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窗外風聲微響,一道黑影如利箭般破窗而入,輕飄飄落在桌角。
來人正是離欲。
“主人,我迴來了。”
陳漠正盤膝打坐穩固金丹,聞言緩緩睜開眼,眸中精光一閃而逝:“查到了?”
離欲腦袋輕點,聲音壓得極低,裹挾著劍魂獨有的銳利冷意:“查到了,還是個天大的訊息。我混進歌舞坊後台,蹲守黑市眼線,連百曉閣的隱秘散訊息都扒了個遍——這城裏近來,當真有能快速提升金丹修士修為的天材地寶,隻不過……”
陳漠指尖微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隻不過什麽,說清楚。”
“是凝魂蓮心果。”離欲語氣驟然沉下,“此果三百年一熟,隻生於陰氣極重的上古廢地,對剛結丹的修士最是滋補,既能穩固丹元、增幅靈力,又能凝練神魂,功效比市麵上任何極品丹藥都強,還不會留下半分丹毒,最適合主人此刻隱藏氣息、悄然精進。隻是……”
他頓了頓,語速加快幾分:“這果子不在商鋪售賣,也沒出現在拍賣會,反倒藏在城西亂葬崗下的廢棄靈穴裏。幾日前有低階修士誤入,無意間撞見靈氣異動,訊息剛傳出來不久,還沒被大宗門的人盯上,隻有少數散修和黑市勢力在暗中打探。可偏偏……那處地界,在陳家的管轄範圍之內。”
陳漠眸色瞬間冷了幾分。
亂葬崗、廢棄靈穴、無人爭搶的靈果……這機緣,簡直是為她這兩個月的蟄伏量身定做。至於陳家,隻要行事謹慎,應當不會出紕漏。
“危險程度如何?”陳漠直奔關鍵。
離欲身為劍魂,對殺機與靈氣波動本就遠超常人敏感,當即迴道:“靈穴外隻有幾隻築基期的陰魂妖獸,隨手便可解決;內部布有微弱的陣法禁製,以主人你的手段,完全能悄無聲息破除,不留半點痕跡。最關鍵的是,此地偏僻至極,沒人會留意一個剛結丹的修士。主人,小離子我辦事還算可靠吧?”
陳漠緩緩站起身,周身氣息沉穩如深潭,不見半分波瀾。
輪迴燈她如今隻能動用十分之一的力量,修為若不盡快提升,終究隻能任人宰割。這凝魂蓮心果,她勢在必得。
“做得好。”她看向離欲,難得露出一絲認可,“此事務必保密,明日寅時,我們動身。”
離欲眼睛一亮,立刻挺直身板,語氣滿是鄭重:“遵命!小離子保證絕不拖主人後腿!”話音剛落,又立刻軟了語氣,撓了撓頭,帶著幾分討好,“啊對了主人……能不能賞我幾塊靈石?就……就五塊,好不好嘛?”
“好。”陳漠無奈輕笑,屈指丟擲數塊靈石,離欲立刻撲上前,狼吞虎嚥般吃下,眉眼彎彎滿是歡喜,“謝主人!主人最好啦!”
次日,寅時已至,正是夜色最濃、萬籟俱寂的時刻。
陳漠如一縷輕煙,身形縹緲無聲,悄然潛入了亂葬崗深處的地下靈穴。離欲縮在她腰間的弓中,壓低聲音小聲嘀咕:“主人,這靈氣的味道……怎麽帶著股腥甜啊?”
陳漠沒有應聲,目光死死盯住靈穴中央,那株散發著瑩瑩白光的凝魂蓮心果。
她抬手輕抬,輪迴燈的古神焰在指尖流轉一瞬,淡金色的火焰輕輕一拂,便輕易融散了外層薄弱的禁製。
指尖微勾,那枚飽滿瑩潤、靈氣四溢的果子便落入她掌心,入手溫熱,充沛的靈氣幾乎要衝破她刻意壓製的修為氣息。
可就在她轉身欲走的刹那,眼角餘光瞥見了靈穴角落一處不起眼的石壁。
石壁紋路斑駁陳舊,布滿灰塵,卻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透著一絲她極為熟悉的幽綠光澤。
陳漠心頭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
她緩步上前,伸手輕輕撫上石壁。指尖剛觸碰到表麵,石壁便如風化的琉璃般轟然碎裂,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暗格。
暗格之中,並無神兵法寶,隻有一卷泛黃的古帛,與一個紋路古樸的玉盒。
陳漠開啟玉盒的瞬間,周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渾身僵在原地。
玉盒內,靜靜躺著半截枯萎發黑的靈根,靈根形態扭曲,氣息微弱到近乎消散,可那波動,卻分明是她自幼便刻入骨髓的熟悉血脈氣息。靈根旁,還壓著一張薄薄的換根契書。
契書上的字跡,她認得——那是陳家曆代宗主獨有的手書字型。
上麵用硃砂紅字,記載著一段讓她渾身發冷的往事:
“陳漠生於丙午年,天生先天火靈根,然為庶出之女,恐難承家族大業。嫡子陳軒降生時夭折,為保陳家血脈傳承,遂於其出生三日內,以禁術換靈根。自此,陳漠淪為廢根之身,逐出家族偏院,陳軒承陳家先天靈根氣運,續家族榮光……”
哢嚓——
陳漠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到發青,掌心的凝魂蓮心果險些被生生捏碎。
原來如此。
她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活在陳家的算計之中,連自身都從未完整過!
陳家為了讓嫡子飛黃騰達,竟生生剝奪了她的本命先天靈根,換給了那個本就該夭折的陳軒!
難怪她修煉之路步步維艱,每前進一步都如履薄冰,耗費數倍於他人的努力,卻始終進展緩慢;難怪陳軒年紀輕輕便穩居築基巔峰,風光無限,受全族追捧;難怪陳家上下看她的眼神,總帶著若有若無的冷漠與鄙夷,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惋惜——
他們從來沒把她當作親生女兒,隻當她是個用來給嫡子換命的工具,是個占了嫡子氣運的廢物。
“主人……”離欲感受到她周身驟起的滔天戾氣,嚇得聲音都發顫,“這陳家……也太歹毒了!那他們現在……”
陳漠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怒火與恨意,指尖冰涼,緩緩劃過那張契書,目光落在末尾一行極小的字跡上。
那行字並非陳家手書,而是帶著極淡的、屬於囚仙宗的宗門印記,內容更是讓她瞳孔驟縮,渾身寒意徹骨:
“此女根骨雖廢,然血脈特殊,暗藏異變之能。近日其靈根悄然覺醒,修為漸長,潛力遠超先天火靈根。依囚仙宗大長老之意,當除其性命,留其肉身,煉為‘移花接木’鼎器。待陳軒結丹之日,奪其新生靈根,重歸本體,助其突破境界。”
陳家不僅換走她的靈根,如今更是與囚仙宗大長老勾結,要置她於死地!
他們察覺到她的靈根覺醒、修為暴漲,甚至比原本的先天靈根更具價值,便要痛下殺手,剝她肉身、挖她靈根,送給那個占了她二十年根骨的陳軒做鼎器!
為了一個陳軒,他們不惜獻祭親生女兒的血肉、靈根,何其歹毒!何其冷血!
“嘶——”陳漠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鮮血瞬間滲出,卻被輪迴燈的古神焰瞬間吞噬,化作一縷縷精純能量。周身氣息驟然狂暴,丹田內的金丹劇烈震蕩,周遭空氣都隨之扭曲。
離欲嚇得魂都快飛了,急忙勸道:“主人!千萬別衝動!陳家勢力不小,那囚仙宗大長老更是化神期強者,我們現在根本不是對手啊!”
陳漠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滔天恨意已被強行壓入識海深處,隻剩一片死寂的寒潭,冷得讓人心悸。
她抬手,將換根契書、枯萎靈根,連同掌心的凝魂蓮心果一並收入儲物袋,動作沉穩,不見半分慌亂。
隨後,她轉身,一步步走出這陰森冰冷的靈穴。
夜色深沉如墨,她的身影卻如孤狼般,決絕而淩厲,帶著不死不休的戾氣。
“陳家……陳軒……陳家宗主、長老……”
她輕聲呢喃,聲音輕得像風,卻字字帶著刺骨的寒意:“你們欠我的,我會連本帶利,千倍奉還。”
“奪我靈根,害我性命,這筆賬,我陳漠記下了。”
“這顆果子,我收下了。”
“你們欠我的,我會一點一點,全部討迴來。”
靈穴之中,一縷古神焰悄然燃起,金色火光映著少女冰冷決絕的眉眼,將殘留的氣息盡數焚盡,不留半分痕跡。
走出亂葬崗的那一刻,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晨曦微露。陳漠將周身氣息壓到最低,扮作一副剛從市集歸來的尋常修士模樣,快步融入清晨的人流之中,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城區。
寅時的殘月隱入雲層,陳漠尋了一處遠離城鎮、隱蔽無人的山洞,抬手佈下多重隱匿與防禦陣法,徹底隔絕外界氣息,杜絕任何被追蹤的可能。
她將帶迴的凝魂蓮心果置於掌心,淡白色的靈韻緩緩流淌,與輪迴燈微弱的古神焰交相輝映,靈氣溫潤醇厚。離欲則化作一道黑芒,守在洞口,往日嘰嘰喳喳的話癆性子收斂得幹幹淨淨,全神戒備著周遭的任何風吹草動。
“閉關。”
陳漠隻吐出二字,便盤膝端坐於石床之上,雙目緊閉,周身靈力緩緩運轉,進入苦修狀態。
她張口將凝魂蓮心果一口吞下,清甜醇厚的靈力瞬間在丹田內炸開,如暖流般衝刷著她剛結丹尚且虛浮的丹元,將躁動不安的靈力一點點撫平、凝練,丹元愈發穩固。
昔日被陳家強行換走靈根的錐心苦楚,修煉路上步步維艱的萬般滯澀,如今被家族與宗門聯手算計的滔天恨意,盡數化作她突破境界的動力,支撐著她不眠不休,全力苦修。
她運轉寂塵留在玉簡中的輪迴燈心法,引動識海中那盞古樸神燈,十分之一威力的古神焰靜靜燃燒,既溫養著她的神魂,又瘋狂拉扯天地間的靈氣湧入山洞。靈氣愈發濃稠,最終化作霧狀靈液,將她整個人包裹其中。
被陳家換掉的舊靈根早已枯萎,而她覺醒的新生靈根,在海量靈氣與古神焰的滋養下,愈發晶瑩剔透,散發出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神秘光暈。這靈根雖不及先天火靈根純粹,卻在輪迴燈神力的滋養與她拚命修煉下,潛力無窮,早已成為陳家垂涎欲滴的至寶,更是她日後複仇的最大底氣。
靈力在經脈中奔騰不息,一遍又一遍衝刷著丹田內的金丹。原本淡金色的金丹,愈發圓潤、厚重、璀璨,表麵緩緩浮現出輪迴紋路,與輪迴燈的氣息牢牢繫結,渾然一體。
結丹初期、中期、後期……境界的壁壘在她毫無保留的苦修之下,如同薄紙般層層破碎,沒有半分瓶頸與阻礙。
離欲守在洞口,感受著洞內愈發恐怖的靈力波動,嘴巴張得能吞下一顆靈果,滿心震撼地小聲嘀咕:“主人也太厲害了吧……別人閉關數月都未必能進階一階,她這才短短幾日,就快要摸到結丹大圓滿的門檻了!還好我當初抱對了大腿,跟著主人準沒錯!”
洞內的陳漠對此渾然不覺,心神全部沉浸在修煉之中,將陳家的算計、寂塵的印記、輪迴燈的奧秘盡數拋諸腦後,隻一心打磨修為,凝練自身力量。
她清楚,唯有實力站到修真界頂端,纔有資本與那些算計她的人抗衡,纔有資格等到寂塵所說的化神之日,討迴所有公道。
不知過了多少日夜,山洞內的靈氣終於漸漸平息。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自丹田內傳出,如珠玉落盤,清脆悅耳。
陳漠猛地睜開雙眼,兩道精芒自眸中一閃而逝,隨即被她死死收斂,歸於平淡。周身氣息沉穩如淵,靈力凝練如鋼,丹田內的金丹靜靜旋轉,散發著圓滿無缺的氣息——結丹大圓滿!
僅僅一次閉關,她便從初結丹,一路狂飆至結丹大圓滿,隻差一步,便可衝擊元嬰境!
她緩緩站起身,指尖微動,一絲凝練到極致的靈力在指尖流轉,威力比之前強了何止十倍。輪迴燈的古神焰也隨之變得更加明亮,她能調動的力量,已然逼近十分之二。
離欲立刻化作黑芒飛了進來,圍著她上躥下跳,話癆屬性瞬間爆發,語氣滿是激動:“主人主人!你成了!結丹大圓滿!實在太厲害了!”
陳漠抬手撫平衣袍上的褶皺,眼底沒有半分欣喜,隻有一片冰冷的平靜,與藏在深處的鋒芒。
她抬手撫上眉心,寂塵留下的印記微微發燙,彷彿在為她慶賀,又彷彿在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雨即將來臨。
“閉關結束。”
她輕聲開口,聲音清冽,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與鋒芒:“陳家,欠我的,該討迴來了。”
“唔……”
話音剛落,陳漠突然臉色驟變,心神猛地一慌,元神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渾身踉蹌半步,險些栽倒在地。
是她在外婆體內留下的那絲元神!
陳漠臉色瞬間蒼白如紙,原本溫潤凝練的丹元猛地紊亂,指尖靈力險些失控潰散。識海深處像是被烈火灼燒,又像是被無形的針狠狠紮進元神本源,劇痛難忍。
這痛感並非來自自身,而是血脈相連的撕裂感,是生死相連的預警!
當初離開陳家時,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從小護著她長大、待她至親至善的外婆。怕陳家之人遷怒報複,她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分出一縷微弱卻堅韌的元神,藏在外婆丹田深處,既是護身屏障,也是生死預警。
元神相連,痛癢相通,生死與共。
此刻這道元神傳來的,不是尋常的波動,而是瀕臨潰散、瀕死破碎的絕望劇痛——
外婆出事了!
而且是生死一線的關頭!
一旁的離欲原本還滿心歡喜,一見陳漠這副模樣,瞬間收了所有嬉皮笑臉,神情緊繃,聲音滿是慌亂:“主人!你怎麽了?是不是靈力反噬了?哪裏不舒服?”
陳漠咬緊牙關,唇瓣被咬出鮮血,強行壓下識海的劇痛與心頭翻湧的恐慌,指尖微微顫抖,卻依舊強撐著最後一絲冷靜。
她能清晰感知到,那縷自己的元神正在快速黯淡、消散,外婆的生命氣息也在飛速流逝,每多耽誤一瞬,外婆便多一分必死的可能。
是陳家!
一定是陳家動手了!
他們發現了她的秘密,也知道外婆是她唯一的軟肋,竟用如此陰毒的手段,拿外婆的性命來逼她現身,甚至要置外婆於死地!
陳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壓抑到極致的暴怒與徹骨的冷意,周身結丹大圓滿的靈力轟然爆發,山洞內的碎石被震得簌簌作響,地麵都裂開細紋。
“離欲。”
她聲音沙啞,卻字字冰寒,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我外婆有難,你在此地留守,等我迴來。”
離欲一愣,急忙開口:“主人,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陳漠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陳家勢大,我孤身一人更易脫身,你留在此地,切勿輕舉妄動。”
“我外婆有難——陳家,他們找死!”
話音落,陳漠不再多言,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著陳家的方向,以最快速度遁走而去,周身靈力裹挾著滔天怒意,劃破長空。
離欲站在洞口,望著她消失的方向,攥緊了拳頭,小聲呢喃,語氣滿是擔憂:“主人,你一定要……活著迴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