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因師太站在廊下,望著那相擁的兩人,嘴唇微微翕動,終是未發一言。
她轉過身去,背影蕭索。
清漪靠在楊過懷裏,身子微微發顫。
二十多日了。
從臨安到少室山,從鳳鳴閣到靜慈庵,她以為自己早已將那顆心磨成了死灰。
可此刻被他這樣擁著,那些灰燼底下竟又燃起了火星。
燙得她眼眶發酸。
“你放開我。”她啞著嗓子說,手卻攥緊了他的衣襟,半分力氣也使不出來。
楊過沒有放。
他低下頭,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氣息,混著草藥苦澀的味道。
“不放。”
清漪的眼淚便再也忍不住了,一滴一滴砸在他胸口,將那青衫洇出深色的痕跡。
廊下那群尼姑們獃獃地看著這一幕,好半天纔有人回過神來。
“阿彌陀佛……”一個老尼姑喃喃道,雙手合十,“善哉善哉。”
旁邊那個戴豬八戒麵具的小尼姑早已把麵具推到頭頂,露出一張圓圓的娃娃臉,眼睛亮晶晶地望著那相擁的兩個人,忍不住小聲說:“好生感人……”
“噓!”旁邊的師姐連忙扯她。
靜因師太站在鬆樹下,拂塵橫在臂彎裡,麵色鐵青,一言不發。
她設了三道關卡,擺了八張臉譜,本以為萬無一失,卻不想這年輕人用一聲清嘯將清漪從人群中找了出來。
更可恨的是,他最後那一撲,分明是早就認準了清漪的位置,前麵不過是在陪自己演戲罷了。
“好你一個楊過。”她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楊過聞聲鬆開清漪,轉過身來,朝靜因師太深深一揖。
“師太,得罪了。”
靜因師太冷冷地看著他,半晌,忽然嘆了口氣。
那口氣很長,像是要把胸口積了許久的濁氣都吐出來。
“罷了。”她擺了擺手,“貧尼說話算話。你既然認出了她,便帶她走吧。”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清漪臉上,聲音忽然柔和了幾分。
“清漪,你過來。”
清漪擦了擦眼淚,走到靜因師太麵前,跪了下去。
“師父……”
靜因師太伸手扶起她,替她整了整被淚沾濕的鬢髮,目光裡滿是憐惜。
“孩子,你入我靜慈庵這些日子,貧尼看得出,你是個有慧根的人。可佛法度人,不在一刀兩斷,而在隨緣隨性。你心裏放不下他,便是把頭髮剃光了,也參不了禪。”
清漪的淚又湧了出來。
“師太,弟子……”
“不必說了。”靜因師太打斷她,從腕上褪下一串檀木念珠,替她戴在手上,“這串念珠,是貧尼當年出家時,師父贈予貧尼的。今日貧尼轉贈於你,也算是你我師徒一場的緣分。”
她握住清漪的手,目光定定地看著她,聲音沉穩下來,一字一句道:
“清漪,你記住。從今往後,無論走到哪裏,無論經歷什麼,都不要後悔自己的選擇。這世上的路,沒有哪一條是白走的。你今日跟他走,是你自己的緣法。日後若有什麼苦,有什麼難,那也是你自己選的路。莫要回頭,莫要生怨。”
清漪聽著這番話,淚水模糊了雙眼。她攥著那串念珠,指節微微泛白,用力地點了點頭。
“弟子記住了。”
靜因師太鬆開她的手,退後一步,雙手合十。
“去吧。”
清漪捧著那串念珠,淚如雨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哽咽道,“師太大恩,弟子沒齒難忘。”
起身時,膝蓋已在青磚上跪出淺淺的印子。
楊過上前一步,朝靜因師太抱拳一禮:“師太的大恩大德,楊過銘記在心。日後若有差遣,萬死不辭。”
靜因師太點了點頭,又看了楊過一眼。
“楊過,貧尼把清漪交給你了。你若敢讓她受半分委屈,貧尼便是拚了這條老命,也要上臨安找你算賬。”
楊過鄭重地抱拳一禮:“師太放心。在下若負清漪,天打雷劈。”
靜因師太哼了一聲,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們,揮了揮手。
“走罷。再不走,貧尼怕是要後悔了。”
楊過扶起清漪,兩人朝靜因師太的背影深深一揖,轉身往山下走去。
楊過不再多言,牽起清漪的手,轉身往山下走去。
廊下那群尼姑們自動讓開一條路,幾十雙眼睛追著那兩道身影,一直送到山門之外。
那個戴豬八戒麵具的小尼姑終於忍不住,一把扯下臉譜,扯著嗓子喊了一聲:“清漪師姐,你要好好的呀!”
清漪回過頭,朝她們笑了笑。
那笑容裡有淚,有笑,有慶幸,也有離別的不捨。
清漪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靜因師太仍站在鬆樹下,灰色的僧袍被山風吹得微微飄動,那道背影孤零零的,像一株生在崖邊的老鬆。
下山的路,清漪走得很慢。
她在床上躺了二十多日,身子虛得厲害,才走了一炷香的功夫,額上便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楊過見狀,蹲下身來,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上來。”
清漪一怔,臉微微一紅:“我自己能走……”
“能走是能走,走到山下天都黑了。”楊過不由分說,將她背了起來。
清漪趴在他背上,雙手環住他的脖頸,隻覺得他的背寬厚而溫暖,像一座會移動的山。
“楊過。”她輕聲喚他。
“嗯。”
“你方纔說,你認出了我,是因為我捂耳的動作。”
“嗯。”
“可你方纔從八個人裡排除的那七個,又是怎麼認出來的?”
楊過腳步不停,笑道:“你猜。”
清漪想了想,遲疑道:“我猜不著。”
楊過搖了搖頭。
“我之前用掌力震飛她們的鬥篷,她們抬手間,我早就發現她們的手沒有撫琴的繭。加上師太那副誌在必得的樣子,讓我猜著這肯定是靜因師太設的一個局。”
清漪怔了怔,忽然明白了什麼:“所以你一開始就知道那八個人裡沒有我?”
楊過笑了笑,沒有說話。
清漪的臉微微一紅,將臉埋進他的肩窩,輕聲道:“你這人……怎麼什麼都知道。”
楊過托著她往上顛了顛,穩穩地踏著石階往山下走去,聲音裏帶著笑意:“該知道的知道,不該知道的,不知道。”
清漪伏在他背上,忍不住笑了。
山風穿過鬆林,帶來清冽的草木氣息。
遠處靜慈庵的鐘聲悠悠地傳來,在群山間回蕩。
“楊過。”
“嗯。”
“你方纔說,你若負我,便天打雷劈。”
“嗯。”
“你就不怕真的被雷劈?”
楊過腳步一頓,隨即又繼續往前走。
“怕。”他說,“所以我會好好待你,不讓老天爺有機會劈我。”
清漪在他背上,無聲地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或許是高興,或許是委屈,或許是這些日子積攢的苦楚終於有了出口。
她隻知道,此刻趴在他的背上,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看著兩側的山色一點點往後退去,心裏那團堵了許久的硬塊,終於慢慢地化開了。
像冰遇到了春水,像雪遇到了暖陽。
無聲無息,卻不可阻擋。
走到半山腰時,楊過忽然停下腳步。
清漪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前方的岔路口,站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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