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聽到清河道人這樣說,都是大搖其頭。
人家要是真暗傳謠言,豈會當麵承認。
趙誌敬心中怒罵:“甄誌丙怎麼教出這麼個蠢貨弟子。”
他的原意是讓清河試探對方。
最好能逼著使者露出鬥笠之下的真麵目。
倘若麵目真和甄誌丙相同,那麼重陽宮的群道絕不會坐視不理。
一定會要求雙方當眾證明真假。
顯然這是使者團想要避免的事。
他們要是有十足的把握,早就上山對峙,用不著故作曲折。
若是相貌和甄誌丙不同,那麼流言自解,重陽宮內甄誌丙的地位將更加穩固。
方鴻剛纔那句話隻否認了冇有傳播流言。
對使者是不是甄誌丙卻是不著一詞。
清河見眾位師叔有的輕笑,有的搖頭,殿內充滿了快活的空氣,也知道情急之下自己失言了。
當下,在腦中急尋補救之法。
這時,趙誌敬起身道:“清河師侄還不快向尊使賠酒道歉?”
清河愣了一下。
趙師叔這是什麼意思?
他不是也討厭盟主使者嗎?
為何要我賠酒?
哎呀,師叔是想讓我藉著敬酒的時機,揭穿那人的真麵目。
他看了一眼使者。
大殿內也帶著鬥笠,藏頭露尾不是好人!
看道爺來撕破你的假麵具。
清河舉起酒杯,走到使者身前。
“是在下言出無狀,向尊使賠罪。”
他將杯中酒水飲下。
身子微躬,雙手一展,作揖行禮。
道人的袖袍極大,雙手展動之時,袖袍隨之而動。
一動之間,暗施了道門的大風袖的功夫。
兩隻寬大衣袖鼓風而前,便如兩道順風的船帆,登時風聲大作。
使者是客,他自也不敢使出十足力道。
所用勁道,雖不足傷敵,卻也足夠吹動對方麵紗。
嘿嘿,看你如何假裝吾師!
在座的全真弟子都是重陽宮內的傑出才俊。
眼見清河袖袍一動,已猜到他用了大風袖。
各人心思不同。
有的覺得正可藉此一看究竟,瞧那使者到底何許人也。
有的則認為,清河未免太過唐突,實有不敬客人之嫌,損害了全真的顏麵。
無論心思如何,絕大多的人一雙眼睛都不約而同盯著使者。
忽聽到童音入耳。
“特使說了,不必多禮。”
眾道見到使者身邊小童,左手一擺,也是大風袖的手法。
突如其來的大風如泥牛入海,消失的無影無蹤。
再看使者鬥笠上的麵紗竟是微絲不動。
殿內頓時悚然動容。
有幾名道士甚至站起身來,注目觀視。
清河站在麵前更是目瞪口呆。
起風容易,止風難。
自己是寬袍大袖,雙袖同施。
對麵孩童則是短衫窄袖,單手揮灑。
以單破雙,以窄敗寬,手法更是輕描淡寫。
這之間功力差距,不可以道裡計。
眾道士正駭然於小童功力之深時,眼神瞥見使者的手微微捏著小童右手。
陡然間,他們都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使者傳功給了那小童,這才破了大風袖。
嗯,不愧是方盟主選出的使者,功力果然不俗。
傳氣破功固然可敬可畏,卻比不得剛纔小童獨立破敵那般駭人聽聞。
清河眼見對方如此功夫,也不想自取其辱,回到席上。
趙誌敬看在眼中暗罵廢物。
以他此刻身份不便試探,自己門下弟子亦不方便行此事。
便暗示鹿清篤慫恿甄誌丙門下前去。
又有兩名弟子上前。
一名弟子行至途中,足下一跌,酒水灑出,潑向使者麵紗。
方鴻眼明手快,以空杯接酒,完璧歸趙。
另一名弟子,上前見禮,拂塵輕擺,說要演武道助興。
方鴻似笑非笑。
鴻門宴?
你搞冇搞清誰是霸王了冇有?
那道士手持拂塵,宴前演武,處處想要以風勁掀開麵紗。
卻時刻被方鴻輕描淡寫化解。
他武功已入化境,旁人全然看不出端倪,隻道那弟子當真助興,並無他圖。
那道士舞畢,滿頭疑惑,不知為何屢次發功皆是無功而返,隻得訕訕退下。
甄誌丙見己方弟子始終奈何不了對方,隻得把話題引回了冊封。
“方盟主所勸諫之事,事關重大。我身為掌教,亦不能擅專。要和眾位師兄弟再討論一下。”
言下之意,全真教接不接受冊封,不是武林盟主可以左右的。
使者在旁耳語,方鴻轉述道:“這個自然。掌教真人不強人所難,讓特使脫去鬥笠,盟主謙謙君子,當然不會勉強全真教。”
甄誌丙知對方語含諷刺,心裡恨極,臉上仍是微笑:“不知方盟主現在何處?我與他也好些時日未見。”
方鴻說道:“盟主在龍駒寨發現一夥賊人,他們抓幼童訓練成殺手,實在罪大惡極。盟主誅殺了賊人的首領,現正在處理剩下的餘孽,此事一完自會親上重陽宮。賊人首領叫什麼來著?”
薛大夫在旁提醒:“司經。”
甄誌丙心裡咯噔一下,臉色陡變。
司經就是給他做刀圭易容的人。
此人若死,他隻怕永遠不能恢複本來麵目。
方鴻繼續說:“對對,就是這個名字。他手下還有一群人,名字個個古怪。什麼血鷲、鐵魔,還有一個箍桶巷的老馬。”
每說一個名字,甄誌丙的臉色就差上一分。
尤其是聽到箍桶巷,他的身子更是不由自主顫抖一下。
趙誌敬也好不了多少。
兩人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他們究竟知道了多少!
而後,對方任何一句話、一個舉動,在他兩人看來都是彆有深意。
趙誌敬也就罷了。
甄誌丙位高權重,身處視線中央。
重陽宮眾道士見他臉色蒼白、神態緊張,皆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宴會結束,甄誌丙對使者說:“山上粗茶淡飯,招待不週之處,還請見諒。”
方鴻站在使者身旁,冇有再做轉述,輕輕拉了拉使者衣袖。
使者緩緩開口,麵紗之後傳來聲音。
“沖和真人哪裡話,重陽宮的上等素齋,可不是常能吃到的。尤其是那碟望月鬆的鬆子,清香可口,回味悠長。當真是,初嚼清冽如冰泉,回甘微苦見本真。唉,在下有些乏了,先行告辭。”
使者未做停留,直接離開。
五毒左使推著四輪車,傳來車輪軲轆轆聲音。
重陽宮眾道士凡是聽到使者說話的,無一不呆立當場。
他們並非驚訝於使者忽然開口。
而是他說話的聲音,竟和甄誌丙一模一樣。
倘若不是親眼目睹,光聽聲音,多半會以為是甄誌丙自己說的。
一時間,人聲寂靜。
眾道未發一言。
人人心中都有一個疑惑:那個使者究竟是誰?
眾道士中,王誌坦喃喃道:“初嚼清冽如冰泉,回甘微苦見本真。”
當年王誌坦年幼時練功偷懶,跑去摘鬆子吃,被師父發現責罰抄經。
甄誌丙與他向來交好,就偷偷幫他一塊抄經。
抄經時,甄誌丙不忘揶揄他鬆子味道如何。
王誌坦搖頭晃腦說了這句“初嚼清冽如冰泉,回甘微苦見本真”的評價。
這事隻有他們兩人知道,並無第三者知曉。
王誌坦猛然看向漸漸遠去的四輪車。
難道他真是甄師兄!
他看向麵色蒼白的甄誌丙,目光如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