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長信宮的車駕在宮道上疾馳,車輪碾過青磚,發出急促而沉悶的聲響。
蘇菀端坐車中,雙手緊緊攥著裙擺,指節泛白。
父親重傷的訊息像一塊巨石壓在她心頭,前世種種慘狀在腦海中翻湧——父兄戰死、家族蒙冤、自己慘死冷宮……一幕幕,皆是剜心之痛。
“小姐,您別太擔心,吉人自有天相,大將軍一定會沒事的。”青禾在一旁輕聲安慰,自己卻也眼眶發紅。
蘇菀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眼神逐漸變得冷厲:“我不是怕,我是恨。”
恨蕭景淵的薄情寡義,恨林家的落井下石,恨自己前世的愚蠢天真。
這一世,她絕不會讓曆史重演。
車駕抵達養心殿外,內侍本想阻攔,見蘇菀一身素衣、神色凜然,身後又有蕭王派來的侍衛隨行,竟不敢多言,慌忙入內通傳。
不多時,殿內傳來蕭景淵略顯疲憊的聲音:“讓她進來。”
蘇菀整理衣襟,邁步走入殿中。
禦案上堆滿加急軍報,蕭景淵身著常服,眉頭緊鎖,麵色凝重,顯然也已被邊關戰事攪得心煩意亂。
“臣妾參見陛下。”蘇菀屈膝行禮,聲音帶著一絲難掩的沙啞,卻依舊挺直脊背,不卑不亢。
蕭景淵抬眸看她,見她眼眶微紅、麵色蒼白,心中微動,語氣放緩:“邊關之事,你已知曉?”
“是。”蘇菀抬頭,直視帝王,“臣妾懇請陛下,準臣妾兄長前往邊關,代父出征,鎮守邊境。”
此言一出,蕭景淵眸色驟變。
蘇家本就手握重兵,鎮國大將軍重傷,若再讓少將軍接手兵權,蘇家在軍中勢力將更加強大,這是他絕不願看到的。
一旁的內侍也暗自心驚,這位蘇美人剛晉位,竟敢在帝王麵前直言索要兵權,實在大膽。
蕭景淵沉聲道:“邊關戰事凶險,少將軍久居京城,不熟軍務,貿然前往,恐誤大局。朕已有打算,會另派將領前往接手軍務。”
他口中的“另派將領”,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林家的心腹,或是忠於自己的親信,目的便是借機削奪蘇家兵權。
蘇菀心中冷笑,麵上卻神色堅定:“陛下,我蘇家世代戍邊,父兄皆身經百戰,兄長自幼隨父征戰,熟稔邊關軍務,絕非旁人可比。”
“如今敵軍趁我父重傷進犯,軍心浮動,唯有蘇家之人前往坐鎮,方能穩定軍心,擊退敵軍。若派陌生將領前往,兵將不和,恐釀大禍,危及大曜江山社稷!”
她字字鏗鏘,句句不離江山社稷,將一己私心,升華為家國大義,讓蕭景淵無法輕易反駁。
蕭景淵臉色越發陰沉:“蘇美人,後宮不得幹政,邊關軍務,自有朕與朝臣決斷,豈容你置喙?”
“臣妾並非幹政,隻是為江山、為陛下憂心。”蘇菀屈膝跪地,身姿依舊挺拔,“臣妾願以蘇家滿門聲譽擔保,兄長若前往邊關,必能擊退敵軍,守住疆土。若有差池,臣妾願領全責!”
她以退為進,用滿門聲譽做賭注,逼得蕭景淵進退兩難。
就在僵持之際,殿外忽然傳來一道低沉冷冽的聲音:
“臣,蕭玦,求見陛下。”
蕭景淵眉頭一蹙,顯然沒料到蕭玦會在此時前來。
蕭玦身著玄色錦袍,緩步走入殿中,身姿挺拔,氣場懾人。他先是淡淡掃了一眼跪地的蘇菀,眸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隨即轉向蕭景淵,躬身行禮:“臣,參見陛下。”
“皇叔深夜入宮,有何事啟奏?”蕭景淵語氣帶著幾分疏離。
蕭玦直起身,聲音沉穩有力:“臣聽聞邊關急報,特來為陛下分憂。臣以為,蘇美人所言極是,邊關軍務,非蘇家子弟不可坐鎮。”
“如今軍心不穩,唯有少將軍前往,方能凝聚士氣。若貿然換將,恐生兵變,屆時後果不堪設想。臣願擔保,少將軍此去,必能凱旋而歸。”
蕭玦公然站台,力挺蘇家,徹底打破了殿內的僵局。
蕭景淵臉色鐵青,卻又無可奈何。
蕭玦手握京畿兵權,在軍中威望極高,他的意見,舉足輕重。若執意拒絕,恐惹朝臣不滿,甚至引發兵變。
蕭景淵死死盯著跪地的蘇菀,又看向一旁神色淡然的蕭玦,心中怒火翻湧,卻隻能強壓下去。
良久,他猛地一拍禦案,沉聲道:“準奏!傳朕旨意,命少將軍即刻啟程,前往邊關代父出征,鎮守邊境。另,賞蘇家黃金千兩,綢緞百匹,以安軍心。”
蘇菀心中巨石落地,重重叩首:“臣妾,謝陛下隆恩!我蘇家,必誓死守衛大曜疆土,不負陛下所托!”
她的聲音鏗鏘有力,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更帶著複仇的決絕。
蕭景淵揮了揮手,神色不耐:“退下吧。”
“臣妾告退。”
蘇菀起身,緩步退出養心殿。蕭玦緊隨其後,一同走出殿外。
宮道上,夜風微涼。
蕭玦看著身旁麵色依舊蒼白的蘇菀,聲音放緩,帶著一絲溫和:“嚇到了?”
蘇菀駐足,轉身對他微微躬身:“今日之事,多謝殿下出手相助。蘇菀,銘記於心。”
若不是蕭玦及時出現,她今日絕不可能如此順利,說服蕭景淵。
蕭玦走近一步,目光深邃地看著她:“本王說過,你是本王護著的人。你的事,便是本王的事。不必言謝。”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邊關之事,本王已派人暗中接應,定會保少將軍周全。你且安心在宮中等候訊息。”
蘇菀心頭一暖,卻依舊保持著距離:“殿下厚愛,蘇菀愧不敢當。隻是殿下與我,終究各有立場,還望殿下自重。”
蕭玦低笑一聲,眸中帶著勢在必得:“立場算什麽?本王想要的,無論付出什麽代價,都會得到。蘇菀,你且看著。”
說罷,他不再多言,轉身離去,玄色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蘇菀望著他的背影,眸色複雜難明。
她知道,自己與蕭玦的糾纏,隻會越來越深。
可如今,為了守護家人,為了複仇,她別無選擇。
回到長信宮,青禾連忙迎上來:“小姐,怎麽樣?陛下準了嗎?”
蘇菀點了點頭,神色疲憊卻堅定:“準了。兄長即刻便會前往邊關。”
“太好了!”青禾喜極而泣。
蘇菀走到窗前,望著邊關方向,輕聲呢喃:“父親,兄長,你們一定要平安歸來。”
“等著我,等我在這深宮站穩腳跟,等我掀翻所有仇敵,定會護你們一世安穩。”
夜色深沉,長信宮燈火通明。
一場關乎家族生死、王朝更迭的棋局,已然進入白熱化階段。
而蘇菀,正一步步從棋子,蛻變為執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