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鋪嬪路
長信宮經蘇菀一番雷霆整頓,往日散漫的風氣蕩然無存,從管事嬤嬤到灑掃小宮人,個個各司其職、謹言慎行,殿內殿外秩序井然,連宮道都打掃得一塵不染。往來路過的宮人內侍,再也不敢對這座曾經偏僻的宮苑有半分輕視,遠遠瞧見長信宮的門禁侍衛,便主動斂聲屏氣,恭敬避讓。
青禾連著幾日忙著核對宮務、梳理人手,將長信宮及周邊三殿的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這日午後終於得空,捧著新製的宮務簿子走到蘇菀身邊,語氣裏滿是欣慰:“小姐,如今咱們宮裏的事務總算理順了,門禁輪值、日用采買、灑掃伺候,全都按您定的規矩來,再也沒人敢陽奉陰違。方纔尚宮局的張嬤嬤還特意派人來問,往後長信宮的份例,是按月提前送,還是按您的吩咐隨時調配,態度恭敬得很,跟從前敷衍了事的模樣判若兩人。”
蘇菀正坐在窗邊,就著春日暖陽翻看前朝舊檔,這些記載著朝堂勢力更迭、官員任免的冊子,是她托蕭王的暗衛悄悄尋來的,看似與後宮無關,實則藏著林家與蕭景淵勾結的蛛絲馬跡,也是她日後為蘇家翻案、複仇的關鍵。聞言她緩緩放下書卷,指尖輕輕拂過泛黃的紙頁,神色平淡卻透著篤定:“不過是殺雞儆猴的效用,他們怕的不是我,是我背後的蘇家,是蕭王殿下的威勢,更是我不留情麵的手段。這份恭敬,來得快去得也快,唯有手握實打實的權力,站穩不可撼動的位置,才能讓人心底真正臣服。”
她太清楚這深宮的生存法則,一時的威勢不過是空中樓閣,若沒有更高的位份、更穩固的勢力做支撐,一旦蘇家邊關生變,或是蕭王稍有鬆懈,她便會立刻從雲端跌落,重蹈前世覆轍。如今她雖是協理宮務的婕妤,可在四妃、九嬪麵前,依舊是低位份嬪妃,沒有參與六宮議事的資格,遇到大事,終究隻能被動應對,無法主動佈局。
“小姐說的是,隻是咱們剛整頓完宮務,眼下也不宜太過張揚,免得落人口實。”青禾將宮務簿子放在桌案上,又想起方纔小宮女稟報的事,連忙開口,“對了小姐,方纔侍衛送來訊息,景仁宮那幾個舊人,被關在偏殿之後,非但不知悔改,還整日哭哭啼啼,散播謠言,說您是忌憚廢妃林氏,才故意找藉口關押她們,甚至說林氏的死,是您暗中授意,並非陛下旨意。”
蘇菀眸色一冷,眼底掠過一絲厲色:“倒是一群不知死活的東西,林氏生前作惡多端,謀害宮妃、禍亂後宮,賜死是罪有應得,她們身為林氏心腹,平日裏助紂為虐,本宮沒立刻處置她們,已是寬限,反倒敢在此處搬弄是非,散播謠言擾亂宮闈,看來前日的懲戒,還沒讓她們長記性。”
景仁宮的舊人,一共六人,都是從前林貴妃身邊的貼身宮女、管事太監,林氏被廢後,這些人沒了靠山,又怕被蘇菀清算,便偷偷藏匿林氏宮中財物,想要倒賣變現,被長信宮的侍衛當場抓獲,人贓並獲。蘇菀念及剛掌事,不宜大肆殺戮,便先將她們關押在長信宮偏殿,打算慢慢審問,挖出林家在後宮的其餘眼線,沒想到這些人竟如此不知好歹,公然造謠生事。
青禾氣憤不已:“這些人就是狼心狗肺,小姐對她們太過仁慈,她們反倒覺得小姐好欺負,依奴婢看,就該狠狠懲戒一番,讓她們知道厲害!”
“仁慈?”蘇菀輕笑一聲,笑意卻未達眼底,隻剩刺骨寒意,“本宮從不信後宮有仁慈可言,從前留著她們,是想順藤摸瓜,找出林家安插在後宮的其餘棋子,如今她們自己找死,那就別怪本宮心狠。正好,借著此事,徹底清剿後宮中林家的餘孽,也讓各宮之人看看,與本宮為敵,是什麽下場。”
說罷,她起身整理衣飾,語氣沉穩下令:“傳本宮命令,帶景仁宮舊人到前殿,本宮親自審問,再讓人去尚宮局請張嬤嬤前來,一同作證,免得旁人說本宮濫用私刑,偏袒徇私。另外,派人去中宮稟報皇後娘娘,將景仁宮舊人私藏財物、散播謠言之事,如實回稟,請皇後娘娘做主。”
青禾聞言,立刻明白了蘇菀的用意,此舉既光明正大,又能借皇後之勢,徹底坐實這些人的罪名,還能借機清剿餘孽,一舉多得。她連忙應聲:“奴婢這就去安排!”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景仁宮六名舊人便被侍衛押到長信宮前殿,一個個衣衫淩亂、麵色憔悴,卻依舊梗著脖子,滿臉不服。領頭的是林貴妃生前的掌事宮女雲翠,她曾跟著林氏風光無限,向來眼高於頂,即便如今淪為階下囚,也依舊不肯低頭,見到蘇菀,非但不行禮,反倒惡狠狠地質問:“蘇婕妤,我們娘娘已死,你們還要趕盡殺絕嗎?不過是幾塊玉佩,至於如此大動幹戈?如今還到處汙衊我們,我看你就是怕我們說出當年你陷害娘孃的真相!”
“放肆!”青禾厲聲嗬斥,“在婕妤娘娘麵前,也敢如此無禮,簡直藐視主位,不知尊卑!”
雲翠冷哼一聲,依舊不服:“不過是個小小的婕妤,也敢在我們麵前擺主子架子,若不是我們娘娘失勢,你連給我們娘娘提鞋都不配!”
蘇菀端坐於主位之上,神色清冷,靜靜看著雲翠撒潑,一言不發,那平靜的目光卻極具壓迫感,讓雲翠心底莫名發慌,叫囂的聲音也漸漸小了下去。就在這時,尚宮局張嬤嬤帶著兩名女官匆匆趕到,見到蘇菀,連忙恭敬行禮:“老身參見蘇婕妤,婕妤娘娘金安。”
張嬤嬤身為尚宮局掌事,見慣了後宮風雲,自然清楚如今蘇菀的勢頭,不敢有半分怠慢。蘇菀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語氣平淡開口:“張嬤嬤來得正好,今日請嬤嬤前來,是做個見證,景仁宮舊人私藏先帝賞賜財物,倒賣宮中之物,觸犯宮規,如今又公然藐視主位,散播謠言,汙衊本宮,擾亂宮闈秩序,還請嬤嬤一同審問,按宮規處置。”
張嬤嬤連忙應道:“婕妤娘娘盡管吩咐,老身定秉公辦事,絕無偏袒。”
說罷,她轉頭看向雲翠等人,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你們可知罪?私藏宮中之物,藐視主位,散播謠言,皆是重罪,輕則杖責發落辛者庫,重則杖斃,你們還不速速認罪,求得娘娘寬恕!”
雲翠見狀,知道今日無法善了,卻依舊嘴硬:“我們沒有罪,財物是娘娘生前賞賜我們的,並非私藏,至於謠言,我們從未散播,是蘇婕妤故意栽贓陷害!”
“栽贓陷害?”蘇菀緩緩開口,聲音清冷有力,“本宮是否栽贓,一查便知。侍衛,將查獲的玉佩呈上來,再將聽到她們散播謠言的宮人帶上來作證。”
侍衛立刻將一個錦盒呈上前,盒中正是那枚先帝賞賜的羊脂玉玉佩,質地溫潤,刻著專屬宮廷印記,絕非民間之物。隨後,兩名灑掃宮女被帶了上來,皆是長信宮安分當差的宮人,當場指證,昨日路過偏殿時,清晰聽到雲翠等人說林氏是被蘇菀害死,還說蘇菀仗著蕭王之勢,在後宮橫行霸道,日後必遭報應。
人證物證俱在,雲翠等人臉色瞬間慘白,再也無力辯駁。
蘇菀目光冷冷掃過六人,語氣沒有半分溫度:“你們身為宮妃侍女,非但不規勸主位行善,反倒助紂為虐,跟著林氏謀害本宮、苛待宮人,林氏被廢後,又私藏財物、造謠生事,樁樁件件,皆觸犯宮規,罪無可赦。今日,本宮便按宮規處置,以正宮闈風氣。”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下令:“雲翠身為掌事宮女,帶頭作惡,藐視主位,杖責三十,發往辛者庫,終身做苦役,永世不得出辛者庫半步;其餘五人,助紂為虐,附和造謠,杖責二十,逐出宮去,永不錄用。另外,徹底清查各宮,但凡與林氏、林家有牽扯的宮人,一律登記造冊,按宮規處置,絕不姑息!”
處置命令一出,雲翠等人癱軟在地,哀嚎求饒,卻無一人敢上前求情。侍衛立刻上前,將六人拖了下去,殿內瞬間恢複安靜,張嬤嬤與在場宮人,皆是心驚膽戰,看向蘇菀的目光,除了恭敬,更多了幾分畏懼。這位蘇婕妤,看似溫和,實則殺伐果斷,處置起人來毫不留情,比當年的林貴妃還要狠絕,卻又守著宮規,讓人挑不出半分錯處。
張嬤嬤連忙躬身道:“婕妤娘娘處置公正,老身佩服,回去之後,老身便立刻安排清查各宮林家餘孽,絕不讓他們再擾亂宮闈。”
“有勞張嬤嬤。”蘇菀微微頷首,語氣平淡,“本宮隻是想維護後宮安寧,輔佐皇後娘娘打理宮務,還望嬤嬤多多配合。”
張嬤嬤連聲應下,不敢多留,連忙告退。
待張嬤嬤走後,皇後身邊的掌事宮女也趕到了長信宮,傳皇後口諭,誇讚蘇菀處置得當,有勇有謀,替後宮清除了隱患,還特意賞賜了綢緞布匹、上等茶葉,以示嘉獎。
皇後的口諭與賞賜,無疑是在後宮之中,再次為蘇菀站台,承認了她的地位與能力。青禾捧著皇後賞賜的物件,滿心歡喜:“小姐,皇後娘娘如此器重您,這下再也沒人敢說您的閑話了,林家在後宮的餘孽,也徹底被清幹淨了!”
蘇菀看著殿外的春日暖陽,眸色卻依舊深沉,沒有半分鬆懈:“清掉的隻是明麵上的棋子,林家在前朝經營多年,後宮之中必定還有隱藏更深的眼線,隻是暫時不敢輕舉妄動罷了。更何況,帝王心思難測,蕭景淵見我在後宮站穩腳跟,蘇家在邊關屢立戰功,隻會越發忌憚,接下來,他必定會有所動作,或是拉攏,或是打壓,我們需時刻謹慎。”
正如蘇菀所料,養心殿內,蕭景淵聽完內侍稟報的長信宮之事,指尖輕輕敲擊禦案,眸色深沉難測。蘇菀短短時間內,在後宮殺伐果斷,清剿林家餘孽,又得皇後器重、蕭王庇護,手段與心智,遠超尋常女子,再加上蘇家的軍功,已然成了他不得不重視的存在。
一旁的內侍小心翼翼開口:“陛下,蘇婕妤此次處置公正,深得後宮人心,皇後娘娘也對她讚不絕口,眼下蘇家在邊關捷報頻傳,是否該對蘇婕妤有所嘉獎,以示皇恩浩蕩?”
蕭景淵沉默良久,心中權衡利弊。打壓蘇菀,勢必會激怒蘇家,影響邊關戰事;拉攏她,又怕她與蕭王勾結,勢力過大,威脅皇權。思來想去,他緩緩開口:“蘇氏菀,協理宮務有功,處事公正,賢良端莊,晉封從四品嬪位,封號暫未定,依舊居長信宮,往後六宮日常細務,可讓她多協助皇後打理。”
內侍心中一驚,陛下竟直接晉封蘇婕妤為嬪,這可是實打實的高位份,一宮主位,可見對蘇家的重視,也可見對蘇菀的忌憚。他連忙應聲:“奴才遵旨,即刻草擬聖旨,明日一早頒下。”
而此時的長信宮,蕭王的暗衛也悄然到來,帶來了蕭玦的密信,信中不僅提及蕭景淵即將晉封蘇菀的訊息,還提醒她,林尚書在前朝並未善罷甘休,正聯合一眾官員,暗中謀劃,想要借邊關糧草之事,彈劾蘇家,讓她務必小心提防,宮中之事,若有難處,可隨時傳信於他。
蘇菀看完密信,將其燒毀,眸中閃過一絲銳利鋒芒。晉封嬪位,是她期盼已久的,也是她穩步升級的關鍵一步,可這背後,是帝王的權衡,是前朝的暗流,更是林家的虎視眈眈。
她看向青禾,語氣堅定:“晉封嬪位,隻是開始,接下來,我們既要穩住後宮局勢,也要緊盯前朝動向,林家想動蘇家,沒那麽容易。你讓人密切關注各宮動靜,尤其是與林家有舊的官員家眷,再有,蕭王殿下送來的訊息,務必及時稟報,不得有誤。”
青禾連忙點頭:“小姐放心,奴婢都記下了,定會安排妥當。”
夜色漸深,長信宮燈火通明,蘇菀站在窗前,望著宮牆之上的漫天星辰,眸色堅定。從七品才人,到六品美人,再到五品婕妤,如今即將晉封從四品嬪位,她一步步穩紮穩打,在這深宮中殺出一條血路,可距離她想要的目標,依舊遙遠。
她要護住邊關的父兄,要為蘇家洗刷前世冤屈,要讓蕭景淵、林家等所有仇人,血債血償,就必須繼續往上走,走到無人能及的高位,手握足以撼動朝野的權力。
前路依舊布滿荊棘,前朝後宮的暗流洶湧,隨時可能將她吞噬,可她無所畏懼。從地獄爬回來的她,早已沒了退路,唯有一往無前,方能不負重生,不負家人。
而這場深宮與朝堂的棋局,隨著她即將晉封嬪位,也將迎來更加激烈的博弈,勝負未分,征途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