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燭火昏沉搖曳,鎏金燈架映著權貴冷硬的側臉,他指尖輕叩著紫檀木扶手,語氣淡得沒有半分溫度:“你退下吧。”
垂首立於階下的陳漠身形挺拔卻微躬著脊背,一身素色錦衫襯得她眉眼溫順,沒有半分逾矩,隻垂著眼簾沉聲應道:“是,主人。”
她沒有多言,也沒有抬頭,以最恭謹的姿態緩緩躬身行禮,而後轉身,步履沉穩卻輕緩地退出殿門。
殿門被侍從無聲合上,隔絕了內裏的威嚴與冷寂,陳漠才稍稍直起身,沿著長廊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居所。
廊下風掠過衣擺,帶起一絲微涼,她一路沉默,周身的恭順未曾卸下半分,彷彿刻進骨血裏的順從。
推開臥房那扇素木房門,屋內被陳漠略微打掃一番後陳設簡潔清冷,沒有多餘的裝飾,一如她此刻的姿態。
反手輕輕闔上門板,隔絕了外間所有視線與聲響,陳漠才緩緩走到窗邊,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查地蜷了一下,方纔在殿內始終低垂的眼眸,終於抬起,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隻是眼底情緒,盡數藏在了晦暗之中,無人得見她眼底深深的恨。
夜色如墨,將整座院落浸得一片死寂,唯有窗外漏進的幾縷月光,蒼白地鋪在陳漠塌前的青磚地上。
她睜著眼躺在榻上,毫無睡意,周身的恭順與溫順早已在獨處時盡數褪去,隻剩下眼底翻湧的不甘與隱忍的執念。
白日裏那句低眉順眼的“是,主人”還殘留在喉間,可此刻無人看見,她攥在被褥下的指節早已泛白,骨節繃得發疼。
靈根殘缺,是她刻在骨裏的桎梏。
沒有靈根,她便永遠隻能是仰人鼻息的仆從,永遠困在這方寸之地,永遠要對著那高高在上的權貴俯首帖耳,連抬頭直視的資格都微乎其微。
她輾轉側過身,脊背抵著微涼的牆壁,黑暗中,思緒不受控製地瘋長——如何才能重塑靈根,如何才能逆天改命,如何才能掙脫這與生俱來的枷鎖。
新靈根……他在心中反複咀嚼這三個字,像是在黑暗中攥緊唯一的星火。
她不能永遠這般卑微,不能永遠任人擺布。
哪怕要踏遍險地,哪怕要以身試險,哪怕要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她也要尋到那一線生機,重塑靈根,掌握自己的命運。
窗外風聲漸起,吹動窗欞發出細碎的輕響,陳漠卻渾然不覺。
她依舊睜著眼,在無邊夜色裏靜靜躺著,沒有半分睡意,腦海裏翻來覆去,全是如何尋得機緣,如何逆天重塑靈根。
那股深埋在順從之下的野心與執念,在無人知曉的深夜,悄然瘋長,紮進心底最深處,再也無法拔除。
一夜未眠
天剛矇矇亮,刺耳的呼喝聲就撕破了府邸的寧靜。
陳漠還未褪盡昨夜的寒意,就被幾個粗使仆從生拉硬拽地拖出了院落。
“給老子過去。”
“唔…”,陳漠腳下不穩,被一路推搡著帶到演武場的邊緣,混在成堆的下人群裏。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眼前就已是血肉橫飛的修羅場。
早年間,她隻道這裏是權貴子弟尋歡的尋常比試,今日親眼得見,才知這哪裏是什麽切磋,分明是搏命的殺局。
場中兩人招招狠戾,招招奪命,塵土飛揚中,兵器劃破皮肉的悶響此起彼伏。
輸的一方,往往連完整的屍身都留不下。
要麽被對手當場斬殺,屍身拖下去隨意處置;要麽氣息奄奄,就被兩名守衛像拖死狗一樣扔進場邊那座深不見底的水牢。
那水牢常年陰冷潮濕,傳言中進去的人,便再也沒有浮出水麵的一日,真正是自生自滅,絕望到了底。
而僥幸贏下的那一個,站在血泊裏渾身是血,也不過是換來片刻的喘息。
主持的權貴懶洋洋地抬手,漫不經心地丟擲許諾:“贏了的,提個要求。”
起初,陳漠心中還存著一絲僥幸與不解。
她熬過那麽多苦日子,早已習慣了在絕境中尋找微小的生機。
在她看來,能活下來已是萬幸,若是贏了,哪怕隻是討一口飽飯、求一處容身之所,似乎也能接受。
這要求,不是很小嗎?
直到那一場比試落幕。
一名衣衫襤褸的贏者,渾身浴血,跪在權貴麵前,聲音嘶啞卻帶著最後的孤勇:“求主人……還我自由,放我歸家。”
話音未落,一柄寒光閃閃的長刀驟然斬下,快得讓人來不及驚呼。
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身前的青石磚,那具身體直直倒在血泊裏,抽搐了兩下便沒了動靜。
權貴臉上甚至沒起一絲波瀾,隻是嫌惡地揮了揮手,示意侍從將屍體拖走。
此刻,陳漠渾身冰冷,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衣。
原來不是要求小,是她太低估了這規則裏的死局。
無論提什麽要求,隻要不合權貴心意,這便是最殘酷的下場。
所謂的“提一個要求”,根本是恩賜的假象,而是一道通往地獄的選擇題。
她死死攥住身後的石柱,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看著那一地血腥,她終於明白,在這裏,連“活著”都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更別說什麽尊嚴與自由。
那看似是生路的比試,實則是一場場以命換命的獻祭,而她這毫無修為的身軀,若是真被推上場,恐怕連一聲慘叫都發不出來,就會成為那修羅場裏又一縷冤魂。
這裏,比囚仙宗,殘忍數萬倍!
上位者的樂趣,卻是上位者的樂趣,卻是把他人的命運捏在掌心,看螻蟻掙紮,看生死相搏,看最絕望的底色裏開出最荒誕的花。
演武場上的血腥,於他不過是晨起賞玩的雜戲,是枯燥日常裏最濃烈的一味調劑。
他懶洋洋倚在高位上,指尖漫不經心地叩著扶手,目光掃過下方血肉橫飛的擂台,像翻看一本寫滿殺戮的話本。
那些仆從、護衛,在他眼中從不是人,而是隨時可以碾碎的棋子,是搏命時隨手擲出的賭注。
他看著輸家被一刀斬殺,屍身像垃圾一樣拖走,看著贏家在刀尖上討來的“自由”被輕易斬碎,連眉峰都不曾動一下。這世間最殘酷的規則,被他輕描淡寫地玩弄於股掌之間——生殺予奪,隻憑他一句喜怒。
他享受這種掌控一切的虛空感。
凡人求生存,他偏要親手毀掉再重建;凡人懼死亡,他偏要在最絕望的邊緣,撒下一絲名為“希望”的誘餌,再看著對方跌進更深的地獄。他要看人卑躬屈膝,要看人背叛反目,要看人在血與淚裏嘶吼,再從這些扭曲的情緒中,汲取一種冰冷到骨髓的快感。
尋常的歡愉早已乏味,唯有把命運的天平肆意搖擺,看眾生如飛蛾撲火般奔向他設定的結局,看最卑微的生命在他腳下開出絕望的花,才能堪堪填滿那一顆日益空虛的心。
而此刻,躲在人堆後、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的陳漠,便成了這棋局上最不起眼、卻也最暗藏鋒芒的一枚棄子。
她看見的血腥,是他的樂子;她心底的那點不甘,終將成為他日後來掀翻這整盤棋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