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因師太冷冷地看著他，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卻不接話。
兩人正說著，庵門內又湧出一群尼姑來。
她們許是聽見了外頭的動靜，三三兩兩地探出頭來，見靜因師太與楊過在鬆樹下說話，膽子便大了起來，一個個躡手躡腳地溜出來，站在廊下遠遠地看熱鬧。
這些後來的尼姑，高矮胖瘦都有，有年過半百的老尼，也有不過十五六歲的小沙彌尼。
有的手裏還攥著沒來得及放下的掃帚，有的袖口沾著麵糊，顯是正在廚房裏忙活，聽見動靜便跑了出來。
更有趣的是，她們臉上竟也都戴著麵具。
關公、張飛、曹操、孫悟空、豬八戒、閻王爺、判官、小鬼，還有幾個楊過叫不出名目的，花花綠綠，千奇百怪，活像從哪出大戲裏跑出來的角色。
一個戴豬八戒麵具的小尼姑躲在廊柱後頭，隻露出半張滑稽的豬臉，一雙眼睛從麵具孔洞裏滴溜溜地轉，又看看那八個戴臉譜的師姐，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旁邊一個戴孫悟空麵具的老尼連忙扯了她一把，壓低聲音道：“別笑！沒見師太臉色鐵青麼？”
靜因師太回頭瞪了一眼，那群尼姑便像被風吹過的麥田，齊刷刷低下頭去。
可不過片刻，又一個個悄悄抬起頭來，眼睛從麵具孔洞裏往外瞅，一個比一個亮。
楊過見狀，嘴角微微一揚，大步走到那八名尼姑麵前。
他在她們麵前站定，雙手抱拳，環顧一圈，朗聲道：“諸位師父，得罪了。”
八人紋絲不動，八張臉譜在日光下花花綠綠，看不出任何錶情。
楊過也不急，負手踱步，從左到右，從右到左，仔仔細細地將八人打量了一遍。
廊下那些圍觀的尼姑們屏息凝神，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楊過走到左首第一個紅臉關公麵前，停下腳步。
那尼姑身形修長，站得筆直，麵上一張丹鳳眼臥蠶眉的關公臉譜，倒真有幾分威儀。
楊過端詳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指，朝她一點。
靜因師太站在鬆樹下，見狀眉頭一挑，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楊過，貧尼還以為你有什麼本事，原來是瞎猜。”
“師太別急啊。”
楊過收回手指，笑眯眯地轉過頭來。
“我的意思是，這個不是。”
靜因師太的笑意僵在臉上。
那紅臉關公的尼姑微微一怔，隨即伸手摘下臉譜，露出一張清秀端正的麵孔，果然不是清漪。
那尼姑朝楊過合十一禮，退到一旁。
靜因師太臉色一沉：“楊過，你這是什麼意思？”
楊過攤了攤手，一臉無辜：“師太，您方纔隻說不許我靠近、不許出聲、不許觸碰，可沒說不許我用排除法啊。”
靜因師太一時語塞。
廊下那群圍觀的尼姑們先是一愣，隨即“轟”地笑出聲來。
“阿彌陀佛。”
“這公子可真是無賴”
“掌門這回可算遇上對手了。”
靜因師太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拂塵在手中攥得咯咯作響。
她咬著牙道：“楊過，你，你這是在戲弄貧尼？”
楊過連忙擺手，正色道：“師太言重了。在下豈敢戲弄師太？我這不算壞了規矩吧？”
靜因師太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設這最後一關時，確實隻說了不許靠近、不許出聲、不許觸碰，卻沒想過有人會用排除法。
可規矩是自己定的，當著這麼多弟子的麵，她總不能翻臉不認。
“……你繼續。”她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楊過抱拳一禮：“多謝師太。”
他轉過身，走向第二個。
黑臉張飛。
豹頭環眼的臉譜襯得這位尼姑頗有幾分悍勇之氣。
楊過上下打量了一番，又伸出手指一點。
“這個也不是。”
那尼姑摘下臉譜，露出一張圓潤的臉，朝楊過合十一禮，退到一旁。
果然又不是。
廊下的尼姑們又笑了起來，這回笑得更歡了。
楊過走到第三個。
白臉曹操麵前。
楊過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手指一點。
“這個也不是。”
她朝楊過點了點頭，退了下去。
第四個，金臉羅漢。不是。
第五個，藍臉竇爾敦。也不是。
第六個，黃臉典韋。還不是。
每點一個，那尼姑便摘下麵具退到一旁，露出各不相同的麵容。
廊下的尼姑們從一開始的鬨笑，漸漸變成了嘖嘖稱奇。
“他怎麼知道的？”
“是啊，隔那麼遠，又看不出臉，怎麼就能斷定不是？”
“莫非是看身形？”
“可那八位師姐高矮胖瘦都差不多，光看身形哪分得清？”
一個戴判官麵具的老尼姑壓低聲音道：“你們瞧他每一次停下，都要端詳好一陣子，不像是在認人，倒像在……聽什麼。”
“聽？隔那麼遠能聽見什麼？”
“這你們就不懂了。”那老尼姑故作高深地搖了搖頭，“武功練到一定境界，耳力遠超常人。心跳聲、呼吸聲，在高手聽來，跟敲鼓沒什麼分別。”
幾個小尼姑聽得目瞪口呆，麵麵相覷。
“真的假的？”
“那位公子纔多大，就有這等本事？”
“你方纔沒瞧見麼？他一個人破了咱們的八卦劍陣！連師太都攔不住他！”
“那倒也是……”
楊過充耳不聞，隻管一個一個地排除。
轉眼間，八人已去了其七。
隻剩下最後一個。
麵上是一張白臉無臉譜。
隻露出兩隻眼睛的孔洞。
楊過走到她麵前，停下腳步。
他沒有立刻伸手指點，而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落在那張空白的臉譜上。
那兩隻從孔洞裏露出的眼睛，也正靜靜地看著他。
此刻那雙眼睛正微微泛紅，淚光在眼眶裏打轉，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楊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廊下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靜因師太站在鬆樹下，拂塵橫在臂彎裡，目光複雜地看著這一幕。
沉默良久。
楊過是轉過身，看向靜因師太。
“師太，您如果沒有在耍我的話，那麼剩下的這個，就是清漪了。”
廊下一片寂靜。
那些戴麵具的尼姑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連呼吸都屏住了。
“廢話少說。”靜因師太冷冷道，“你選中了她，便帶她走。貧尼說話算話，絕不阻攔。”
楊過抱拳深深一揖：“多謝師太。”
他轉過身，麵對那最後一個尼姑。
那戴著空白臉譜的人靜靜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楊過也沒有動。
“怎麼還不揭麵具？”
“莫不是怕認錯了？”
“不會吧？八個裏麵選最後一個，這要是錯了……”
圍觀的尼姑們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聲越來越密。
靜因師太的眉頭皺了起來：“楊過，你還在等什麼？”
楊過微微一笑，忽然仰頭清嘯一聲。
那嘯聲如龍吟，如鶴唳，清越激揚，直衝雲霄。
在場所有人都忍不住捂住耳朵，麵露痛苦之色。
“楊過，你——”靜因師太大驚失色。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楊過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直直撲向圍觀尼姑中一個始終不曾動彈的身影。
靜因師太臉色驟變。
“慢！”她厲聲喝止，聲音裡竟有幾分慌亂，“楊過，你壞了規矩！我說過，隻能從那八個裏麵選！”
楊過置若罔聞，目光灼灼鎖在那尼姑身上。
那尼姑微微側身，麵具下露出一截白皙下頜，隱約可見線條柔美。
“規矩？”楊過笑了，“師太方纔說‘我選的話便帶走’，可沒說選哪個。這滿院的尼姑，不都是師太庵裡的人麼？”
那尼姑身子一顫，下意識便要後退。
楊過的手已伸到她麵前，指尖堪堪觸到麵具邊緣。
“別怕。”他低聲說道。
麵具緩緩滑落，一張清麗絕倫的臉龐露了出來。
眉眼如畫，膚若凝脂，隻是比從前清減了許多。
那雙眼睛，含著淚光，卻仍如從前一般，澄澈如秋水。
清漪。
滿院寂靜。
清漪怔怔地望著他，淚珠在眼眶中打轉，終於無聲滑落。
“你……你怎麼看出來的？”她顫聲問道。
楊過輕輕替她拭去臉上的淚，笑道：“你猜。”
清漪搖了搖頭。
楊過回頭看了一眼圍觀的眾尼姑，悠悠道：“方纔我清嘯一聲，諸位師父都抬手掩耳。”
清漪不解：“這……這又如何？”
楊過握起她的手，輕輕翻過手掌。
那纖細的指尖上，隱隱可見幾道淡淡的繭痕。
“撫琴之人，指尖留痕。”楊過低聲道，“旁人掩耳，隻消抬手便罷。你卻不同。你每次抬手，都會不自覺地彎曲指尖，像是還在撫琴一般。這習慣，改不掉的。”
清漪的淚又湧了出來。
“你……你這人……”
她哽嚥著，再也說不出話來。
楊過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低聲道：“我來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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