒有發生的時候！
父兄還在邊關駐守，身體康健，母親還在府中，對她百般疼愛，蘇家滿門安好，權勢猶在。
而蕭景淵，還沒有徹底展露他的薄情與野心，蘇蓮，還戴著溫順乖巧的麵具，在她麵前扮演著好妹妹。
一切都還來得及！
蘇菀緩緩鬆開青禾的手，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白皙、纖細、柔嫩，沒有冷宮的粗糙與傷痕，這是屬於少女蘇菀的手，充滿生機。
她真的重生了，從地獄爬回來，向那些仇人複仇！
前世的癡戀、溫順、天真，在冷宮慘死的那一刻，就已經隨著她的性命一同死去了。
從今往後，世間再無癡戀帝王、溫順軟弱的蘇菀，隻有從地獄歸來，滿心仇恨，手段狠絕，一心複仇的蘇菀！
眼底的茫然與震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與年齡不符的冷冽、沉穩，還有那深藏其中，幾乎要溢位來的淬血鋒芒。
那是曆經生死，家破人亡後，淬煉出的狠戾與決絕。
“小姐，您怎麽了？臉色怎麽這麽難看？是不是哪裏不舒服？”青禾見她神色變幻，眼中滿是擔憂，連忙問道。
蘇菀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緩緩坐起身，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清冷：“我沒事，青禾，伺候我梳妝更衣。”
“是，小姐。”
青禾雖覺得今日的小姐有些不一樣，眼神裏少了往日的柔和，多了幾分冰冷與疏離，卻也不敢多問，連忙應聲，轉身去準備衣物和梳妝之物。
蘇菀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己。
鏡中的少女，容顏嬌美，眉眼精緻，肌膚白皙，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未脫的青澀，可那雙眼睛，卻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清澈與溫柔，隻剩下冰冷的淡漠與暗藏的鋒芒。
這張臉，曾是她入宮的資本，也曾是蕭景淵利用她的緣由，前世，她憑著這張臉，獲得了一時的榮寵，最終卻落得那般下場。
這一世，她不會再憑借容貌爭寵，不會再對蕭景淵有半分情意，她要憑借自己的手段，在這深宮之中，步步為營，護住家人，覆滅仇人，權傾朝野！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溫婉的聲音傳了進來：“姐姐，你醒啦？我特意燉了你喜歡的冰糖銀耳羹，給你送來補補身子，等會兒入宮選秀，也能有個好氣色。”
來人正是蘇蓮。
她穿著一身淺青色的襦裙，頭發簡單挽起，臉上帶著溫柔乖巧的笑容，手裏端著一個食盒，一步步走進來，看起來人畜無害。
若是前世，蘇菀定會滿心感動，覺得這個妹妹貼心懂事。
可現在，看著蘇蓮這副虛偽的模樣，蘇菀隻覺得無比惡心，胃裏一陣翻湧。
她清楚地記得，前世今日，蘇蓮也是這般，給她送來了甜羹，她毫無防備地喝下，結果在選秀大典上，突然頭暈目眩，神誌昏沉，當場失態，引得眾人嘲笑，也讓蕭景淵心生不滿。
而蘇蓮，卻趁機表現，儀態萬千，言辭得體，一下子就被蕭景淵看中，留了牌子，從此一步登天。
原來從那時起，蘇蓮就已經開始算計她了。
蘇蓮走到蘇菀麵前，將食盒放在桌上，笑著開啟，裏麵的冰糖銀耳羹香氣四溢，看起來誘人至極。
“姐姐，快嚐嚐吧，我特意燉了一個時辰呢。”蘇蓮說著，就要拿起勺子，想要喂她。
蘇菀抬眸，冷冷地看向她，眼神冰冷銳利，如同寒刀一般，直直刺向蘇蓮。
那眼神太過冰冷，太過狠戾，絲毫沒有往日的溫柔，蘇蓮的手猛地一頓，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心頭莫名一慌。
今日的蘇菀，怎麽好像不一樣了？
蘇菀看著蘇蓮瞬間僵硬的臉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聲音清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不必了，我不愛吃甜的，妹妹自己留著吧。”
蘇蓮愣了一下，連忙回過神，強裝委屈道：“姐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我隻是想對你好……”
“妹妹有心了。”蘇菀打斷她的話，目光淡漠地掃過她，字字清晰，“隻是宮中規矩森嚴，今日又是選秀大日，妹妹還是多操心自己的事為好，免得等會兒在禦前失儀，那就不好了。”
這話裏的疏離與警告，再明顯不過。
蘇蓮臉色一白，眼底閃過一絲慌亂與怨懟，卻很快掩飾過去，依舊笑著道：“姐姐說的是，是我考慮不周，那我就不打擾姐姐梳妝了，這甜羹，我先帶回去。”
說完，蘇蓮不敢再多停留，端著食盒，匆匆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銅鏡中神色冷然的蘇菀，眼底滿是疑惑與不甘。
蘇菀怎麽突然變了？難道她發現了什麽？
看著蘇蓮狼狽離去的背影，蘇菀眼底的寒意更濃。
蘇蓮，蕭景淵，你們等著。
前世你們欠我的，欠蘇家的，這一世，我會一點一點，千倍百倍地討回來！
這深宮，我既來了，就不會再任人擺布。
這一世，我要逆天改命，護我家人，滅我仇敵，終有一日，我要權傾朝野，讓這天下，都不敢再欺我蘇家半分！
青禾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小姐的模樣，心中越發覺得奇怪，卻也不敢多言，連忙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為蘇菀梳妝。
蘇菀看著銅鏡中妝容精緻、眉眼冷豔的自己，緩緩握緊了雙手。
複仇之路，從此刻，正式開始。
她起身，換上一身端莊大氣的淺紫色宮裝，步履從容，眼神堅定，一步步走出閨房，朝著那座吃人的深宮，毅然走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蘇府門外的街角，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靜靜停在那裏，車內，一襲玄色錦袍的男人，透過車簾，看著她決絕挺拔的背影，深邃的眸中，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波瀾，薄唇微啟，聲音低沉冷冽，帶著無盡威壓：
“這個蘇菀，有點意思。盯緊她。”
“是，王爺。”
車內下屬應聲，男人的目光，依舊緊緊追隨著那道身影，久久未曾移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