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妃林氏自戕的訊息,在後宮裏被壓得極淡,不過一日光景,便再無人提及。畢竟在這朱牆高聳的深宮之中,失勢嬪妃的生死,從不會在眾人心中泛起太多波瀾,唯有各宮人心底明鏡似的,愈發清楚那位看似清冷的蘇美人,是萬萬招惹不得的存在。
林氏倒台,林家在後宮的勢力徹底連根拔起,往日依附於林家的嬪妃、宮人,個個惶惶不可終日,生怕被牽連清算;而那些原本保持中立、冷眼旁觀的宮妃,也紛紛開始盤算著,該如何與日漸崛起的蘇美人打好關係。一時間,長信宮雖依舊居於宮城西北角,卻再也不是從前那般門可羅雀的冷清模樣,每日都有各宮宮人借著請安、送份例的由頭前來,言語間滿是討好之意。
青禾每日忙著接待往來宮人、清點各處送來的禮品,忙得腳不沾地,卻也滿心歡喜。這日午後,她捧著剛從尚宮局領回來的新製宮裝,快步走到蘇菀身邊,語氣難掩興奮:“小姐,您瞧這料子,是江南新進貢的雲霏緞,比前些日子的好上數倍,尚宮局的張嬤嬤還特意囑咐,往後咱們長信宮的份例,一律優先采辦,絕不敢有半分怠慢。”
蘇菀正坐在窗下,細細翻看手中的宮規典籍,聞言隻是淡淡抬眸,目光落在那匹質地精良的緞麵上,神色並無半分欣喜,反倒平靜無波:“不過是趨炎附勢罷了,從前咱們落難時,也不見他們這般殷勤。”
她太懂這深宮的人情冷暖,眾人如今的討好,從不是因為她蘇菀本人,而是忌憚她背後的蘇家軍功,忌憚蕭王殿下的暗中庇護,更忌憚她雷厲風行、不留情麵的手段。一旦這些依仗有半分動搖,這些人便會立刻翻臉,比誰都要無情。
青禾聞言,也收斂了幾分欣喜,輕聲歎道:“小姐說得是,隻是如今咱們總算不用再看旁人臉色過日子了。隻是……”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擔憂,“樹大招風,咱們如今這般顯眼,怕是又要引來不少閑言碎語,甚至暗中算計。”
“閑言碎語隨他們去,暗中算計,咱們接著便是。”蘇菀合上典籍,指尖輕輕敲擊桌麵,眸色沉穩,“如今林氏已除,林家在前朝失了臂膀,暫時不敢輕舉妄動,後宮之中,暫無大敵。但咱們位份依舊低微,無實權、無話語權,遇事終究隻能被動應對,想要真正安穩,想要護住邊關的父兄,唯有再往上走,手握實權,方能在這後宮立足。”
六品美人,在這後宮之中,依舊是排不上號的低位嬪妃,既無管轄宮人的權力,也無參與宮務的資格,即便有蕭王庇護、蘇家撐腰,終究名不正言不順。蘇菀心中清楚,她必須穩步晉位,一步步積攢實力,絕不能急於求成,以免重蹈前世急功近利的覆轍。
而她的心思,很快便被皇後看在眼裏。
暮春時節,禦花園的牡丹開得正盛,姹紫嫣紅,滿園芬芳。皇後以春日賞景、排解後宮煩悶為由,舉辦了一場賞花宴,遍請六宮嬪妃,從高位妃嬪到低位更衣,悉數到場。這看似尋常的宮宴,實則是後宮勢力重新洗牌、劃分格局的場合,人人都精心打扮,妄圖在皇後與帝王麵前博得幾分目光。
青禾一早便起身,為蘇菀打理妝容衣飾,特意選了一身月白色繡蘭草的宮裝,妝容清淡雅緻,既不張揚奪目,也不失端莊氣度。“小姐,今日皇後娘娘設宴,各宮娘娘都在,咱們既要得體,又不能太過張揚,這般打扮最是合適。”
蘇菀微微頷首,任由青禾為自己插上一支素銀簪子,緩步前往禦花園。待她抵達時,殿內已然坐了不少人,往日依附林氏的麗嬪、康貴人等人,坐在角落,神色惴惴,不敢與蘇菀對視;而眾位嬪妃們,則紛紛起身,笑著與她打招呼,態度親和了不少。
蘇菀從容回禮,尋了一處偏席落座,神色淡然,既不刻意攀附,也不孤傲疏離,靜靜看著殿內眾人周旋,一言不發。這般不爭不搶的姿態,反倒讓皇後多看了她幾眼,眸中閃過一絲讚許。
不多時,皇後身著明黃色鳳袍,緩步走入殿中,周身端莊威儀,盡顯中宮氣度。眾人紛紛起身行禮,山呼皇後娘娘金安。皇後抬手示意眾人起身,緩緩落座於主位,目光溫和地掃過全場,最終落在蘇菀身上,笑著開口:“蘇美人倒是來得巧,今日牡丹開得極好,快些入座,一同賞玩。”
“謝皇後娘娘厚愛。”蘇菀屈膝行禮,舉止端莊,禮數周全,挑不出半分錯處。
宴席過半,歌舞停歇,皇後放下手中茶杯,語氣緩緩變得鄭重,目光掃過眾人,朗聲道:“今日設宴,除了賞花小聚,本宮還有一事要宣佈。近來林氏失德薨逝,六宮事務繁雜,長信宮及周邊偏殿,長久無人打理,宮人懶散,秩序混亂,亟需一位穩妥之人管轄。”
此言一出,殿內瞬間安靜下來,眾人紛紛對視一眼,心中都猜到了幾分,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蘇菀。
皇後的目光,也再次落在蘇菀身上,語氣帶著十足的肯定:“蘇美人蘇氏,出身將門,忠良之後,入宮以來,安分守己,處事沉穩有度,此前麵對林氏刁難,不卑不亢,化解危機,又未曾恃勢生事,深得本宮心意。今日,本宮便奏請陛下恩準,晉封蘇美人為正五品婕妤,協理長信宮及周邊三座偏殿的宮務,望你好生打理,莫負本宮所托。”
正五品婕妤!
從六品美人,連升一級,更是一躍成為擁有協理宮務實權的主位,不再是毫無話語權的低位嬪妃。殿內眾人皆是一驚,看向蘇菀的目光,從原本的忌憚,變成了十足的豔羨與敬畏。要知道,後宮之中,多少嬪妃熬上數年,都難以晉一級,而蘇菀入宮不過半年,便從七品才人一路升至五品婕妤,還手握宮務實權,這份升遷速妤,堪稱後宮獨一份。
麗嬪等人坐在角落,臉色慘白,心中滿是嫉妒與惶恐,卻不敢有半分異議。如今蘇菀勢頭正盛,有皇後抬舉、蕭王庇護、蘇家撐腰,她們即便心中不服,也隻能默默隱忍。
蘇菀心中微動,卻依舊麵色平靜,緩緩起身,邁步走到殿中,屈膝跪地,行大禮謝恩,聲音清亮沉穩:“臣妾蘇菀,謝皇後娘娘抬愛,謝陛下隆恩,臣妾定當恪盡職守,謹遵宮規,盡心打理宮務,輔佐皇後娘娘,絕不敢有半分懈怠,不負娘娘與陛下所托。”
她的姿態放得極低,沒有半分驕矜,既領了皇後的恩情,也不忘感念帝王恩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讓在場眾人挑不出半分錯處,反倒愈發覺得她沉穩得體,並非恃寵而驕之輩。
皇後見她如此識大體,心中更是滿意,笑著抬手:“蘇婕妤起身吧,往後長信宮一帶,便交由你打理,宮中人事、用度、門禁,皆可自行決斷,若有難以處置之事,隨時可來中宮稟報本宮。”
“臣妾遵旨。”蘇菀緩緩起身,垂手立於一側,身姿挺拔,氣度從容,已然有了幾分高位嬪妃的威儀。
賞花宴結束後,蘇婕妤晉位、協理宮務的訊息,瞬間傳遍了整個後宮。尚宮局第一時間派人送來婕妤品級的服飾、釵環、儀仗,又按照規製,增派了四名管事宮女、兩名掌事太監、八名灑掃宮人,盡數劃歸長信宮調遣,長信宮的門禁侍衛,也換成了更為精幹的人手,徹底擺脫了往日偏僻冷清的模樣,變得規整氣派起來。
回到長信宮,宮中宮人盡數跪在殿外,齊聲高呼:“參見蘇婕妤,婕妤娘娘金安!”
聲音整齊,態度恭順,再無往日的敷衍怠慢。
青禾跟在蘇菀身邊,眼眶微紅,滿心歡喜:“小姐,您如今是婕妤娘娘了,咱們長信宮,終於有了體麵,再也沒人敢輕視咱們了!”
蘇菀緩步走入殿中,坐在新換上的梨花木主位上,看著殿內煥然一新的陳設,看著階下恭順的宮人,眸色沉靜,並無半分得意。晉封婕妤,不過是她複仇之路、護家之行的一小步,距離她想要的目標,還差得太遠。
她抬眸,看向階下宮人,語氣清冷威嚴,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既然入了長信宮,往後便要恪守本分,各司其職,勤勉當差。本宮待人,向來賞罰分明,安分守己者,必有賞賜;若是膽敢陽奉陰違、偷盜怠慢、私通外宮者,一律按宮規嚴懲,絕不姑息,你們可記下了?”
“奴才(奴婢)記下了,謹遵婕妤娘娘吩咐!”眾宮人齊聲應道,無人敢有半分違抗。
待宮人退下,殿內隻剩青禾與心腹侍女,蘇菀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深意:“皇後娘娘此番抬舉,既是看中我行事穩妥,也是想借我的手,清理後宮亂象,製衡前朝勢力,咱們雖領了這份情,卻也要時刻謹記,不可肆意張揚,凡事穩紮穩打,先把長信宮的事務理順,立住威信,再做後續打算。”
青禾連忙點頭:“小姐放心,奴婢明白,定會幫您打理好宮中事務。”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侍衛的通傳聲,說是蕭王殿下派人送來了賀禮。蘇菀眸色微頓,示意讓人進來。隻見一名身著黑衣的暗衛,雙手捧著一個精緻的木盒,躬身入內,將木盒放在桌上,低聲道:“屬下參見蘇婕妤,殿下聽聞娘娘晉位,特備薄禮道賀,望娘娘笑納。”
暗衛退下後,青禾開啟木盒,裏麵是一盒圓潤飽滿的東珠,顆顆大小均勻,色澤溫潤,還有一柄羊脂玉如意,質地細膩,一看便是價值連城的珍品,盒底還壓著一張字條,上麵隻有一行蒼勁有力的字跡:“宮中步步荊棘,欲往上走,本王為你掃平前路。”
蘇菀拿起字條,看著上麵的字跡,眸色複雜難明。蕭玦的庇護,來得太過及時,也太過直白,他的心思深沉難測,可每一次出手,都實實在在幫她化解了危機,助她穩步前行。她與他,終究是各取所需的盟友,可這份不加掩飾的偏袒,還是讓她心中泛起一絲微瀾。
她將字條收起,放入妝盒之中,輕聲道:“蕭王殿下的恩情,暫且記下,日後必有回報。”
夜色漸深,長信宮的燈火通明,映得殿內一片暖意。蘇菀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沉沉夜色,眸色堅定而冷冽。
晉封婕妤,手握宮務實權,隻是她在這深宮立足的開端。
前路依舊布滿荊棘,林家在前朝虎視眈眈,帝王的忌憚從未消減,後宮的明槍暗箭也從未停止,可她再也不是前世那個任人宰割的蘇菀。
她會一步步往上走,從婕妤,到嬪,到妃,直至站在這後宮的頂端,手握足以撼動朝野的權力,護住父兄,護住蘇家,讓所有仇人,血債血償。
這深宮棋局,她才剛剛開始落子,勝負,遠未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