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二人怔在原地。
裘千尺側著頭借火光,想看清喊自己“娘”的女孩麵容。
公孫綠萼則想從禿頭老婦身上,捕捉到記憶中母親的身影。
良久,打破寧靜的是完顏萍。
她走在最後,聽到方鴻喊“裘千尺”,公孫綠萼叫“娘”,走上前一看究竟。
火光映照出那老婦的模樣。
完顏萍隻覺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
眼前之人四肢皆廢,狀若厲鬼。
既看不出蓮花何在,更瞧不出鐵掌的風采。
震驚之下,她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突兀的叫聲,將裘千尺從幻夢中喚醒。
她猛地轉過頭,目光如刀,向完顏萍厲聲喝問:“怎麼,我看起來是不是很像鬼?”
完顏萍被她眼神所懾,結結巴巴回答:“冇,冇有。”
“哼!你這小丫頭不老實。”裘千尺冷哼一聲,手肘撐地,緩緩轉過身去,“跟我來。”
說著,她像野獸般向前爬去,行動迅捷。
眾人隨著她在山洞中接連轉了兩個彎。
眼前陡然亮光耀目,到了一處天然生成的石窟。
那石窟深不見儘頭,頂上有個圓徑丈許的大孔。
日光從孔中透射進來,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
光柱中,塵埃在肆意飛舞。
隻是那大孔離地足有一百餘丈,遙不可及。
石窟之內,幾株棗樹錯落其間,裘千尺已伏在一株大棗樹下。
裘千尺對公孫綠萼說道:“你過來。”
“娘!”
公孫綠萼看裘千尺如此之慘,情緒瞬間失控。
激動地朝著她撲了過去,那聲音裡滿是重逢的喜悅與委屈。
“等一下。”裘千尺冷冷說道,“把你衣服解了,給我瞧瞧。”
公孫綠萼的腳步猛地頓住,茫然不解。
“你既然是我的女兒,腰間該有紅記纔對。”裘千尺目光灼灼,“快解開給我看。若有半句虛言,叫你命喪當場。”
公孫綠萼見有旁人在此,滿臉羞紅。
方鴻早轉過身去,瞥見完顏萍還盯著看。
實在太冇禮貌了!
伸手將她也轉了過去。
“怎麼,我也不能看?”完顏萍小聲嘟囔著。
片刻,方鴻聽得背後二人一個叫寶貝兒,一個叫娘,聲音中滿是激動與哽咽。
他回過身來,見到母女二人已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兩人光顧著重逢,公孫綠萼連衣服也忘記拉下。
雪白晶瑩的腰間,一顆拇指大小的紅記格外醒目。
完顏萍也轉過身,看到了這一幕。
她忙把方鴻轉了過去,而後輕聲提醒。
公孫綠萼臉上一紅,拉下衣服,見方鴻背對著冇朝這兒看,這才安心。
裘千尺哭了一陣子,忽然伸手在綠萼肩上輕輕一推,喝道:“站開些,我來問你。是公孫止叫你來的嗎?”
“娘,原來你還在世上!”
公孫綠萼臉上又是喜歡,又是難過,顯是母女真情,哪裡能有半點作偽?
裘千尺指著方鴻、完顏萍,“他們是誰?你帶他們來乾麼?”
“不是我帶著他們,是他帶著我們來的。”
公孫綠萼將與方鴻相遇之事說了一遍。
裘千尺越聽越奇,向方鴻問道:“小子,我問你,你怎知我身陷此處的?”
“老太婆,閒話少說,咱們得先出去。”方鴻見她言語無理,也不稱她前輩。
“你敢罵我!”裘千尺雙眉豎起,臉顯怒容。
“怎麼,你不服氣?”方鴻反問道。
公孫綠萼趕緊攔在兩人中間做和事老。
“哼!”裘千尺脾氣雖暴,腦筋卻不傻。
她初見洞內有人,便打算用棗核釘製住來人,詢問清楚。
這十幾年,她手足被廢,隻能勤練內功,修成棗核釘後,從來是無有不中。
之前那記棗核釘雖未儘全力,威力亦非同小可。
卻被方鴻輕描淡寫化解。
裘千尺心知他武功不俗,自己手足既廢,決計對付不了。
何況自己想要脫離石窟非得有他相助不可。
她心中雖惱恨方鴻無禮,也隻能忍下。
公孫綠萼見二人不再爭執,鬆了一口氣,趕緊岔開話題。
說到完顏萍時,裘千尺眼睛一亮。
“你是鐵掌幫的弟子?”
完顏萍搖了搖頭,拱手道:“晚輩隻是曾隨人學過幾招鐵掌。”
“你會鐵掌?”裘千尺語氣中帶著興奮,“快演練幾招與我瞧瞧。”
她天性好武,十餘年來手足舒展不得,聽到完顏萍說會本門武功,自是見獵心喜。
完顏萍一聽,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她整了整衣衫,走上前恭敬地說道:“那晚輩就獻醜了。”
說完,完顏萍將所學的掌法演練,身影飄飄,掌風虎虎。
公孫綠萼與完顏萍在鱷潭一場患難,敵意儘消。
見她掌法精妙,比自己所學的武功更精深,不由得叫了聲好。
此時,完顏萍一路掌法正好堪堪打完。
“好個屁!”裘千尺兩眼一翻,“這也配叫鐵掌,出掌全無勁力,不如改叫貓掌算了。”
“亂說,貓掌還是很有力的。”方鴻糾正道。
完顏萍想到之前點穴墜潭,現在又被奚落,心中氣苦,忍不住瞪了方鴻一眼。
公孫綠萼聽到方鴻又和母親對著說,不由得頭疼。
“小子,你這句話說的很對。”裘千尺見鐵掌被完顏萍使成這樣,大為不滿,竟和方鴻同聲和氣,“她的掌法連貓掌都不如,貓掌還占一個‘快’字。”
“小丫頭我問你,鐵掌入門的第一句口訣是什麼?”
完顏萍垂手答道:“鐵峰貫氣海,浪起五溪寒。”
“何解?”
“使掌行功,需得將內力自氣海穴灌入掌心。呼吸如潮似湧,養氣練力。”
“第二句呢?”
“裂石分雲手,崩雷叩玉關。”
“何解?”
“說的是鐵掌勁力至剛至猛,當如裂石分雲,崩雷叩關。”
“那麼這剛猛的力道該如何練得呢?”
完顏萍說道:“口訣真解有言‘氣沉雙踵固如山,石砂浸血掌如磐’”
“嗯。”裘千尺點了點頭,說道:“把你的手伸出來給我瞧瞧。”
完顏萍臉上一紅,伸出雙掌。
“嘖嘖。”裘千尺俯身看了,“這雙手不像磐石,倒像塊羊脂玉。”
方鴻聽得明白,她的意思無非是譏諷完顏萍練功不勤。
鐵掌掌力驚人,修煉也極苦,需得練到石砂染血。
她們所說的鐵掌口訣都是入門初階,方鴻聽在耳中倒用處不大。
裘千尺又說道:“我看你掌力不濟,招式也是東鱗西爪冇學全。是什麼人教的你鐵掌?”
完顏萍回答道:“是王海山,王堂主。”
“原來是他。”裘千尺嗬嗬一笑,“想不到這小子竟做到了堂主?”
“他辦事能力是很不錯的,可說到練武的天賦,嘿嘿,那是半點也冇有。”
“以其昏昏,又怎能使人昭昭?”
“丫頭,瞧在你來尋我的份上,出去之後我定傳你幾招真正的鐵掌功夫。”
完顏萍大喜,上前拜倒,“多謝先輩傳藝之恩。”
裘千尺坦然受之。
她朝方鴻看了一眼,“這女娃子想學我門中的鐵掌,你想要什麼?”
方鴻這時正拿出匕首割下棗樹樹皮,搓絞成索。
他所帶的繩索雖長,卻也攀不了百丈石窟,需得另做。
“我?”方鴻本是履行對公孫綠萼承諾纔來此處。
現在一聽裘千尺問他要索取什麼,頓覺自己若是什麼都不要,那可真虧大了。
不對,不對,方某人豈是貪利之人?
隻是那裘千尺疑心太重,我要什麼都不要,反而不美。
是她非要給我好處,可不是我貪。
想到這裡,方鴻覺得那禿頭老婦也不是那麼麵目可憎,說話也就客氣起來。
“前輩,”
兩字剛一出口,裘千尺警覺起來。
這小子囂張跋扈,怎麼突然謙恭起來。
難不成念頭打到我寶貝女兒身上了?
她見方鴻說話囂張無禮,不像什麼正派人士,麵目腫脹更冇什麼姿色,與女兒殊不相配。
裘千尺立刻出言打斷。
“老身有言在先,萼兒可是我的至愛,你可不能奪我所愛。”
“娘!”公孫綠萼一聽,滿臉緋紅,彆過頭去。
“放心,方某誌不在此。”他心中盤算該問裘千尺要些什麼好處才劃算。
裘千尺心道:“這小子倒有自知之明。還真不好虧待了他。”
她說道:“我二哥天下無敵。等我出去之後,請他指點指點你武功。保你終生受用不儘!你當然也知道鐵掌幫裘幫主的威名。”
裘千尺談起二哥神采飛揚,腦袋高高揚起。
忽然,她冇來由的一陣狂笑。
聲音淒厲聽得眾人脊背發涼,毛骨悚然。
“大哥、二哥,你們知不知道到。妹妹這些年過得好苦啊!”
“公孫止你個狗賊,我定要將你四肢挑斷,也扔到這石窟之中,讓你嚐嚐我這十餘年所受的苦楚。”
公孫綠萼聽到母親直呼父親為狗賊,又說要將他四肢挑斷,心中已有答案。
但聽到母親口說了出來,終究還是心神俱震。
方鴻突然說道:“裘千仞早不是鐵掌幫的幫主。他拜一燈大師為師,已出家為僧了。”
“你,”裘千尺霍然轉頭,看向方鴻,“你說什麼!出家為僧?那一燈和尚是什麼東西?從冇聽過他的名號,我二哥英雄蓋世、雄心勃勃,怎會甘願出家,又怎肯拜一個無名僧侶為師!”
“好啊!你竟敢騙我。你以為學了點奇妙武功,我就奈何不了你了?”
“額……”方鴻遲疑了一會,繼續補刀:“你大哥死了。”
話音剛落,隻聽“波”的一聲。
一枚棗核釘從裘千尺嘴中疾射而出。
方鴻卻神色鎮定,不避不閃。
那棗核擦著他的鬢邊飛過,勁風掠起髮梢。
緊接著,“奪”的一聲,棗核深深釘入方鴻身後的棗樹樹乾內。
震得樹枝劇烈顫抖,滿樹的紅棗仿若雨點般簌簌而下,“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
“你倒是有幾分膽色,敢不避我的棗核釘。”裘千尺緊緊盯著方鴻。
“要是連暗器的方向都無法辨彆,我這身功夫豈不是白練了。”方鴻神色淡然,不卑不亢,“我方纔所言是真是假,你問問他們兩個不就清楚了嗎?”
裘千尺那犀利目光看向完顏萍。
完顏萍隻覺心跳加快突突直跳,緩緩說道:“裘幫主確實已經出家為僧了。這件事在武林中人儘皆知,那位一燈大師,是昔年的南帝段皇爺。至於裘大爺……”
“胡說八道,一派胡言。”裘千尺依舊不肯相信,“我二哥心高氣傲。南帝段智興武功雖高,二哥未必就輸他。怎麼可能拜他為師?”
公孫綠萼在一旁小聲說道:“舅舅確實出家了。他還寄來一封信。”
鐵掌幫幫眾來絕情穀時,公孫止就曾念過,公孫綠萼記得其中一些內容。
她一一告訴了母親。
“衲子慈恩,衲子慈恩……”裘千尺的聲音越說越大,語調含悲,“二哥啊,大哥的仇你不報了嗎,你可知道妹妹這十幾年來過的是什麼日子!”
說到這裡,她伏地大哭。
公孫綠萼見母親哭得傷心,受到感染,也陪著流淚。
方鴻說道:“當務之急,是離開此地。你們有時間哭,不如幫我搓些繩索。”
裘千尺畢竟經過風浪,分得清輕重緩急,立時止住哭聲。
“不錯,你說得對。當務之急,是離開這個鬼地方。”
就在眾人說話之際,頭頂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巨響。
眾人隻覺石窟內的光線瞬間暗了幾分。
“是打雷了嗎?”公孫綠萼和完顏萍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轟隆隆”的聲音震耳欲聾。
石窟上方的光線愈發昏暗。
“不好!”方鴻和裘千尺幾乎同時喊道。
“有人要堵住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