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轔轔地穿過小巷，拐過幾條街，終於在一座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
程英掀開車簾，當先跳下馬車，朝四周看了看，低聲道：“到了，快下來。”
郭芙扶著公孫綠萼，從馬車裏鑽出來。
眼前是一座兩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門楣樸素，與周圍的民居並無二致。
可推開院門，裏頭卻別有洞天。
郭芙點了點頭，拉著公孫綠萼的手，快步向裡走去。
院子裏站著幾個人。
耶律燕第一個衝上來，一把抱住郭芙，眼眶都紅了：“芙妹！你可算出來了！”
郭芙被她抱得喘不過氣，卻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燕姐姐，輕些，輕些……”
郭芙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院子。
“爹！娘！”
郭靖轉過頭來，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露出了這些天來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芙兒。”
黃蓉快步迎上來，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裏，眼眶通紅。
“我的芙兒......吃苦了沒有？有沒有受傷？那些人有沒有欺負你？”
郭芙搖了搖頭，淚水卻止不住地滾落。
“娘，我沒事。是綠萼妹妹一直在照顧我。”
她從黃蓉懷裏退出來，拉著公孫綠萼的手，將她引到郭靖和黃蓉麵前。
“爹，娘，這就是公孫綠萼。絕情穀穀主之女，也是......那位假公主。”
公孫綠萼上前一步，盈盈下拜。
“民女公孫綠萼，見過郭大俠，郭夫人。”
黃蓉連忙將她扶起，上下打量著這張溫婉的臉，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心疼。
“好孩子，快起來。這些日子，多虧你照顧芙兒。你的恩情，我們郭家記下了。”
公孫綠萼搖了搖頭，眼眶微紅：“夫人言重了。我爹爹做了那麼多錯事，我替他贖罪還來不及，哪裏當得起一個‘恩’字。”
黃蓉拍了拍她的手，輕聲道：“你爹是你爹，你是你。你是個好孩子，我們都知道。”
郭靖也走上前來，抱拳一禮：“公孫姑娘，多謝你照顧小女。日後若有差遣，郭某萬死不辭。”
公孫綠萼連忙還禮，卻被郭芙一把拉住。
公孫綠萼忍不住多看了黃蓉兩眼，頰邊浮起淺淺的紅暈，由衷讚歎道：“早就聽人說起過黃幫主的風采，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郭芙妹妹生得那樣好看，原來竟是像極了母親，當真……當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話音剛落，郭芙在一旁聽了，臉頰微微一熱，既有些不好意思，又忍不住心中暗喜。
她輕輕拉了拉母親的衣袖，低聲道：“媽，你聽，公孫姐姐誇你呢。”
黃蓉早已笑靨如花，眸中波光流轉。她伸手在女兒手背上輕輕一拍，轉而對公孫綠萼笑道：“公孫姑娘這張嘴可真甜。不過芙兒那丫頭若真有我年輕時的三分樣貌，倒也罷了。隻可惜她性子急，遠不如姑娘這般溫柔沉靜，往後還得請你多教教她。”
程英在一旁抿嘴輕笑，柔聲接道：“公孫姑娘方纔隻顧著誇芙妹和黃伯母，卻不知在旁人眼裏，姐姐自己也是人淡如菊、清雅出塵。”
公孫綠萼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回過神來，輕聲道：“程家姐姐說笑了，我……我哪裏當得起。”
話雖如此，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黃蓉母女，在人群中搜尋著什麼，神情間隱隱帶著幾分心不在焉。
楊過不在這裏。
她的心微微一沉，卻聽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綠萼。”
那聲音很輕，卻讓公孫綠萼渾身一顫。
她猛地轉過身。
楊過正站在院門口，身上還帶著血跡，臉上滿是疲憊，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像天上的星。
公孫綠萼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楊過走到她麵前，伸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淚。
“綠萼，我來接你了。”
公孫綠萼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裏，放聲大哭。
郭芙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眶也紅了。
耶律燕湊到她耳邊，低聲道：“芙妹妹，你不吃醋？”
郭芙瞪了她一眼，嗔道：“吃醋？吃什麼醋？綠萼姐姐為了救我，差點把自己嫁出去了。我感激她還來不及呢。”
耶律燕吐了吐舌頭，不再說話。
楊過攬著公孫綠萼，目光落在郭芙身上。
“芙妹。”
郭芙走上前，望著他，眼中淚光盈盈，卻笑得明媚。
“楊大哥。”
兩人對視，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中。
黃蓉從屋裏走出來，看著這一幕，輕輕嘆了口氣。
“行了，別在這兒站著了。都進來吧，外頭人多眼雜。”
郭靖環視眾人，抱拳道：“過兒，諸位，我本該多陪片刻，隻是尚有公務亟待處置，這便要先走一步了。晚些再聚。”
說著轉向黃蓉，溫聲道：“蓉兒，好生招待大家。”
眾人這纔回過神來，和郭靖拜別後，跟著黃蓉進了屋。
屋裏早已備好了茶水點心。
眾人落座，黃蓉的目光在郭芙和公孫綠萼身上轉了轉，最後落在公孫綠萼臉上。
“公孫姑娘，此番能平安出宮，多虧了你。往後你有什麼打算？”
公孫綠萼低下頭，輕聲道：“我……我不知道。我本是絕情穀的人，可絕情穀回不去了。宮裏也回不去了。”
她頓了頓，抬起頭，看向楊過。
“楊過，我……”
楊過迎上她的目光，輕聲道：“綠萼，天地之大，總有你容身之處。郭伯伯和我師娘都是重情重義之人，你若願意，便隨我們一同回襄陽。往後，有我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公孫綠萼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可我爹爹……”
楊過沉默了一息，緩緩道：“公孫穀主，雖做了許多錯事，可終究是你父親。若有一日，他願意回頭，我……我不會攔你。”
公孫綠萼望著他，淚如雨下。
郭芙在一旁輕聲道：“綠萼妹妹，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公孫綠萼點了點頭，破涕為笑。
黃蓉看著這一幕，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頭的天色。
“過兒，賈似道死了，皇帝赦免了靖哥哥的死罪，還讓他官復原職。可這事，還沒完。”
黃蓉繼續道：“皇帝讓靖哥哥負責抄賈似道的家。這是天大的恩寵，也是天大的麻煩。”
楊過眉頭一皺：“師孃的意思是？”
黃蓉轉過身，目光幽深：“賈似道當了十幾年宰相，門生故吏遍佈朝堂。他這一死，那些人個個自危。皇帝讓靖哥哥去抄家，既是信任，也是考驗。抄得好，皆大歡喜。抄得不好，那些人就會把賬算到靖哥哥頭上。”
楊過沉默片刻，緩緩道：“郭伯伯為人剛直，眼裏揉不得沙子。讓他去抄家，隻怕……”
黃蓉嘆了口氣：“正是。所以我才擔心。”
她頓了頓，看向郭芙和公孫綠萼。
“不過，有一樁好事。”
郭芙眼睛一亮：“什麼好事？”
黃蓉微微一笑：“皇帝賞了靖哥哥一座宅子。”
她抬眼看向眾人，“許是覺得靖哥哥這冤獄坐得久了，總得給個交代。哪怕隻是個宅子，也算是堵天下人悠悠之口。”
郭芙一愣，隨即大喜：“真的？”
黃蓉點了點頭：“真的。就在城東，離蘇家不遠。三進的大宅院，帶花園的。說是讓靖哥哥一家在臨安安頓下來。”
郭芙高興得跳起來：“太好了！咱們在臨安也算有個落腳的地方了！”
公孫綠萼也笑了。
耶律燕在一旁插嘴道：“那可好了，往後咱們可以常去串門了。”
楊過站起身，走到黃蓉身邊，低聲道：“師娘，郭伯伯那邊，要不要我去幫忙？”
黃蓉搖了搖頭：“不必。抄家這種事，你去反而添亂。你且在這裏守著，等靖哥哥忙完，咱們再作打算。”
楊過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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