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裂縫,上古遺址。
一道近乎透明、卻帶著無上威壓的魂魄靜靜懸浮於遺址核心,正是寂塵。他魂體縹緲,卻藏著撼動天地的力量,此刻,他緊閉的魂眸驟然睜開,眸中閃過一絲極致的銳利與焦灼——他清晰地感應到,遠在凡塵俗世的陳漠,與輪迴燈,正在生生剝離。
燈魂相離,陳漠很有可能陷入萬劫不複之境。
這份感應如利刃穿心,寂塵沒有半分遲疑,沒有絲毫猶豫,周身魂火驟然暴漲,上古遺址內的天地靈氣與空間裂縫的混沌之力被他瘋狂牽引,盡數湧向魂體之前。
他以自身魂源為引,以萬古修為為基,以輪迴道則為紋,強行剝離出一縷最精純、最堅韌的魂念,凝塑出一具血肉飽滿、氣息與他一脈相承卻更顯淩厲鋒銳的分身。
分身成型的刹那,寂塵以本命魂印烙下死命令,道音穿透神魂,冰冷、決絕,不容置喙:
“從今往後,你名白塵,此生唯一使命,便是護陳漠周全,寸步不離,刀山火海,萬死不辭——若陳漠受半分傷害,你便魂飛魄散,永無歸期!”
命令落下,如天道枷鎖,深深刻入白塵的神魂本源,成為他無法掙脫、必須以生命踐行的宿命。
白塵垂首領命,周身煞氣凜然,而寂塵的魂魄早已因強行煉就分身、耗損巨量魂源而變得愈發淡薄,他卻未曾有半分悔意,目光穿透空間裂縫,遙遙望向陳漠可能所在的方向,無邊的疲憊與虛弱如潮水般將他吞沒,魂魄深處的倦意沉重得無法抗拒,他再也撐不住,緩緩閉上了靈識,如同燃盡餘火的星辰,陷入了漫長而死寂的沉睡,墜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唯有寂塵那一句護她周全,成了白塵此刻唯一的執念。
他來到一個渺無人煙的廢棄星球上,抬眼望向無垠的死寂星空,眸底沒有半分迷茫,唯有沉如萬古寒淵的堅定。抬手結印,周身空間微微震顫,無數從宇宙中蒐集而來的珍稀星髓、神鐵與靈脈本源自儲物戒中湧出,在他身前飛速凝聚、堆疊、鑄煉。玄鐵澆築塔基,星髓鑲嵌塔身,靈脈引動稀薄的星力貫入塔中,一座直插灰紫色天穹、通體泛著冷冽神光的通天修煉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拔地而起,塔身刻滿上古聚靈、淬體、凝元的秘紋,在這荒蕪星球上,成了唯一的生機與希望。
沒有半分遲疑,白塵邁步踏入修煉塔,塔門轟然閉合,將外界的死寂與荒蕪徹底隔絕。
塔內,他盤膝坐於中央的聚靈陣眼,閉上雙眸,開始了近乎瘋狂、近乎自虐的修煉。沒有靈力根基,便以塔中秘紋強行牽引宇宙間最微薄的星力入體,一點點衝刷凡軀,打通閉塞的靈脈;沒有修為底蘊,便不眠不休,摒棄一切雜念,日夜運轉上古修煉心法,讓肉身與神魂在極致的淬煉中反複破碎、重組。
這具分身此刻孱弱到極致,在浩瀚的修煉界中,連最底層的散修都能輕易將其抹殺,連一絲自保之力都沒有。可他心中唯有一個執念——必須快,必須強,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修煉到足以在修仙界站穩腳跟的境界。
隻因遠在修煉界的陳漠,正身處暗流湧動、殺機四伏的漩渦之中,無依無靠,步步驚心。
白塵唯有擁有足夠的實力,能在修煉界立足,能抗衡各方覬覦的強敵,才能在陳漠身陷險境之時,及時出現,以一身修為,為她擋下所有風雨,護她周全,不讓她受半分傷害。
修煉塔內,星力奔湧如潮,白塵的身影在光芒中巋然不動,瘋狂的修煉從未停歇,每一分每一秒的提升,都隻為那一句藏於心底的守護。
噬魔城。
城門由億萬妖魔骸骨堆砌而成,黑紅色的魔氣如濃稠泥漿般翻湧,腥臭與血腥之氣撲麵而來,城牆上刻滿噬血符文,每一道都在吸食著生靈生機,城內鬼哭狼嚎之聲不絕於耳,是三界六道最兇險的亡命之地。
陳漠雙腳拖地,衣衫破碎沾滿塵土與血汙,虛弱得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空洞的眼眸裏隻剩一片死寂。
她靈根已毀,道基全滅,感知不到半點天地靈氣,唯有體內藥引隱隱作痛,提醒著她任人宰割的命運。
沉重冰冷的玄鐵鐵鏈勒進陳漠早已血肉模糊的手腕與腳踝,粗糙的鏈身磨破了層層結痂的傷口,新鮮的血珠不斷滲出,混著塵土與汙痕。
雜役拖拽的力道蠻橫而粗暴,她殘破不堪的身軀在凹凸不平的黑石地麵上劃過,衣衫本就破碎襤褸,此刻更是被尖銳的石棱勾扯得愈發襤褸,裸露在外的肌膚布滿深淺不一的刮痕與淤青,每一寸都在叫囂著劇痛。
她像一件被丟棄的破布玩偶,毫無反抗之力,任由兩名麵目猙獰的雜役拖拽著穿過陰暗潮濕的甬道,最終被狠狠一甩,重重砸進一片冰冷黏稠的泥濘之中。
這裏便是噬魔城最底層的囚籠——蝕骨窟。
陳漠的指尖因為長期拖行在粗糙的石地上而血肉模糊,指甲縫裏嵌滿泥汙,原本一襲清雅的素衣,早已被塵土、血汙和不明的黑漬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但哪怕狼狽至此,她那雙空洞的眼眸裏,死寂之下藏著一絲不肯熄滅的恨意。
她垂著眼,默默打量著四周,耳中聽著那些粗啞的咒罵與喘息,心裏卻冷靜得近乎殘酷。
蝕骨窟的泥濘冰冷刺骨,黑褐色的淤泥裹著腐臭與血腥,黏在破碎的衣料上。
陳漠被鐵鏈鎖在濕滑的岩壁邊,脊背抵著粗糙硌人的石頭,一言不發,隻是垂著眼,指尖輕輕蹭著腕間滲血的鏈痕,唇線抿得極緊,整張臉都浸在死寂裏。
她身旁不遠處,靠著個身材魁梧的壯漢,肩寬背厚,胳膊上的肌肉還繃著,隻是胳膊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淌著黑血,顯然是被高階修士所傷。
他喘著粗氣,壓低了聲音,先開了口:“兄弟……不對,姑娘,你也是被抓進來的?”
陳漠沒抬頭,隻輕輕點了一下頭,聲音輕得像風,啞得幾乎聽不清:“嗯。”
壯漢見她話少,也不勉強,隻是自嘲地笑了笑,聲音裏帶著不甘:“我是青莽宗的普通弟子,被師兄騙來這城邊界尋上古神器,後來,我被抓後看到師兄收了這地雜役的些許靈石後,匆匆離開……
話音剛落,另一側傳來一聲輕輕的、帶著點勉強暖意的笑。
是個年紀不大的女修,衣衫雖也髒破,卻依舊把碎發別在耳後,眼睛彎著,哪怕身處地獄,也帶著點不肯熄滅的軟亮。
她挪了挪被鐵鏈鎖住的身子,湊近了些,聲音輕輕柔柔:“我叫林笑,大家都叫我笑笑,我是丹修,本來奉師傅之命去采一味靈草,就被抓了。”
她看向始終沉默的陳漠,眼神溫和,沒有半分打量與算計:“姐姐,你叫什麽呀?”
陳漠沉默了片刻,睫毛顫了顫,依舊沒抬眼,聲音淡得沒有起伏:“陳漠。”
“漠姐姐,”林笑依舊笑著,像是想用這點溫度,焐熱這刺骨的陰冷,“別太灰心啦,噬魔城再亂,也總有縫隙的……我們三個在一起,總比一個人強。”
壯漢重重嗯了一聲,粗糲的臉上多了點堅定:“笑笑說得對!我皮糙肉厚,待會兒真有雜碎來找事,我擋在前麵!你們兩個姑娘,躲我身後!”
林笑連忙擺手:“別這麽說,我雖然修為不高,但還能煉點應急的藥……就是現在沒丹爐沒材料,不然還能給你處理傷口。”
她說著,看向陳漠,見她依舊沉默,卻不是麻木,而是在靜靜聽著,便又輕聲道,“漠姐姐,你是不是……很難受?我看你臉色特別差。”
陳漠終於緩緩抬眼,空洞的眸子裏掠過一絲極淡的光,掃過壯漢流血的胳膊,又落在林笑強裝鎮定的笑臉上,嘴唇動了動,隻吐出兩個字:“藥人。”
壯漢一愣,隨即臉色驟變:“藥人?!他們抓你是……”
林笑臉上的笑容也瞬間淡了,眼底湧上心疼與憤怒,卻又不敢大聲,隻能壓著聲音:“難怪……難怪我在你身上聞到一股很雜的藥味……陳漠姐姐,你受苦了。”
陳漠沒再說話,重新垂下眼,指尖死死攥著,指甲嵌進掌心。她靈根已毀,靈力盡失,神器武器皆無,隻剩一具任人宰割的藥人之軀,連多說一句的力氣與心思都沒有。
可她沒推開兩人。
壯漢的仗義,林笑的笑意,是這蝕骨窟裏,唯一一點溫暖的東西。
林笑見她不願多言,也不追問,隻是輕輕哼起一段很輕的小調,像是山門裏晨練的曲子,在鬼哭狼嚎的窟裏,顯得格外幹淨。
壯漢也放輕了呼吸,守在兩人外側,警惕地盯著四周巡邏的雜役。
陳漠閉著眼,聽著那微弱的歌聲,和壯漢沉穩的喘息。
她話少,心冷,身如殘燭。
可這一刻,她心裏第一次生出一絲極淡、極隱秘的念頭——
不能死。
至少,不能連累這兩個剛認識的人。
她早靠一路上耳邊雜役的閑言碎語摸索的略微清楚,這噬魔城,階級森嚴得如同天塹。
上層是掌控生殺大權的權貴,住有靈氣繚繞的高樓,掌控兵權;中層是賴以賣命的爪牙,稍有資格便能領取微薄的靈氣供養或是低階法寶;而像她一樣被丟進蝕骨窟的,全是連奴隸都不如的“耗材”,命比紙薄,任人宰割。
蝕骨窟裏有無數洞穴,每個洞穴都被打造成關他們“耗材”的囚牢。
同被關進此地的修士,如今卻一個個被雜役帶出去後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第一天,有囚牢的人被拖去了,慘叫聲隻響了半刻便戛然而止,石壁上多了幾縷被吸幹的灰白色碎布。
第二天,一個試圖反抗的修士,被幾個麵黃肌瘦的雜役分食而死,鮮血染紅了積水,那些人眼泛紅光,像極了真正的野獸。
第三天,一名長的有幾分姿色的女修,被一名看似孱弱的修士抓去做了“血引”,陳漠親眼看著她的精血被一點點抽出,灌入那權貴體內,女修臨死前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陳漠,那是恐懼,也是一種求生無門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