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簾挑起,那道青衫身影緩步而入時,滿堂燭火似乎都輕輕晃了晃。
趙廣全的目光落在那張年輕的臉上,瞳孔驟然一縮。
——是他。
那個在鳳鳴閣詩會上,以一首詠雪詩壓得他啞口無言的年輕人。
那個讓他生平第一次在眾人麵前,輸得乾乾淨淨的。
他怎麼會在這裏?
趙廣全麵上雖不動聲色,心底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方纔孫毒舌那一下,他沒看清來人如何出手,但憑他皇城司副指揮使的眼力,豈會看不出那是被人點了啞穴?
能在眾目睽睽之下、隔空點穴而不露痕跡。
這份功力,他自問做不到。
而此刻站在軒中的這個人,眉目間那股清冽從容的氣度,與那晚詩會上一模一樣。
不對。
趙廣全的心猛地一沉。
那晚詩會,此人的身份不過是個前來應試的普通書生。
可今夜,他來到這裏,來到鳳鳴閣的競拍場上,站在滿堂權貴麵前。
他要做什麼?
也是為了清漪?
趙廣全的手指緩緩收緊,攥住了椅背。
他忽然想起那晚詩會後,清漪望向此人的眼神。
那一眼太淡,淡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他分明看見了。
他以為是自己多心。
原來,不是。
滿堂的目光都聚在軒中那道青衫上,無人察覺趙廣全的臉色已沉得能滴出水來。
而清漪立在軒中,依舊保持著方纔展示守宮砂的姿勢,廣袖垂落,那一點殷紅隱入月白羅裙的褶皺裡。
她的目光越過滿堂人影,落在那道青衫上。
那張臉,她閉著眼也能描摹出來。
眉峰微挑時的不羈,唇角輕揚時的疏朗,還有那雙眼睛。
此刻正越過滿堂喧囂,靜靜地望著她。
清漪的眼眶猛地一熱。
她死死咬住下唇,將淚意生生逼了回去。
麵上依舊是那副清冷模樣,彷彿隻是隨意一瞥,彷彿他隻是個素不相識的應拍者。
可沒有人看見,她垂在袖中的手,指尖已微微發抖。
他真的來了。
雲孃的目光在楊過身上停了一息,隨即掃過孫毒舌那副狼狽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揮了揮手:“來人,孫先生身子不適,扶他出去歇著。”
兩名龜奴應聲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孫毒舌。
孫毒舌“嗬嗬”掙紮著,指著楊過,又指著自己的喉嚨,眼珠子瞪得幾乎要凸出來,卻一個字也吐不出。
那模樣,狼狽至極。
滿堂有人嗤笑出聲。
“行了行了,孫毒舌,回去喝口水緩緩吧。”
“下回說話前,先想想該不該說。”
孫毒舌被架出軒外,那“嗬嗬”聲漸漸遠了。
堂中重歸安靜。
雲娘拍了拍手,神色如常,彷彿方纔什麼也沒發生。
“諸位貴客,方纔隻是一點小插曲,不必掛懷。”
她笑了笑,目光掃過滿堂:“競拍尚未開始,老身鬥膽,想請清漪為諸位獻上一舞,權當助興。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話音一落,滿座精神一振。
“好!”
“雲娘有心了!”
“早聽聞清漪姑娘琴藝無雙,沒想到還會舞?今日倒要開開眼界!”
週三公子摺扇一合,拍案叫好。
李員外捋著鬍鬚連連點頭。
連幾間雅廂裡,也傳出幾聲極輕的笑聲,顯然興緻頗高。
雲娘含笑看向清漪:“清漪,去準備罷。”
清漪微微頷首,轉身退入後閣。
不多時,絲竹聲起。
先是一縷洞簫,幽幽咽咽,如月下寒泉淌過石隙。
隨即琵琶聲入,絃音輕攏慢撚,如夜風拂過竹林。
珠簾挑起。
清漪已換了一身舞衣。
依舊是素白,卻比方纔那襲更輕薄,如煙似霧,行動間裙裾飄搖,恍若月宮仙子踏雲而來。
她赤足踏在軒中鋪著的細白絨毯上,足踝纖巧,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洞簫聲轉,琵琶漸急。
她抬手,舒袖,旋轉。
那身姿輕盈得不像話,彷彿沒有骨頭,又彷彿每一寸骨血都化作了風。
袖影翻飛間,那一點碧玉流蘇在鬢邊跳躍,如驚鴻,如遊龍,如春夜池塘邊乍起的漣漪。
滿堂寂靜。
連呼吸聲都輕了。
週三公子手裏的摺扇忘了搖,李員外的茶盞端在半空忘了放,連雅廂珠簾後的幾道身影,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傾。
隻有絲竹聲,和那抹素白的身影,在燭火下搖曳。
趙廣全一動不動地坐著,目光追隨著那道身影。
一舞終了。
清漪收袖,立定。
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呼吸微微急促,卻依舊挺直脊背,眉眼低垂,不露半分疲態。
滿堂寂靜了三息。
隨即——
“好!”
“好!”
喝彩聲如潮水般湧起,幾乎要將軒頂掀翻
週三公子猛地站起身,擊掌讚歎:“雲娘!這舞看得晚輩心癢難耐!快開拍罷,晚輩今日就是傾家蕩產,也要爭上一爭!”
李員外也顧不得端架子了,連聲道:“雲娘快開拍!老夫的銀子都準備好了!”
滿堂起鬨聲此起彼伏,氣氛熱得幾乎要燒起來。
雅廂裡也傳出幾聲低低的讚歎,還有極輕的擊掌聲。
雲娘笑吟吟地看著這一幕,心裏卻暗暗點頭。
這支舞,值了。
她抬手示意眾人稍安,轉向清漪:“清漪,去後閣歇著罷。接下來的事,有娘在。”
清漪微微頷首,轉身向後閣走去。
雲娘立在紫檀高座旁,眼底滿是滿意。
她抬起手,輕輕壓了壓。
滿堂喝彩聲漸歇。
雲娘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清漪姑娘舞藝如何,諸位貴客有目共睹。老身也不多說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堂。
“諸位貴客——”
她舉起手邊一柄翡翠如意。
“鳳鳴閣清漪姑娘脫籍競拍,現在開始。”
如意輕輕落下。
“起價——”
她頓了頓。
“紋銀一萬兩。”
競拍,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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