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漪把臉更深地埋進枕間,長發滑落,遮住了眉眼。
“……娘記錯了。”她的聲音悶在枕衾裡,“我沒有。”
雲娘沒有拆穿清漪,她隻是又嘆了口氣。
“傻丫頭,娘活了幾十年,見過的事比你吃過的鹽還多。“有些人是天邊的雁,落下來歇一程,遲早要飛走的。你在地上仰著頭等,脖子酸了,雁也不會為你留下。”
“……娘,您別說了。”
“明日競拍,聽雨軒的位子已經訂出去了二十七席。”雲娘自顧自地說下去,“趙廣全自不必說,賈相府也遣了人來,內侍省那邊也遞了話。還有幾位王爺府上的長史,說是替主子來‘掌掌眼’。”
她頓了頓。
“清漪,明日無論誰出價,你跟那個價最高的人走。”
清漪沒有睜眼。
衾被之下,她的手指攥得更緊。
“鳳鳴閣雖是風月場,但雲娘這些年,從不曾虧待過哪個姑娘。”雲孃的聲音低下去,“你跟了那人去,無論是做妾還是做外室,總歸是正經人家的婦人了。比在這樓裡蹉跎一世強。”
她停了片刻。
“別再等那個人了。”
雲娘放下燭台,伸手替清漪掖了掖被角,聲音放得更柔:
“對了,我想起來了,你那晚喊的那個名字,叫什麼來著……楊過?”
清漪的臉騰地燒起來。
她猛地翻了個身,背對雲娘,將半張臉埋進枕褥。
雲娘怔了怔,隨即輕輕笑了一聲。
“好了好了,不說了。”她站起身,將燭台端到桌上,“你歇著吧。”
燭火滅了。
門扉輕輕合上。
腳步聲漸漸遠了。
屋內重歸寂靜。
黑暗中,清漪依舊一動不動。
她忽然輕聲開口:“雲娘方纔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裏去。她亂說的,她隻是……怕我過得不好。”
“我心裏有數,明日競拍,我會來。”
清漪的心猛地一顫。
“你瘋了。”她壓低聲音,“這是臨安城,賈丞相的人在滿城搜捕你。”
“我知道。”
“趙廣全也在,他會認出你。”
“未必。”
“還有那些京城的富商,他們出得起銀子,你拿什麼和他們爭?”
楊過沉默了一息。
黑暗中,她聽見他極輕地笑了一聲。
“我拿自己。”
清漪愣住了。
“明日若爭不過旁人,我便動手。他們抓我歸抓我,總顧不上你了。”
清漪的淚終於滾了下來。
她想罵他瘋了,想推他下床,想衝出去把雲娘喊回來告訴他這裏有個不要命的狂徒——
可她什麼都沒做。
她隻是把臉埋進枕間,無聲地哽咽。
“你這個人……”
她帶著哭腔,“你這個人,怎麼這樣不講理。”
楊過沒有答話。
他拉過清漪的手,在清漪的掌心輕輕寫了兩個字。
清漪辨認著那筆劃。
別怕。
她的淚流得更凶了。
窗外,夜風拂過竹韻軒的簷角。
這一夜的臨安城,有人徹夜點燈籌謀,有人對月獨坐無眠。
而在這間熄了燭火的小小雅閣裡,被褥之下,兩隻手靜靜交握,像兩葉泊在一處的舟。
明日江水滔滔。
此刻且共沉浮。
過了一會,楊過從床沿站起身,整了整衣襟。
月光從窗隙漏進來,照在他肩頭,薄薄一層,像霜。
“明日見。”
清漪輕輕“嗯”了一聲。
楊過沒有再耽擱,推開窗,身形如一隻夜鳥,無聲沒入簷外的煙雨之中。
訊息像長了翅膀,半日之間傳遍臨安城。
“鳳鳴閣的清漪姑娘要公開競拍脫籍!”
“就是那個擅琴的清漪?聽說連太後壽宴都曾指名要她獻曲!”
“可不是!京中多少達官貴人捧著銀子想見她一麵都難,這回竟要公開競拍?”
“聽雨軒酉時開拍,去晚了隻怕連站的地方都沒有!”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處處都是議論聲。
趙廣全坐在皇城司衙署的值房裏,麵前攤著一卷公文,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副手小心翼翼地湊近:“大人,銀子已備好了。庫房那邊……”
“多少?”
“三萬兩。”
趙廣全沉默片刻。
三萬多兩,是他這些年的全部積蓄。
放在尋常,為一個清倌人贖身,三千兩已是天價。
三萬兩,足以買下整座鳳鳴閣。
可他心裏沒有半分把握。
雲娘敢開這個局,必然已放話給了那些京中巨賈。
周家、王家、李家……哪一家不是富可敵國?
趙廣全閉上眼,腦中卻浮起那張清冷的臉。
她垂眸撥琴時,燈火在她眉睫間跳躍。
她從不正眼看他,可他每次來,她都會為他沏一盞茶。
那茶涼了,她也不催。
他以為那便是默許。
原來,不是。
鳳鳴閣,聽雨軒。
酉時未至,聽雨軒內外已擠得水泄不通。
軒中設了十二席貴賓座,俱是紫檀嵌螺鈿的太師椅,椅背上搭著銀狐皮褥子。
席後有屏風隔出數間雅廂,專供不欲露麵的貴人使用。
此刻十二席已坐滿大半,雅廂的珠簾亦垂下數道。
雲娘立在軒口迎客,鬢邊簪著一支赤金點翠的鳳釵,絳紫色褙子襯得她麵若銀盤,仍是當年艷冠臨安的氣派。
“週三公子到——”
一個麵如冠玉的青年公子含笑入內,身後跟著兩名捧著錦盒的小廝。
“李員外到——”
身形富態的中年商人拱手與左右寒暄,腰間那塊羊脂玉佩足有嬰兒巴掌大。
“王禦史府的二管家到——”
雖隻是管家,可禦史府的名頭壓下來,眾人也不由側目。
雲娘含笑招呼。
暮色四合,最後一抹殘陽正沉入飛簷。
清漪獨自坐在後閣妝枱前。
不是鳳鳴閣慣常的濃艷,而是極清雅的妝扮。
螺子黛淡淡掃過眉峰,唇上隻點了一抿薄紅的胭脂,雙鬟鬆鬆綰起,斜簪一支碧玉流蘇步搖。
窗外隱隱傳來人聲。
競拍快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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