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僧袍,洗得發白,衣袖磨出了毛邊。麵容清瘦,顴骨微凸,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釋厄大師。
他雙手合十,靜靜地立在路邊,像一株生了根的老鬆。
楊過放下清漪,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師。”
釋厄大師的目光越過他,落在清漪身上,微微頷首。
“這位便是清漪施主?”
清漪不知此人是誰,見他是個老僧,連忙合十行禮:“清漪見過大師。”
釋厄大師點了點頭,收回目光,看向楊過。
“楊施主,貧僧在此等候多時了。”
楊過微微一怔:“大師等在下?不知有何吩咐?”
釋厄大師沉默了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到楊過麵前。
“煩請施主,將這封信轉交給裘施主。”
楊過接過信,信封上空白一片,沒有署名,也沒有地址。
他抬頭看向釋厄大師,欲言又止。
釋厄大師似乎看出他的疑惑,微微一笑:“施主不必多問。她看了,自然知道是誰寫的。”
楊過點了點頭,將信收入懷中。
“大師放心,在下一定帶到。”
釋厄大師合十一禮,轉身往山上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楊施主。”
“大師還有何吩咐?”
釋厄大師看著他,目光中有幾分複雜的神色。
“貧僧有一句話,想請施主轉告裘施主。”
楊過靜靜地等著。
釋厄大師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片蒼翠的山色。
“貧僧說,這輩子還不完的,下輩子接著還。若有來生,貧僧願做她門前的一棵樹,替她遮風擋雨,還她一世安寧。”
說罷,他轉身離去。
灰色的僧袍在山風中微微飄動,漸漸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
清漪站在楊過身旁,望著那道遠去的背影,輕聲問道:“這位大師是誰?”
楊過沉默了片刻,緩緩道:“一個欠了別人一輩子債的人。”
清漪似懂非懂,卻沒有再問。
楊過將那封信仔細收好,重新背起清漪,繼續往山下走去。
日頭漸漸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山腳下,那匹白馬還在客棧的馬廄裡等著。
楊過將清漪扶上馬背,自己牽著韁繩,緩緩地走在前麵。
清漪坐在馬上,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輕聲說:“楊過。”
“嗯。”
“我們不回臨安好不好?”
楊過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看她。
清漪低下頭,手指絞著韁繩,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我不想回臨安了。那裏有太多……太多不想記起的事。”
楊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那就不回臨安。”
清漪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那我們去哪兒?”
楊過想了想,目光穿過遠處的山巒,望向更遠的地方。
“去襄陽。”
清漪一怔:“襄陽?”
“嗯。”楊過點了點頭,“郭伯伯和師娘都會回那裏。還有芙妹、綠萼、程英她們。那裏有城,有百姓,有要守的東西。”
他頓了頓,回過頭來,看著清漪。
“也有你想要的那種日子。”
清漪望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山間的野花,靜靜地開在風裏。
“好。”她說,“那我們就去襄陽。”
白馬打了個響鼻,邁開步子,沿著官道緩緩前行。
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金紅,遠處少室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楊過牽著馬,走在前麵。
清漪坐在馬上,望著他的背影,將手腕上那串檀木念珠輕輕轉了一轉。
珠子溫潤,帶著靜因師太二十年的體溫。
她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唸了一聲佛。
不是求佛保佑,隻是想說一聲謝謝。
謝謝這一路的遇見。
謝謝這世上的善意。
謝謝他在這個時候,來了。
白馬踏著夕陽的餘暉,沿著官道緩緩前行。
楊過牽著韁繩,走在前頭,靴底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清漪坐在馬上,雙手撐著馬鞍,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他肩頭那片被汗浸濕的衣襟上。
“楊過。”
“嗯?”
“你在少室山上折騰了好幾日,不累麼?”
楊過腳步不停,回頭看了她一眼,笑道:“累。”
清漪有些心疼,輕聲說:“那我們在山腳下歇一晚再走也不遲。”
楊過搖了搖頭:“我怕靜因師太反悔。”
清漪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出來:“靜因師太德高望重,怎麼會是出爾反爾的人?”
楊過一本正經地看著她:“師太自然是德高望重。可我還是不放心。”
清漪被他這副模樣逗得笑出了聲,笑著笑著又覺得不該笑,忙抬手掩住嘴,可彎成月牙的眼睛卻怎麼也藏不住。
“你這人……”她悶聲說,“在庵外折騰了好幾日,把師太氣得夠嗆,如今倒怕她反悔了。”
楊過理直氣壯:“那不一樣。折騰是折騰,穩妥是穩妥。該鬧的時候鬧,該跑的時候跑,這叫審時度勢。”
清漪笑得伏在馬鞍上。
笑了半響,她直起身來,看了看天邊的晚霞,又看了看前方漸暗的官道,輕聲道:“天色不早了,前麵可有歇腳的地方?”
楊過抬眼望瞭望:“再走半個時辰,有個鎮子。不算大,但客棧、飯館都齊全。我們今晚住那兒,明日一早再趕路。”
清漪點了點頭。
半個時辰後,一座小鎮出現在官道盡頭。
鎮子不大,百來戶人家,青石板路被行人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
街兩旁的鋪子大多已上了門板,隻有幾間客棧和飯館還亮著燈,昏黃的光從門窗裡漏出來,在青石板上鋪出一片暖色。
楊過牽著馬,在街上走了一段,目光在各家客棧的招牌上掃過。
“住哪家?”清漪問。
楊過沒有回答,腳步在一家客棧門前停了下來。
那客棧的門麵比左右幾家都闊氣些,門楣上掛著一塊黑漆金字招牌“得月樓”。
門口立著兩盞紅燈籠,照得門前的石階亮堂堂的。
院子裏隱隱傳出絲竹之聲,混著酒菜的香氣,倒有幾分熱鬧。
楊過已牽馬走上台階,朝裏頭喊了一聲:“店家,住店!”
一個圓臉的掌櫃從櫃枱後探出頭來,見楊過一身青衫,雖風塵僕僕,氣度卻不凡,連忙迎了出來。
“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住店。要兩間上房。”
掌櫃的滿臉堆笑,搓著手道:“客官來得巧,小店正好還剩一間上房。”
楊過眉頭一皺:“一間?”
掌櫃的連連點頭:“是是是,不瞞客官,今兒個鎮上來了個戲班子,把幾家客棧都住滿了。小店也就剩這一間了。不過客官放心,這間房是小店最好的,床鋪寬敞,被褥乾淨,兩個人住綽綽有餘。”
清漪的臉騰地紅了,別過頭去,假裝在看街對麵的燈籠。
楊過倒神色如常,點了點頭:“行,就這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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