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清微微一怔。
她轉頭看向清漪。
清漪站在楊過身旁，臉色慘白，眼眶微紅。
蘇婉清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
她忽然想起，方纔進門時，這女子望向楊過的眼神。
那眼神裡的東西，她太熟悉了。
因為她也曾在鏡子裏，見過那樣的眼神。
蘇婉清垂下眼簾，片刻後，抬起頭，神色堅定：
“回娘娘，楊公子用流雲令呼叫銀子，我相信他必有緣故。蘇家既贈出此令，便認這筆賬。”
“這……這是什麼話？”趙廣全第一個跳出來，滿臉不可置信，“蘇大小姐，你方纔親口說他是你的意中人，如今他拿你家的銀子去贖別的女子，你竟說沒有異議？”
週三公子嘖嘖稱奇，搖著扇子對身旁的人道：“聽見沒有？蘇家大小姐，這是要把意中人拱手讓人啊。”
“何止是拱手讓人，”旁邊一個紈絝子弟低聲笑道，“這是拿自家的銀子，幫意中人娶別的女人。蘇大小姐這份胸襟，嘖嘖……”
“什麼胸襟，”另一個酸溜溜地接話，“我看是傻。那姓楊的也不知給蘇家灌了什麼**湯，讓蘇大小姐這般死心塌地。”
“小聲點，”有人扯了扯他的袖子，“蘇家的人還在後頭站著呢。
趙廣全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指著蘇婉清，手指都在發抖：“你……你蘇家這是要跟我趙家作對？”
蘇婉清看都沒看他一眼。
良久，趙貴妃輕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她重新端起茶盞，遮住了唇邊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倒是本宮多問了。”
“大小姐，本宮沒記錯吧？鳳鳴閣明麵上是雲娘經營，可背後的東家，確實是你們蘇家？”
滿堂一靜。
蘇婉清的臉色微微一變，淡淡道：“娘娘訊息靈通。”
趙貴妃笑了。
“那就好辦了。”
趙貴妃緩步走到蘇婉清麵前：“清漪姑娘是鳳鳴閣的人，鳳鳴閣是蘇家的產業。蘇家拿銀子出來，幫一個外人買自己閣裡的人——這銀子轉了一圈，不還是蘇家的嗎？”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楊過身上。
“楊公子，你拿蘇家的銀子，來競拍蘇家閣裡的姑娘——這競拍，還作數嗎？”
滿堂嘩然。
竊竊私語聲四起。
“對啊，這不合規矩吧……”
“自己買自己，這不是左手倒右手嗎？”
“貴妃娘娘說得有理……”
李員外捋著鬍鬚，連連點頭。
二管家更是直接附和：“娘娘聖明！這確實不合規矩！”
趙廣全大喜，連忙道：“娘娘說得對！他們這是作弊！不能算數！”
趙貴妃擺了擺手，示意他安靜。
她看著蘇婉清，唇角微微揚起。
“蘇姑娘，本宮不是要為難你。隻是——”
她頓了頓。
“凡事都講個規矩。競拍競拍，自然是真金白銀，各憑本事。用自家的銀子買自家的人，這叫什麼事？”
蘇婉清的臉色變了又變，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趙貴妃說得沒錯。
鳳鳴閣確實是蘇家的產業。
雖然明麵上是雲娘在打理，但背後出錢的，確實是蘇家。
清漪雖是清倌人，賣藝不賣身，但說到底，也是蘇家的人。
用蘇家的銀子，買蘇家的人……
這傳出去，確實不好聽。
滿堂的目光落在蘇婉清身上，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有看好戲的。
蘇婉清咬著唇，臉色蒼白。
滿堂僵持。
誰也沒有說話。
隻有燭火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就在此時——
一道清冷的女聲，打破了死寂。
“夠了。”
眾人循聲望去。
清漪。
她站在趙廣全身旁，臉色慘白如紙，眼眶卻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她一步一步，走到軒中。
每一步，都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可她臉上，卻掛著笑。
那笑容太苦，苦得像嚥下去的黃連。
她走到雲娘麵前，跪了下去。
“雲娘。”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落入每個人耳中。
“清漪不孝，讓您操心了。”
雲娘眼眶一紅，伸手想扶她起來。
清漪卻搖了搖頭，沒有起身。
她轉過身，麵向滿堂賓客，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頭。
“諸位貴客，清漪有禮了。”
她站起身，走到楊過麵前。
楊過看著她。
清漪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淚水終於滾落下來。
可她的笑容，卻那樣燦爛。
“楊公子。”
她的聲音很輕。
“你為我做得已經夠多了。”
楊過還沒有說話，清漪隨即便轉過身，麵向趙貴妃。
“貴妃娘娘。”
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平靜。
“清漪有一事相求。”
趙貴妃挑眉：“說。”
清漪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
“今夜之事，是因民女而起。民女不怨任何人，也不想讓任何人為難。清漪希望能夠停止這場競拍。”
滿堂嘩然。
“什麼？”
“這……”
趙廣全也是一愣。
雲娘臉色大變，上前一步：“清漪！你——”
清漪隻是看著趙貴妃，目光平靜如水。
趙貴妃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那你想怎樣？”
清漪轉過身，看向滿堂賓客。
她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
最後，落在楊過身上。
那雙眼睛裏，淚水滾滾而下，可笑容卻那樣明亮。
“清漪此生，別無所求。”
她的聲音很輕，卻清清楚楚落入每個人耳中。
“隻求——”
她深吸一口氣。
“削髮為尼，青燈古佛，了此餘生。”
滿堂死寂。
雲娘身子一晃，差點站不穩。
連趙廣全也愣住了。
他萬萬沒想到，事情會走到這一步。
他想要的，是把清漪搶過來，讓她乖乖跟自己走。
不是讓她出家。
清漪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太淡了。
淡得像看一個陌生人。
趙廣全的心猛地一縮，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清漪的時候。
那是在鳳鳴閣的聽雨軒，她坐在簾後撫琴，一襲素衣，眉目低垂，整個人像籠在月光裡。
他站在簾外，看得癡了。
從那以後，他每個月都來，每個月都給她送東西，綾羅綢緞、金銀首飾、稀罕玩意兒，堆了滿滿一屋子。
可她從來不收。
她隻是讓丫鬟出來說一聲“多謝趙大人”，然後那些東西就原封不動地退回來。
他以為是自己不夠誠心。
他以為隻要他贏了競拍，她就會跟他走。
可現在——
他看著她跪在那裏，看著那決絕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從來沒有想過要跟他走。
從來沒有。
哪怕他贏了競拍，她也不會跟他走。
趙廣全的手在袖中微微發抖。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像堵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趙貴妃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她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清漪，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楊過，最後目光落在蘇婉清身上。
“蘇大小姐。”
蘇婉清抬眸。
趙貴妃淡淡道：“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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