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厄大師閉上眼睛,許久才重新睜開。
“貧僧回到少林,向方丈師兄如實交代了罪行。方丈師兄大怒,要廢了貧僧的武功,逐出少林。是貧僧的師父,那時已經年邁的老方丈,替貧僧求了情。他說貧僧年輕,一時糊塗,罪不至廢功逐出。可他也不能輕饒了貧僧。”
“最後,師父罰貧僧在後山的石窟中麵壁思過。沒有期限,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出來。”
釋厄大師抬起頭,目光穿過窗戶,望向遠處那片蒼翠的山色。
“貧僧在那石窟裡,一坐就是十六年。”
楊過的瞳孔微微一縮。
十六年。
一個人,在一間石窟裡,麵壁十六年。
那是怎樣的煎熬?
釋厄大師彷彿看出了他心中的疑問,微微一笑。
“施主是不是覺得,十六年很長?”
楊過沒有回答。
釋厄大師輕輕嘆了口氣:“其實,在石窟裡的日子,並沒有施主想像的那麼難熬。頭幾年確實苦,心裏想她,想得厲害。可日子久了,便漸漸靜了下來。每日打坐、誦經、參禪,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到後來,連時間是什麼,都快要忘了。”
“貧僧今日出關,見到她時,幾乎認不出來。她……頭髮沒了,滿頭白髮,手腳也不成了。”他的聲音微微發顫,“施主,她這些年……究竟遭遇了什麼?”
楊過沉默片刻,緩緩道:“當年她與大師分開後,嫁給了絕情穀的穀主公孫止。那公孫止表麵上是謙謙君子,實則心狠手辣。他為了另一個女人,與她反目,將她推下深坑。”
“那深坑足有數十丈,底下滿是碎石荊棘。她摔下去時,被挑斷了手腳筋脈,再也無法行走。她就那麼困在穀底,靠吃棗樹上的棗子活了下來。十餘年,暗無天日,一個人……”
釋厄大師的身子猛地一震,雙手合十,指節泛白。
良久,他才低低誦了一聲佛號,“是貧僧……負了她。”
釋厄大師沉默良久,指節漸漸鬆開,卻仍是垂著眼,不敢去看楊過。
“她……可還有親人?”
楊過心中一動,忽然想起公孫綠萼的模樣。
那女子眉目清秀,溫婉之中帶著幾分倔強。
尤其那一雙眼睛,此刻再看麵前這位大師,竟有七八分相似。
他斟酌片刻,低聲道:“她有一女,名喚公孫綠萼,原是絕情穀的少穀主。”
釋厄大師猛然抬頭,眼睛迸出一絲光亮。
“女兒?”
“是。”楊過頓了頓,“那公孫止對她……也並不好。公孫止為了一己私慾,屢次將她至於險境。她如今已離開了絕情穀,暫且安頓在安全之處。”
釋厄大師的手微微顫抖,口中喃喃唸了幾聲佛號,眼眶已然泛紅。
“她……可還好?可受了傷?”
楊過搖了搖頭:“萬幸並無大礙。公孫姑娘心地純善,性情堅韌。”
他看了大師一眼,又補了一句,“說來也巧,在下初見公孫姑娘時,便覺得她眉眼之間似曾相識。今日見了大師,才知這相像從何而來。”
釋厄大師怔了怔,隨即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是貧僧……對不住她們母女。”
他垂下頭,沉默半晌,才又開口:“那公孫止……既如此狠毒,可會再去尋她們的麻煩?”
楊過道:“公孫止已在絕情穀中身敗名裂,料想短時間內不敢露麵。不過此人陰險狡詐,不得不防。在下已托可信之人照看她們母女,大師不必過分憂心。”
釋厄大師長長嘆了口氣,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多謝施主。”
他站起身來,緩步走到牆角,從一隻陳舊的木箱中取出一本厚厚的經書。
那經書用藍布包裹,開啟來看,是一本手抄的《楞伽經》,字跡工整端正,一筆一畫都透著沉穩之力。
“貧僧在這石窟中十六年,旁的事做不了,唯有日夜抄經、研讀。這本《楞伽經》,是貧僧用硃砂抄錄,逐字逐句,反覆參詳。”
他將經書雙手捧到楊過麵前,“施主少年英雄,他日必成大器。這本經書,便贈予施主,權當貧僧一點心意。”
楊過接過經書,隨手翻開幾頁,忽然心中一震。
經書的字裏行間,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的註釋,講的卻不是佛理,而是運功行氣的法門。
那些口訣深奧精微,與他所知的任何一門武功都不同,卻又隱隱透著一股浩大磅礴之勢。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名字——
九陽真經。
在倚天屠龍記的開偷,少林藏有一部《楞伽經》,經書中夾著當年達摩祖師傳下的武學秘笈,便是那傳說中的九陽神功。
楊過抬起頭,目光中多了幾分凝重:“大師,這經書非同小可……”
釋厄大師微微一笑:“施主慧眼。貧僧偶然從藏經閣發現此經。十六年來,日夜研習此經,雖不敢說盡得其中奧妙,卻也略有心得。這武功剛猛中正,最是養氣培元,與施主的性子倒也相合。”
“這是一門內功心法?”
釋厄大師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是,也不是。”他緩緩道,“這門功夫,與其說是心法,不如說是一種……道理。它講的是人體內那股生生不息之氣,如何從無到有,從弱到強,如草木萌發,如江河奔湧,生生不息,永不枯竭。”
他指著經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輕聲道:“貧僧在石窟中參悟了十六年,才將這門功夫的輪廓理了出來。可貧僧資質魯鈍,隻參透了十之五六。饒是如此,貧僧閉關十六載,能有一些進境,靠的便是它。
他頓了頓,又道:“貧僧此身已屬空門,餘生但求清凈,此等絕學,不該隨貧僧埋沒荒山。施主若是有緣,不妨一觀。”
楊過捧著經書,鄭重地行了一禮:“多謝大師。”
釋厄大師擺擺手,轉身望向窗外,暮色之中,遠山如黛。
“去吧。告訴裘施主……貧僧對不住她,也對不住那孩子。這輩子,是還不上了。”
楊過沒有再說什麼,抱著經書,悄然退出了禪房。
身後,傳來一聲悠長的佛號,在暮色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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