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裘千尺顫聲說道,“釋厄,你以為替老身挨這一下,就能還清?”
釋厄大師輕輕搖了搖頭:“還不清。貧僧欠女施主的,這輩子還不完。隻是……”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雙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上。
那兩道猙獰的疤痕,在日光下刺目驚心。
“隻是貧僧不能再讓女施主因貧僧而受傷了。”
裘千尺的眼淚徹底決了堤。
良久,裘千尺終於止住了哽咽。
她深吸一口氣,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臉,重新抬起頭時,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已恢復了那副刻薄冷厲的模樣。
“釋厄,”她的聲音沙啞卻平穩,“今日我不與你為難。”
釋厄大師雙手合十,深深一禮:“多謝女施主。”
“多謝?”裘千尺冷笑一聲,“你以為老身是放過你?老身隻是不想再看見你這張臉。”
“楊過。”
楊過上前一步,抱拳道:“前輩。”
裘千尺盯著他看了片刻,緩緩道:“綠萼那丫頭,就託付給你了。你若敢負她,老身便是爬,也要爬來取你性命。”
楊過鄭重地抱拳一禮:“前輩放心。”
裘千尺點了點頭,轉過頭,看向鬼手龐:“推老身走。”
鬼手龐連忙上前,推著輪椅往外走。
輪椅碾過青磚,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釋厄大師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輪椅消失在人群盡頭,許久未動。
釋心方丈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師弟,你的傷……”
釋厄大師搖了搖頭:“皮肉之傷,不礙事。”他轉過頭,看向釋心方丈,目光中帶著幾分歉疚,“師兄,今日之事,是師弟連累了少林。”
釋心方丈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什麼連累不連累的。你我師兄弟幾十年,這些話就不必說了。”
釋厄大師點了點頭,又看向靜因師太。
靜因師太卻別過臉去,不肯看他。
釋厄大師也不勉強,隻是雙手合十,朝她的方向微微一禮。
一場鬧劇,就此落幕。
釋心方丈環視眾人,清了清嗓子,朗聲道:“諸位施主,今日之事,乃敝寺家事,讓諸位見笑了。收徒大典至此結束,請諸位施主下山。”
人群中一陣竊竊私語,卻沒人敢多說什麼,紛紛轉身往外走。
陸雲亭和賀鐵牛對視一眼,也抱拳告辭,轉身離去。
楊過正要隨著人流往外走,忽聽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楊施主,請留步。”
楊過回過頭。
釋厄大師正站在他身後,他的臉色還有些蒼白,目光卻依舊平和。
“大師有何吩咐?”
釋厄大師搖了搖頭:“吩咐不敢當。貧僧有幾句話,想與施主說。施主若不介意,請隨貧僧來。”
楊過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釋厄大師轉身往殿後走去,楊過跟在後麵。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大雄寶殿,繞過一道月洞門,來到一間小小的禪房前。
禪房不大,陳設簡樸得近乎寒酸。
一張木板床,一張矮幾,一個蒲團,牆上掛著一幅不知哪位祖師留下的畫像,香爐裡燃著半截殘香,青煙裊裊。
釋厄大師推門而入,在蒲團上盤膝坐下,朝對麵的蒲團指了指。
“施主請坐。”
楊過依言坐下。
釋厄大師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施主方纔在殿前,以一敵二,贏得光明磊落。貧僧閉關多年,出關便遇施主這般人物,足見後生可畏。”
楊過抱拳道:“大師過獎。”
釋厄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
“施主可想知道,貧僧與裘女施主之間,究竟有何恩怨?”
楊過微微一怔,隨即搖了搖頭:“大師若不願說,在下不問便是。”
釋厄大師擺了擺手:“施主今日幫了貧僧的大忙,這些事,貧僧也沒什麼好瞞的。”
他抬起頭,目光穿過那扇小小的窗戶,望向遠處的山色。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貧僧年輕的時候,是個遊方僧人,雲遊天下,四海為家。有一年,貧僧路過鐵掌幫的地界……”
“那一年,貧僧二十齣頭,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鐵掌幫在那一帶勢力極大,幫主裘千仞武功高強,橫行霸道。貧僧本不想招惹他們,可那天偏偏遇上了她。”
“裘千尺。那時她還年輕,不像現在這般……她是裘千仞的妹妹,自幼習武,脾氣火爆,天不怕地不怕。她帶人攔在路上,要劫貧僧的盤纏。貧僧不肯給,她便動了手。”
“貧僧的功夫是少林嫡傳,她那時還不是貧僧的對手。打了不到十招,便被貧僧製住。她不服氣,罵了貧僧整整一個時辰,從佛祖罵到少林祖師,從貧僧的師父罵到貧僧的徒子徒孫,嘴巴一刻也不停。”
楊過聽到這裏,忍不住笑了一聲。
釋厄大師也笑了,那笑容裏帶著幾分苦澀。
“貧僧拿她沒辦法,打不得,罵不過,隻好放了她。她走的時候,指著貧僧的鼻子說:‘臭和尚,你等著,老……本姑娘早晚要你好看!’”
“貧僧以為她隻是說說而已,沒想到第二天,她又來了。”
“這一次,她沒有動手,而是提了一壺酒,兩隻燒雞,說要跟貧僧賠罪。貧僧是出家人,不飲酒,不吃葷。她便把酒和燒雞都扔了,說:‘那你想吃什麼?本姑娘去給你買。’貧僧說不用,她偏不依,最後硬是跑去找了一包素點心回來。”
釋厄大師的目光漸漸變得柔軟。
“從那以後,她便纏上了貧僧。貧僧走到哪裏,她便跟到哪裏。貧僧化緣,她便在旁邊站著,誰敢不給,她便瞪眼。貧僧打坐,她便在旁邊坐著,托著腮看貧僧,一看就是一整天。”
“貧僧勸她回去,她不聽。貧僧趕她,她也不走。她說:‘臭和尚,本姑娘這輩子就跟定你了,你走到哪兒,本姑娘就到哪兒。’”
釋厄大師說到這裏,沉默了很久。
“貧僧知道自己不該。貧僧是出家人,四大皆空,六根清凈。可貧僧……終究是個凡人。”
“那年秋天,貧僧和她……有了肌膚之親。”
饒是楊過見慣江湖風雨,聞言也不禁一怔。
“貧僧犯了戒,便是犯了戒。沒有什麼好辯解的。”
他頓了頓,繼續道:“事後貧僧也曾想過,就此還俗,與她相守一生。可貧僧自幼便在少林長大,師父的教誨,佛祖的戒律,早已刻進貧僧的骨子裏。貧僧……做不到。”
“貧僧跟她說了,要回少林,向方丈請罪,領受戒罰。她不肯,哭著求貧僧留下,說隻要貧僧不走,她什麼都願意做。可貧僧……”
“貧僧還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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