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軒內,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十二席貴賓座已滿滿當當,雅廂珠簾後亦有數道身影端坐。
週三公子搖著摺扇,與鄰座的李員外低聲交談。
王禦史府的二管家捧著茶盞,一雙眼睛卻不住往軒口瞟。
雲娘立在紫檀高座旁,神色淡然,彷彿滿堂喧囂與她無關。
便在此時,軒外傳來一聲通傳:
“趙大人到——”
珠簾掀起,趙廣全大步而入。
他今日一身深紫色官袍,腰束玉帶,麵色比平日更沉幾分。身後跟著兩名親隨,各捧一隻紅木匣子,匣麵雕著纏枝蓮紋,沉甸甸的,顯是裝滿了銀票。
滿堂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週三公子摺扇一收,似笑非笑地朝李員外低聲道:“趙大人這是把家底都搬來了。”
李員外捋著鬍鬚,嘿嘿笑了兩聲,沒接話。
趙廣全目不斜視,在緊挨著高座左側的太師椅上落座。那位置視野最佳,離清漪將要站立的地方最近。
他坐定後,目光掃過對麵幾間雅廂,眼底掠過一絲陰沉。
雅廂裡坐著的,有些是富甲一方的豪商,有些是王府長史,還有幾道身影隱在珠簾後,看不清麵目,卻透著一股矜貴氣度。
這些人,沒有一個是他能輕易壓下去的。
但他今日,必須贏。
雲娘見人已到齊,輕輕擊掌。
四名侍女捧著托盤魚貫而入,將一盞盞新茶奉與各位貴客。
堂中嘈雜聲漸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高座。
雲娘上前一步,清聲道:“諸位貴客,今日鳳鳴閣清漪姑娘脫籍競拍,蒙諸位賞光,老身在此謝過。”
她福了一福,直起身時,目光緩緩掃過滿堂人影。
“清漪入鳳鳴閣兩年,賣藝不賣身,這是閣中上下皆知的事。今日競拍,價高者得,隻一條——”
她頓了頓。
“得主須當堂立下婚書,以正室之禮迎娶。聘雁、納采、親迎,一應俱全,不可簡慢。”
話音落下,滿座嘩然。
“以正室之禮?一個樂籍女子?”
“雲娘,這規矩可從未聽過!”
“便是京中名妓脫籍,也不過是貴妾,正室?太過了吧!”
雲娘紋絲不動。
“這便是規矩。”她淡淡道,“諸位若覺不妥,門在諸位身後,恕不遠送。”
滿堂一靜。
有人麵色訕訕,有人低頭喝茶,卻無一人起身離席。
便在此時,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從角落傳來:
“規矩倒是好規矩,隻是——”
眾人循聲望去。
“隻是這‘賣藝不賣身’嘛,誰說得準?鳳鳴閣是什麼地方?迎來送往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清漪姑娘在這是非之地待了兩年,還能是清白的?”
話音不高,卻清清楚楚鑽進每個人耳中。
滿堂一靜。
眾人循聲望去。
說話的是個四十來歲的青袍文士,生得尖嘴猴腮,一雙三角眼滴溜溜亂轉,手裏捏著一柄灑金摺扇,扇麵上歪歪扭扭寫著“風流不羈”四個字。
有人認出他來,是個專在秦樓楚館廝混的破落秀才,姓孫,因一張嘴刻薄陰損,人送外號“孫毒舌”。
他見眾人望來,愈發來勁,搖頭晃腦道:“雲娘,您也別惱。今兒個若是拿不出真憑實據,這‘正室之禮’四個字,隻怕說服不了人吶。”
此言一出,滿堂又是一陣竊竊私語。
雲娘冷冷看著他:“孫先生,今日是鳳鳴閣的喜事,你若來道賀,老身歡迎。若是來找茬的——”
“找茬?不敢不敢。”孫毒舌搖著摺扇,“學生不過是替在座的諸位貴人說句心裏話罷了。成千上萬兩的銀子砸下去,總得買個放心貨色不是?”
他故意把“放心貨色”四個字咬得極重,三角眼裏滿是得意。
有人跟著鬨笑起來,笑聲裡藏著曖昧。
趙廣全臉色一沉,但是他也想要知道答案。
雲娘卻忽然笑了。
“孫先生既有此問,老身若不答,倒顯得鳳鳴閣心虛了。”
她轉過身,朝後閣方向揚聲道:“清漪,出來。”
珠簾挑起。
清漪緩步而出。
滿堂的目光,在這一瞬齊齊凝住。
她著一襲月白素絹長裙,外罩藕荷色薄紗半臂,腰繫碧色宮絛,雙鬟鬆鬆綰起,斜簪一支碧玉流蘇步搖。
麵上不施脂粉,隻眉心淡淡掃過螺黛,唇間一點薄紅。
燈火映照下,那眉目清冷如月下寒泉,偏又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溫婉。
滿座寂然。
方纔那些曖昧的笑聲,此刻竟被這份清冷壓得無聲無息。
清漪走到軒中,向雲娘微微頷首,隨即轉過身,麵對眾人。
她抬起左手。
廣袖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的皓腕。
手腕內側,一點殷紅如硃砂,靜靜臥在凝脂般的肌膚上。
那是守宮砂。
堂中靜了一息。
有人悄悄嚥了口唾沫。
可孫毒舌隻愣了一瞬,便又搖著摺扇笑起來:“喲,還真有。不過這玩意兒嘛——”
他拖長了調子,“坊間早有人能仿了。用壁虎血點上去,看著跟真的一樣,過幾日自己就褪了。姑娘這粒,怕不是昨兒剛點的吧?”
可話音剛落——
“嗤——”
一道極細微的破空聲自軒外掠來。
孫毒舌隻覺喉間一麻,像是被蚊蟲叮了一口。
他下意識抬手去摸,張嘴想說話——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張著嘴,喉嚨裡“嗬嗬”作響,臉漲得通紅,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可偏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滿堂賓客麵麵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
孫毒舌指著自己的喉嚨,又指著軒外,急得滿頭大汗,卻隻能發出含糊的嗚咽聲。
那模樣,狼狽至極。
“呃……呃……!”
孫毒舌的摺扇落在地上,他雙手捂著喉嚨,驚恐地四處亂看。
滿堂嘩然。
“怎麼了?”
“孫毒舌,你搞什麼鬼?”
“快,快看看!”
有人湊過去,隻見他喉嚨上什麼也沒有,卻分明像被扼住了咽喉,痛苦得渾身發抖,卻喊不出聲。
趙廣全眉頭一皺,目光如電掃向軒外。
珠簾微動。
一道青衫身影,緩步而入。
來人頭戴竹笠,簷壓得極低,隻露出半截清瘦的下頜。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卻彷彿踏在眾人心口。
滿堂的目光不自覺地讓開一條路。
那人走到軒中站定,伸手摘下竹笠。
燭火映出一張年輕的臉。
眉目俊朗,眸光清冽,像是山澗月、鬆間雪,不沾半點塵世的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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