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廳中燭火已換過兩次。
那壇女兒紅見了底,酒菜也涼透了,可兩人誰也沒有起身的意思。
楊過的手指蘸著殘酒,在桌麵上緩緩畫著。
“關外這支人馬,是金國覆滅後遁入深山的遺民。當年蒙古鐵騎踏破中都,這些人便躲進那苦寒絕地,十年來臥雪含霜,不敢生煙舉火,隻等著有朝一日能夠報仇雪恨。他們養馬、練兵,來日若有變故,便是一支奇兵。”
蘇遠山目光閃動:“多少人?”
“那些部落民風彪悍,騎馬射箭是天生的本事。這幾年下來,也練出了七八千能征善戰的騎兵。”楊過平靜道,“還有他們的家眷,老弱婦孺,加起來近三萬人。這些人痛恨蒙古,我給了他們希望,他們便死心塌地。”
蘇遠山倒吸一口涼氣。
他經商幾十年,深知養活三萬人是什麼概念。
那不是一筆銀子能解決的事,得有源源不斷的糧草、兵器、衣甲,得有信得過的人去排程,得有滴水不漏的遮掩。
可楊過做到了。
在他眼皮底下,悄無聲息地做到了。
“西域那支呢?”蘇遠山的聲音有些發乾。
楊過的手指在桌麵上移動,從關外一路向西,落在西域的位置。
“西域那邊,是明教——”
“外人眼裏,那是惑眾的邪教,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可真正入教的人,哪個不是走投無路、被這世道逼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他們要的哪是什麼神魔庇佑,不過是碗裏多一口飯,夜裏能睡個安穩覺罷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蘇遠山卻聽出了話底壓著的沉沉分量。
“我給了他們活路,他們便給我命。”楊過抬眼,“能戰者,一萬二千有餘。”
蘇遠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關外一萬二,西域八千,加起來整整兩萬人。
兩萬兵馬,若在戰場上,或許不算什麼。
可這兩萬人,藏在朝廷耳目不及之處,養在敵人眼皮底下,隨時可以化作一柄出鞘的利刃,捅向任何人。
更可怕的是,楊過今年纔多大?
二十不到。
他用了幾年時間,就佈下這樣一盤棋。
再過五年,十年,他會是什麼光景?
蘇遠山不敢想。
“伯父,這亂世,總要有人來做些什麼。”
他隻當是年輕人的豪言壯語。
現在才知道,這年輕人不是說說而已。
他是真的在做。
而且,已經做了很多。
蘇遠山沉默了許久,終於端起那碗早已涼透的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辛辣刺喉,卻澆不滅他胸中翻湧的情緒。
他放下酒碗,定定地看著楊過。
“過兒,你告訴老夫這些,就不怕老夫泄露出去?”
楊過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
“伯父方纔說,往後我就是蘇家的人。”他輕聲道,“既是自家人,便沒有什麼可瞞的。”
蘇遠山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笑了。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
楊過也笑了。
兩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窗外,月色已西斜。
蘇遠山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沉沉的夜色。
“過兒,你方纔說,不求封侯拜相,隻求護住想護的人,讓天下少一些無辜枉死的百姓。”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楊過身上。
“可你有沒有想過,真要護住那些人,光靠兩萬藏在關外和西域的兵馬,是不夠的。”
楊過站起身,走到他身邊。
“伯父的意思是?”
蘇遠山負手而立,緩緩道:“賈似道死了,朝堂上要重新洗牌。皇帝看似佔了上風,可他手裏能用的人,太少了。那些門生故吏,那些見風使舵的牆頭草,遲早會找到新的靠山。”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
“你猜,他們會找誰?”
楊過心頭一動:“伯父是說……太子?”
蘇遠山搖了搖頭:“太子年幼,不足為慮。真正有野心的,是那些藩王。”
他轉過頭,看著楊過。
“尤其是寧王。”
楊過眉頭一挑:“寧王?”
“寧王是皇帝的親弟弟,封地在建康。”他抬起眼,目光裡透出幾分深意,“這些年,他並不安分守己,動作頻頻。招攬江湖人,結交地方武將,連朝中幾個言官都跟他眉來眼去。皇上念著手足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頓了頓,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
“可賈似道一死,朝中無人能壓得住他了。這潭水,怕是要渾。”蘇遠山放下酒碗,抬眼看向楊過,“你說,他會做出什麼?”
楊過沉默片刻,緩緩道:“伯父的意思是,寧王想爭那個位子?”
蘇遠山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淡淡道:“賈似道死了,皇帝沒了掣肘,可也失去了平衡。那些原本依附賈似道的人,如今惶惶不可終日。隻要有人給他們遞一根繩子,他們會死死抓住。”
他說這話時,目光落在桌麵那幅以酒畫就的地圖上。
關外、西域、臨安、建康,幾枚無形的棋子,隱隱連成一線。
窗外夜風吹過,竹影搖動,沙沙作響。
楊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忽然明白了什麼:“伯父是說,寧王若起事,必先拉攏這些失勢之人?”
“何止拉攏。”蘇遠山的手指在地圖上的臨安與建康之間輕輕一點,“賈似道當政二十年,門生故吏遍佈朝野。這些人如今如喪家之犬,隻要有人給他們一個容身之處,他們便會把命賣給他。寧王若真動了心思,這些人就是他最好的刀。”
楊過眉頭微皺:“可這些人裡,未必都是真心依附。”
“真心?”蘇遠山笑了一聲,笑意裏帶著幾分蒼涼,“這世道,有幾個人還講真心?他們要的不過是活路,是前程。寧王給得起,他們便跟得緊。至於日後如何——”
他搖了搖頭,“那是日後的事。”
楊過垂眸沉思。
桌上的酒痕漸漸幹了,隻餘下淺淺的水漬,像是那些還未浮出水麵的暗流,無聲無息,卻無處不在。
過了許久,他抬起頭:“伯父今日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做什麼?”
蘇遠山卻擺了擺手,語氣忽然鬆了下來:“過兒,老夫跟你說這些,不是要你立刻做什麼。隻是讓你心裏有數,早做準備。你那兩萬人馬,如今是暗棋,可一旦天下有變,暗棋便成了明牌。什麼時候亮,怎麼亮,你得自己想清楚。”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老夫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人死在‘來不及’三個字上。你年輕,可別學他們。”
楊過沉默良久,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多謝伯父提點。”
蘇遠山擺了擺手,站起身來。
“天色不早了,你該回去了。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楊過也跟著站起身,躬身一禮。
“伯父早些歇息,晚輩告退。”
蘇遠山點了點頭,目送他走出房門。
月光下,那道青衫身影穿過庭院,消失在月洞門後。
蘇遠山站在窗前,望著那片沉沉的夜色,久久未動。
不知過了多久,他輕輕嘆了口氣。
“婉清啊婉清,你這丫頭,倒是給爹爹找了個非常了不得的人啊。”
他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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