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日上三竿。
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錦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蘇婉清醒過來時，渾身像散了架似的，腰肢酸軟得幾乎動彈不得。
她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睡的側臉。
眉峰清俊，睫毛細長，唇角微微上揚，彷彿在做什麼好夢。
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狠狠在他腰間擰了一把。
楊過吃痛，猛地睜開眼。
“醒了？”蘇婉清撐起身子，長發如瀑般傾瀉下來，遮住了半邊肩頭。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帶著三分幽怨、三分氣惱，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楊過揉了揉被擰的地方，苦笑道：“蘇姐姐，大清早的，這是做什麼？”
“大清早？”蘇婉清冷哼一聲，“你也不看看什麼時辰了。太陽都曬到屁股了。”
楊過轉頭看向窗外，果然日頭高照。
他想起身，卻被蘇婉清一把按回床上。
“別急著起。”她俯下身，雙手撐在他胸膛上，盯著他的眼睛，“我有話問你。”
楊過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無奈道：“問吧。”
“你什麼時候到的臨安？”
楊過沉默了一息：“有些日子了。”
蘇婉清的眼神一暗：“有些日子了，卻不來找我？”
“我......”
“你就是不想我。”她打斷他，聲音裏帶著委屈，“楊過，你心裏根本沒有我。”
楊過嘆了口氣，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拉進懷裏。
蘇婉清掙紮了一下，沒掙開，便由他抱著。
楊過連忙道：“不是。”
“那是什麼？”
“婉清。”他低聲道，“我這次來臨安，乾的是掉腦袋的事。”
蘇婉清微微一怔。
楊過繼續道：“我不想連累蘇家。”
蘇婉清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臉，一字一句道：
“我蘇婉清既然跟了你，就不怕連累。你若是掉腦袋的事，那我更要好好說道說道——我可不捨得讓你那顆漂亮的腦袋，人頭落地。”
蘇婉清伸手，捧住他的臉。
“你聽著。”她的目光認真得可怕，“我不管你在做什麼，也不管你要去闖什麼禍。你是我蘇婉清的男人，你有事，就該來找我。你不來找我，就是不把我當自己人。”
“婉清，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蘇婉清打斷他，“那你告訴我，你一個人能辦成嗎？”
楊過沉默。
蘇婉清繼續道：“我們蘇家在臨安經營五代，根基深厚，黑白兩道都要給幾分薄麵。宮裏的事、衙門的事、市井的事，沒有我們打聽不到的。你一個人單打獨鬥，能有我們蘇家有用？”
楊過看著她，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好，我說。”
他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如何假扮曹吉祥，如何潛入宮中，如何營救郭靖未果，如何從水牢中救出大小武，如何被賈似道識破，如何逃出臨安，如何得知清漪被困，如何前來競拍。
最後，他頓了頓，低聲道：“郭伯伯還在天牢，芙兒......不知所蹤。”
蘇婉清靜靜聽完，神色漸漸凝重，半晌才道：“原來宮裏出的那件大事，就是你闖下的？”
楊過微微一怔：“你知道？”
蘇婉清道：“太後壽宴那夜，有人假扮內侍總管，劫天牢，殺禁軍，鬧得滿城風雨。第二天臨安城就封了，賈似道滿城搜捕。我雖不知道是誰幹的，但也猜得出，敢在皇帝眼皮底下做這種事的，絕不是一般人。”
她看著楊過，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可我沒想到，是你。”
楊過沒有說話。
蘇婉清沉默片刻，忽然道：“郭大俠下獄的事，我們也略有耳聞聽。”
“嗯？”
“郭大俠守襄陽，為國為民。我們蘇家雖是商賈，但也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襄陽若破，蒙古鐵騎南下，臨安城能撐幾日？他下獄的訊息傳到臨安後，我熟悉的商賈們，莫不惶恐。私底下，替郭大俠喊冤的聲音，可從來沒斷過。”
她看著楊過，目光認真。
“營救郭大俠的事，蘇家也要出一份力。”
楊過微微一怔：“婉清，你——”
“怎麼？”蘇婉清挑了挑眉，“你以為我隻是個隻會吃醋的小女子？”
楊過搖頭：“不是。”
蘇婉清輕哼一聲，靠在他懷裏。
“之前襄陽開英雄大會，就是我們蘇家提供的場地宅院。那時候郭大俠還親自來蘇家道過謝。我爹說，郭靖這樣的人，值得敬重。”
楊過點頭：“那次的宅院確實是你家的，我還記得，前前後後還倒貼了不少銀兩。”
蘇婉清笑道：“我們商人，不隻看銀子。郭靖替國家守城，我們出點銀子，算什麼？”
楊過看著她，眼中露出幾分難得的認真：“蘇姐姐，你們蘇家雖在商賈之中，可行事之風，比許多自詡名門正派的江湖人更讓人敬重。這世道，能看透銀子之外的人，不多。”
蘇婉清微微一愣，隨即垂下眼簾，輕聲道：“你說這話，我可當不起。”
她頓了頓，忽然抬起頭，目光直視著他，語氣裡多了幾分擔憂。
楊過一愣，沒有說話。
“楊過，你怎麼一直做這麼危險的事？之前你去漠北，九死一生。現在又要在皇帝眼皮底下救人。你真是太能折騰了——”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呆在我身邊，過榮華富貴安穩的日子，不好嗎？”
楊過看著她，目光溫柔。
“婉清，我也有我的不得已。”
他頓了頓。
“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
蘇婉清沉默片刻，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
她靠在他懷裏，手指在他胸口輕輕畫著圈。
“可我還是擔心你。”
楊過握住她的手，正要說話。
蘇婉清忽然抬起頭，看著他，“我還有個問題要問你。”
“什麼？”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聽說，郭大俠的女兒，也是一位大美女，和她母親黃蓉一樣。”
楊過沒有說話。
蘇婉清繼續道：“郭家的人，都說你要娶她。”
楊過沉默片刻，終於輕聲道：“是。”
蘇婉清的眼神暗了一瞬。
她沒有說話。
楊過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愧疚。
“婉清——”
“那你昨天呢？”
蘇婉清打斷他，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
“你昨天花十幾萬兩銀子，去鳳鳴閣為那個清漪姑娘贖身，還要明媒正娶——”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楊過啊楊過，你心裏到底裝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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