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中,血腥之氣久久不散。
陳漠垂著頭,散亂的黑發黏在布滿血汙的臉上,丹田處空蕩蕩的劇痛如同跗骨之蛆,可她連閉眼的力氣都沒有,隻剩一雙死寂如寒淵的眼,空洞地望著地麵。
靈根被剖,外婆慘死,輪迴燈被奪,連自爆同歸於盡都做不到——她這一生,從靈根被換的那一日起,就從未真正活過,隻是一枚被人隨意擺弄、肆意踐踏的棋子。
化神長老陳禦風緩緩起身,金色的靈力在指尖流轉,眼神淡漠如冰。
“你以為,這樣就結束了?”
他一步踏出,便來到陳漠身前,枯指輕點,一道漆黑如墨、帶著刺骨魔意與天道束縛的符文,徑直印入陳漠心口。
“嗡——”
符文入體的刹那,陳漠渾身劇烈一顫,一股彷彿神魂被釘死、生死皆被掌控的恐怖感覺,瞬間席捲全身。
“呃…”
“此乃噬心鎖天禁,本座將它種在你神魂深處。”
長老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如同宣判死刑:“你身在何處,做過何事,心中所想,本座皆可隨時知曉。
一念之間,便可讓你神魂俱裂,生不如死。”
陳漠牙關緊咬,血淚無聲滑落,卻依舊一聲不吭。
反抗?掙紮?
在絕對的實力與宿命般的算計麵前,一切都顯得可笑至極。
陳禦風看著刑架上早已失去反抗之力的陳漠,眼底沒有半分波瀾,隻有一種對待器物般的漠然。
他抬手,一枚通體漆黑、散發著腐臭與腥甜氣息的藥瓶憑空出現。瓶身流轉著詭異的烏光,一看便知是世間至毒至烈的禁藥。
“你靈根被剖,神魂受禁,一身微薄靈力留著無用。”
“你,還想幹什麽…來啊!”陳漠怒吼。
長老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本座便賜你一場‘造化’,讓你這身殘軀,發揮最後一點用處。”
他拔開瓶塞,一股令人神魂刺痛的毒氣瞬間彌漫在密室之中。那是蝕骨散功毒,能一寸寸融化經脈、碾碎丹田,將修士畢生苦修的靈力,強行逼入血液,化作可供他人煉化吸收的藥引之血。
陳家修士上前,粗暴地捏開陳漠緊咬的牙關。
陳漠雙目赤紅,卻連偏頭躲避的力氣都沒有,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漆黑如墨的毒液,被強行灌入喉嚨。
毒液入喉的刹那,恐怖的痛苦瞬間席捲全身。
像是有萬千條毒蛇順著咽喉鑽入四肢百骸,瘋狂啃噬他的經脈、撕裂他的血肉、碾碎他僅存的靈力根基。
“呃——!”
陳漠渾身劇烈抽搐,被玄鐵鎖鏈捆住的手腕與腳踝,被勒得血肉模糊,深可見骨。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好不容易積攢的靈力,在劇毒的侵蝕下,如同冰雪消融,被硬生生從經脈裏剝離、碾碎,一點點融入血液之中。
每一寸血管都在膨脹、灼燒,
每一條經脈都在寸寸斷裂、重組,
他的血液,正在被劇毒改造成活人藥引。
“噬魔城城主,與本座有約在先。如今契約將滿,需一份重禮續約。”
陳禦風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
“你,便是那份禮物。”
一語落下,陳漠空洞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震顫。
噬魔城——那是大陸最兇險、最黑暗的煉獄之地,邪魔橫行,生不如死,進去之人,從無一人能活著出來。
送他去噬魔城,不是處死,而是永世折磨。
“本座留你一命,不是是仁慈。”
化神長老負手轉身,周身天機意境籠罩天地,彷彿早已看穿無數年後的結局:
“你命數特殊,神魂堅韌,唯有在噬魔城受盡萬魔啃噬、絕境煎熬,才能養出本座想要的東西。”
“安心去吧。”
“你的逃,你的恨,你的瘋,你的求生……從頭到尾,都在本座的算計裏。”
話音落下,他袖袍一揮。
兩道渾身籠罩在黑袍中的噬魔城使者,無聲踏入密室,他們身上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魔霧,目光如同看待獵物一般,落在被鎖鏈捆住的陳漠身上。
玄鐵鎖鏈被解開,陳漠如同失去所有骨頭的破布娃娃,被黑袍使者粗暴地拖拽起來。
心口的禁製冰冷刺骨,時刻提醒著她——
生死,不在己手。
未來,早已被算盡。
她被拖出密室,拖向那無邊黑暗的噬魔城。
陳漠微微抬頭,望向陳家宗祠的方向,望向那片他曾掙紮、曾痛苦、曾失去一切的土地。
沒有淚,隻有一片死寂之下,壓抑到極致的、連天機都無法徹底算盡的幽冷火苗。
陳漠帶著恨意怒吼道:“陳禦風,你算盡了我的命,算盡了我的靈根,算盡了我的外婆,算盡了我今日的慘狀。
可你算不到——
從你親手將我推入地獄的那一刻起,這世間,便再也沒有你能掌控的陳漠了,隻有一尊,從噬魔城萬魔之中,爬出來索你命的惡鬼!”
陳漠被拖走,身影消失在密室出口。
隻留下化神長老立於原地,雙目半闔,指尖推演不停。
一切,依舊在他眼中,是定數。
黑袍使者一左一右架著陳漠,像拖著一具沒有骨頭的破麻袋。
散功劇毒還在經脈裏灼燒,血液裏翻湧著藥人特有的腥甜,心口那道噬心鎖天禁如同燒紅的烙鐵,每動一下都剜心刺骨。
她靈力盡廢、靈根被挖,如今連凡人都不如,隻剩一身被改造成藥引的血,和一具隨時會散架的軀殼。
噬魔城的骨翼獸在半空低嘶,黑羽如鐵,腥臭撲麵。使者正要將陳漠甩上獸背——
就在這一刻,陳漠死寂的眼底,驟然炸開一點瘋魔的光。
“呃啊——!!”
她猛地繃緊全身,被毒藥腐蝕得脆弱不堪的筋骨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皮肉在鎖鏈下生生掙裂,鮮血瞬間浸透衣衫。
那是瀕死之人燃燒最後一絲生機爆發的蠻力,是連死都不怕的瘋戾,兩名黑袍使者竟一時沒按住。
“找死!”
使者怒喝,重拳砸在她胸口。
陳漠一口黑血噴出,卻借著這股衝擊力,硬生生從兩人鉗製中滾落在地。
她不逃、不躲、不反抗。
隻朝著一個方向爬——
陳家祠堂。
那裏,還留著外婆被滅殺時,散在天地間的一絲元神殘魂。
那是她在這世上,最後一點念想。
是她就算淪為藥人、就算神魂被禁、就算被推入地獄,也絕不能丟下的東西。
碎石劃破掌心,毒血浸染傷口,每爬一步,都像是有萬千鋼針在紮碎骨頭。
陳漠像一頭從屍山裏爬出來的惡鬼,四肢並用,瘋了一般往祠堂爬去。身後使者的怒罵、攻擊、威壓,全都被他拋在腦後。
此刻她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拿迴外婆的殘魂。
祠堂的大門在眼前放大,那片他從小長大、最後又失去一切的地方。
青石地上,還殘留著外婆隕落時的淡淡氣息。那縷微弱到幾乎要被風吹散的金光,正飄在祠堂正中,即將徹底消散於天地。
那是外婆最後的殘魂。
“外婆……”
陳漠嘶啞地吐出兩個字,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她顫抖著伸出染滿血與毒的手,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那縷快要消散的殘魂,死死攥在掌心。
滾燙的血淚,再次滾落。
“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了……誰也別想……再傷害你。”
黑袍使者終於追至,一腳狠狠踩在她後背。
骨骼碎裂之聲清晰可聞。
陳漠趴在地上,口吐黑血,渾身抽搐,卻依舊將拳頭死死護在胸口,攥著那縷殘魂,半步不讓。
她可以被踐踏,可以被淩辱,可以被挖去靈根、灌下毒藥、淪為藥人。
但誰也別想,再奪走她最後一點光。
使者獰笑著,要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開。
可就在此時——
半空之中,一道淡漠而冰冷的聲音,穿透整個陳家。
是陳禦風。
“隨她去。”
“那縷殘魂,就當是賞她的。”
“也好讓她帶著這點念想,好好活著,在噬魔城,受盡萬魔噬身之苦。”
使者動作一頓,不敢違抗。
陳漠趴在冰冷的祠堂地麵,額頭抵著青石,掌心緊緊攥著外婆的殘魂,血淚模糊了雙眼。
她沒有感激,沒有絕望,隻有一片死寂之下,連天機都算不透的恨。
化神長老,你以為這樣就能碾碎我?
你以為把我扔進噬魔城,把我變成藥人,種下禁製,就能永遠掌控我?
你錯了。
我會活著。
帶著外婆的殘魂,活著從噬魔城爬出來。
等到那一天——
我要你,血債血償。
我要這天機定數,盡數崩碎。
黑袍使者再次上前,像拖死狗一般,將陳漠狠狠拖向骨翼獸。
這一次,她沒有再掙紮。
隻是掌心,那縷微弱的殘魂,與他心口深處那一點不滅的逆命之火,緊緊相依。
地獄之路,已在腳下。
而複仇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